七月廿四,寅时三刻。
鹰嘴涧如其名,两侧山崖如鹰喙般陡峭夹峙,中间一条溪流蜿蜒而过。萧青瓷率部抵达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“公主,此地地势险要,只需在谷口布置鹿砦拒马,千人便可挡万军。”周胜勘察地形后禀报,“涧内有山洞可藏兵,溪水可饮,是个天然的屯兵处。”
萧青瓷点头:“就依周将军。孙鹰哥,你带人布置防御。钱莺姐,清点伤员药品,优先救治重伤者。罗大哥,你负责警戒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
她自己选了处背风的山洞,盘膝坐下调息。经脉的损伤比预想的严重,玄冰本源的寒气与自身真气冲突,每一次运功都如冰刀刮骨。
“公主,”顾清源走进山洞,手中端着药碗,“贫僧用佛门‘枯木逢春’之法,配合木桑禅师的药草,熬了这碗安神汤。虽不能根治伤势,但可暂时压制痛楚。”
萧青瓷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却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,缓缓抚平经脉的刺痛。
“多谢顾大哥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的毒伤……”
“已无大碍。”顾清源在她对面坐下,“只是功力需三月才能恢复。公主,你伤势太重,不宜再战。依贫僧之见,不如在此休整数日,等王爷大军汇合。”
萧青瓷摇头:“左贤王吃了这么大亏,定会全力搜捕我们。鹰嘴涧虽险,但若被大军围困,也是死地。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前,主动出击。”
“如何出击?”
“父王的大军最迟明日可到。”萧青瓷眼神锐利,“在此之前,我们要做的不是躲藏,而是继续制造混乱,让左贤王和王振疲于奔命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北境地舆图,铺在地上:“你们看,北原城往北八十里,是左贤王的粮草中转站‘黑石堡’。往西六十里,是王振老家‘王家寨’。往东四十里,有一座铁矿山,北狄的兵器多产于此。”
顾清源皱眉:“公主是想……”
“三路齐发。”萧青瓷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罗大哥率三百敢死队,佯攻黑石堡,不求攻下,只求制造声势,让左贤王以为我们要断他粮道。周将军带本部人马,奇袭王家寨——王振的家眷、财产都在那儿,他必会回救。至于铁矿……”
她看向顾清源:“顾大哥,我需要你、慧明师太、海少主、白云道长四位,陪我走一趟。”
“公主想做什么?”
“炸矿。”萧青瓷语气平静,“北狄人擅长骑射,却不擅锻造。这座铁矿是他们兵器的主要来源。若炸了矿洞,至少三个月内,他们无法补充兵器损耗。”
顾清源倒吸一口凉气:“此计虽妙,但太过冒险。铁矿守军至少三千,我们几人……”
“不是强攻。”萧青瓷从行囊里取出几个油纸包,“这是工部特制的‘地龙雷’,埋在地下,以引线引爆。我们只需潜入矿区,在几个关键矿洞口埋设,然后远距离引爆即可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收到密报,看守铁矿的北狄将领‘查干’,与左贤王素有嫌隙。或许……可以借刀杀人。”
正商议间,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钱莺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公主,陆……陆清尘回来了!”
萧青瓷霍然起身。
洞外空地上,陆清尘被两名士兵搀扶着,浑身是血,左臂无力地垂着,显然已断。他身后跟着去时的二十名死士,只回来了五人,个个带伤。
“陆清尘!”萧青瓷快步上前,“狼烟峡……”
“拿下了……”陆清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但……但陈友良跑了。他……他不是叛变,他本来就是北狄人。”
“什么?!”众人大惊。
陆清尘喘息着,断断续续道:“三十年前……陈友良就是北狄派来的细作……他真名叫‘耶律齐’……潜伏北境三十年……娶妻生子……就为这一天……”
他咳嗽起来,咳出大口鲜血:“狼烟峡……峡内有一条密道……直通北狄王庭……左贤王……左贤王不是要占北境……他是要用北境做跳板……直取中原……”
萧青瓷如遭雷击。
原来如此!
难怪左贤王不惜代价猛攻,难怪王振这样的老将会叛变,难怪北狄对北境地形了如指掌……
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“密道在哪?”她急问。
“我……我炸了……”陆清尘惨笑,“用……用尽最后的地龙雷……密道塌了……但……但陈友良知道另一条路……他逃回北狄了……一定会……会带援兵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昏死过去。
“快!抬进去!叫军医!”萧青瓷急道。
众人七手八脚将陆清尘抬进山洞。军医检查后,面色凝重:“公主,他左臂骨折,肋骨断了三根,内腑出血,失血过多……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。”
“救活他。”萧青瓷一字一顿,“用最好的药,不惜代价。”
“是!”
军医开始救治。萧青瓷走出山洞,望着北方,眼神冰冷。
原来,真正的威胁不在北原城,而在那条密道。
她必须立刻通知父王。
“钱莺姐,取纸笔来。”
辰时,信鸽带着密信飞向南方。同时,三支队伍悄然离开鹰嘴涧。
萧青瓷带着顾清源、慧明师太、海长空、白云子四人,轻装简行,直奔铁矿山。罗刚率三百敢死队往北,周胜领一千五百残兵向西。
临行前,萧青瓷去看了一眼陆清尘。他还没醒,脸色白得像纸,但呼吸已平稳。
“守好他。”她对钱莺道,“若我回不来……带他去见我父王,就说……他欠的债,已经还清了。”
钱莺含泪点头:“公主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五人五骑,消失在晨雾中。
午时,铁矿山外围。
五人潜伏在一处山坳,远远观察矿区。正如情报所说,守军约三千,但纪律松散——毕竟这是后方,谁也没想到会有敌人敢来。
矿区分成三片:东区是采矿点,西区是冶炼炉,中区是仓库和兵营。守将查干的大帐设在中区最高处,插着一面狼头旗。
“公主,怎么进?”海长空低声问。
萧青瓷仔细观察地形:“矿区西南角有条排水沟,通往山外。我们从那儿潜入,先炸东区矿洞,再炸西区冶炼炉。最后……”她看向中区大帐,“去会会那个查干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白云子皱眉,“炸了矿洞就该撤。”
“查干与左贤王有嫌隙,或许可以为我们所用。”萧青瓷眼中闪过算计,“就算不能,杀了他也能让矿区群龙无首。”
她取出地龙雷,分给众人:“每人三枚,埋设在矿洞支撑柱下。记住,引线要留足五十丈,引爆后立刻撤离,不要回头。”
“是。”
五人如鬼魅般潜入排水沟。沟内污水横流,恶臭扑鼻,但确实无人把守——谁会想到有人从粪水里钻进来?
顺利进入矿区。五人分头行动。
萧青瓷负责最深处的主矿洞。她扮作矿工,低头混入人群。矿洞内昏暗潮湿,只有零星火把照明。北狄监工挥舞皮鞭,驱赶着衣衫褴褛的矿工——其中大半是掳来的汉人百姓。
她心中刺痛,却强忍愤怒,悄无声息地将地龙雷埋设在几根关键的支撑柱下。
正要离开,身后忽然传来喝问:
“站住!你是哪个队的?怎么没见过你?”
是个北狄监工,满脸横肉,手中皮鞭噼啪作响。
萧青瓷低头,用生硬的北狄语道:“小人是新来的……”
“新来的?谁准你进主矿洞的?”监工怀疑地走近。
就在此时,矿区另一头忽然传来喧哗——是慧明师太那边被发现了!
监工注意力被吸引,转头望去。萧青瓷趁机出手,一记手刀劈在他颈后,迅速将他拖到角落,剥下外衣套在自己身上。
“来人啊!有奸细!”远处传来警报声。
整个矿区骚动起来。
萧青瓷不再犹豫,点燃引线,冲出矿洞。
“咻——砰!”
一支响箭冲天而起——这是约定的信号,引爆!
五人几乎同时点燃引线,向预定撤离点狂奔。
身后传来北狄士兵的追喊声。
“站住!”
“放箭!”
箭矢如雨射来。萧青瓷挥刀格挡,但伤势牵动,动作慢了一瞬,一支箭擦过她左肩,带起一蓬血花。
“公主!”海长空回身来救。
“别管我!快走!”萧青瓷咬牙,继续前冲。
就在即将冲出矿区时,前方忽然出现一队骑兵!
是查干的亲卫队!
为首的将领高喊:“围住他们!要活的!”
前后夹击,退路已断。
萧青瓷停下脚步,环视四周。顾清源等人也都赶到,五人背靠背,被数百人团团围住。
“放下武器,饶你们不死!”查干策马而出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北狄汉子,面容粗犷,左眼一道刀疤,显得凶悍异常。
萧青瓷冷笑:“查干将军,你可知左贤王已决定放弃铁矿,回师王庭?”
查干一愣:“胡说八道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萧青瓷盯着他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左贤王与王振火并,损失惨重。如今北原城大乱,他自顾不暇,哪还管得了你这铁矿?等大胤援军一到,你就是弃子。”
这话戳中了查干的痛处。他与左贤王不和已久,此次被派来看守后方,本就心存不满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”他狐疑地问。
“镇国公主,萧青瓷。”
全场哗然。
查干瞪大眼睛:“你就是……那个斩了王子殿下的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萧青瓷昂首,“查干将军,我给你两条路:一,继续为左贤王卖命,等他败退时,你成为替罪羊;二,与我合作,我保你性命,甚至……助你取代左贤王。”
“取代左贤王?”查干呼吸急促,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我父王三十万镇北军已至北境,凭大胤朝廷的册封,凭……”萧青瓷一字一顿,“你心中压抑多年的野心。”
查干死死盯着她,眼神变幻不定。
就在此时,地龙雷引爆了。
“轰隆隆——!!”
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矿区传来!大地剧烈震动,矿洞接连坍塌,烟尘冲天而起!
守军大乱。
查干脸色煞白——矿塌了,他的罪责难逃。左贤王绝不会放过他。
萧青瓷趁热打铁:“将军,该做决断了。”
查干咬牙,忽然拔刀,却不是砍向萧青瓷,而是斩向身旁的亲卫队长!
“啊!”亲卫队长猝不及防,当场毙命。
“从今日起,老子反了!”查干红着眼吼道,“愿随我者,生!愿为左贤王尽忠者,死!”
亲卫队面面相觑,最终大半跪地:“愿追随将军!”
少数几个死忠想反抗,被查干带人当场格杀。
局势瞬间逆转。
萧青瓷松了口气,却不敢放松警惕:“查干将军,既然合作,还请将军表明诚意。”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“第一,释放所有汉人矿工,发放盘缠让他们回乡。第二,率部随我前往鹰嘴涧,与我父王大军汇合。第三……”萧青瓷看着他,“交出铁矿地形图,以及你与左贤王往来的所有密信。”
查干脸色变了变,最终点头:“可以。但公主需立誓,保我性命,且日后助我夺取左贤王部。”
“我萧青瓷对天立誓:若查干将军真心归顺,必保其性命,并助他成为北狄新主。若有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“好!”查干下马,单膝跪地,“末将查干,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!”
他麾下三千守军,就这样易帜了。
萧青瓷扶起他:“将军请起。事不宜迟,立刻整顿兵马,前往鹰嘴涧。”
“是!”
众人迅速行动。被释放的矿工们千恩万谢,相互搀扶着离去。查干集合部队,带上所有粮草军械,浩浩荡荡开拔。
路上,顾清源低声问:“公主,此人可信么?”
“不可全信。”萧青瓷淡淡道,“但他已无退路。等见了父王,自有安排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铁矿,心中却没有喜悦。
这一仗,她用了计谋,用了谎言,甚至与敌人妥协。
母亲若在,会赞同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为了守护这片土地,有些手段,不得不用。
酉时,鹰嘴涧。
萧破军的大军终于到了。五万铁骑列阵山谷,旌旗蔽日,军容鼎盛。
当萧青瓷带着查干的三千人归来时,赵虎第一个冲出来,上下打量她,见她肩头带伤,急得直跳脚:“瓷丫头!你又受伤了!军医!快叫军医!”
萧破军大步走来,看到女儿安然归来,眼中闪过欣慰,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,又转为心疼。
“父王。”萧青瓷下马行礼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萧破军拍拍她的肩,目光落在查干身上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北狄守将查干,已率部归顺。”萧青瓷简要说明情况。
萧破军打量查干片刻,忽然笑道:“查干将军,本王记得你。二十年前‘黑水河’一战,你率三百骑断后,挡住我军半个时辰,是条汉子。”
查干受宠若惊:“王爷记得末将?”
“对手中的英雄,本王从不忘记。”萧破军正色道,“既然你愿归顺,本王便收下你这员猛将。但丑话说在前头:在我麾下,需守我军规。若敢三心二意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军法无情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查干单膝跪地,“愿为王爷效死!”
萧破军扶起他,对李豹道:“安排查干将军部下休整。另外,把陆清尘抬来。”
很快,还在昏迷中的陆清尘被抬到中军大帐。
萧破军检查他的伤势,皱眉:“伤得不轻,但性命无忧。传本王令,用最好的药材,务必治好他。”
“是。”
他又看向女儿:“瓷儿,你做得很好。北原城之乱,铁矿之炸,查干之降,还有狼烟峡密道之事……你以五百轻骑,搅乱了北狄整个布局。”
萧青瓷却摇头:“父王,女儿只是小打小闹。真正的硬仗,还要靠父王和诸位将士。”
“不。”萧破军认真道,“你已不是需要为父保护的小丫头了。这一系列谋划,胆识、决断、手段,都已是一军统帅之才。”
他环视帐中诸将,朗声道:“传本王令:即日起,萧青瓷为镇北军副帅,节制三军。诸将见之,如见本王!”
“末将领命!”众将齐声。
萧青瓷愣住:“父王,这……”
“你应得的。”萧破军看着她,“而且,为父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左贤王虽受挫,但主力尚存。王振虽叛,但根基犹在。为父要你坐镇中军,统筹全局。”萧破军眼中闪过厉色,“而为父……要亲自去一趟北狄王庭。”
“什么?!”众人大惊。
萧青瓷急道:“父王不可!北狄王庭远在千里之外,危险重重……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为父亲自去。”萧破军沉声道,“陈友良逃回北狄,定会禀报密道被毁之事。北狄王必会另派大军。与其等他们来,不如主动出击,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北狄王庭位置:“为父率一万精骑,轻装简从,奔袭王庭。若能擒杀北狄王,北境之危自解。若不能,也能牵制其兵力,为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萧破军转身,双手按住女儿肩膀,“瓷儿,为父不在时,北境就交给你了。周胜、查干、赵虎、李豹、孙鹰,还有七寺传人,都会辅佐你。你要做的,是稳住防线,等待为父归来。”
萧青瓷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阻无用。
她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:“女儿谨遵父命!必守好北境,等父王凯旋!”
“好!这才是我萧破军的女儿!”
萧破军扶起她,对众将道:“今夜设宴,为公主庆功,也为本王的远征饯行。明日寅时,大军开拔!”
“是!”
帐外,夕阳西下,将北境的山河染成金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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