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废的城隍庙里,火光摇曳。
萧破军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。期间萧青瓷寸步不离地守着,小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她怀中两盏琉璃灯始终散发着微光,那光芒如流水般缓缓渗入父亲体内,修复着燃烧精血带来的恐怖损伤。
顾清源检查了三次脉象,每次眉头都皱得更紧。
“王爷的武域碎了七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即便有琉璃灯温养,也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行动能力。至于修为恐怕会跌落到神通境巅峰。”
庙内一片死寂。
武域境强者武域破碎,比断手断脚更严重。那是修行根基的损伤,轻则境界跌落,重则沦为废人。
“能保住命就好。”萧青瓷声音很轻,小手轻轻擦去父亲额头的冷汗,“父王说过,只要人还在,一切都能重来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
罗刚蹲在墙角,拳头捏得嘎吱作响:“都怪我!要是当时我跟进去”
“你进去也挡不住血骨一击。”海长空难得没怼他,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长刀,“武域后期的战斗,不是我们能插手的。王爷让我们在外面接应,是最理智的安排。”
陈太医在草席上虚弱开口:“郡主老臣这里有个方子,或许能帮王爷稳住伤势。”
老人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他被关在天牢时,用指甲在囚服上刻下的药方。纸是从囚服上撕下的布片,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这是太医院秘传的‘九转还魂汤’配方,需九种珍稀药材,辅以武域境强者的本源罡气熬制但其中三味药,怕是难寻。”
顾清源接过布片细看,面色微变:“千年血参、地心火莲、北海玄冰髓这三样,每一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。”
“北境王府的库房里,应该有一株八百年血参。”萧青瓷忽然道,“去年西域商队进贡的。地心火莲火焰山深处或许能找到。至于北海玄冰髓——”
她看向海长空。
海长空会意,点头道:“东海海家确实收藏了一小块玄冰髓,是百年前先祖从极北冰原带回来的。但那是镇族之宝,要取用,恐怕需要足够分量的交换。”
“用什么换?”罗刚问。
“琉璃灯的线索,或者”海长空看向萧青瓷,“郡主亲自去一趟东海。海家先祖曾欠沈家一个人情,若是晋王外孙女亲至,或许有机会。”
萧青瓷沉吟片刻,忽然问:“海叔叔,你们海家那盏琉璃灯,现在何处?”
“在家主密室,由三位长老日夜看守。”海长空坦然道,“那是海家传承三百年的圣物,除非家族存亡之际,否则不会轻易示人。”
“如果我说集齐七盏灯,或许能见到我母亲最后一面呢?”
海长空浑身一震。
沈清漪当年游历东海时,曾救过海家一艘遇难商船。当时海长空还是个少年,亲眼见过那位晋王郡主的风采——白衣如雪,剑光如虹,一人一剑斩杀了围攻商船的三头深海妖兽。
那一幕,他记了二十年。
“郡主”海长空深吸一口气,“若真如此,海某愿全力相助。但家主和长老那边,还需要您亲自去说服。”
“好。”萧青瓷点头,“等父王伤势稍稳,我们就去东海。”
正说着,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众人瞬间警戒。
但下一刻,一只肥硕的狸花猫叼着只烧鸡,大摇大摆地从破窗跳了进来。它把烧鸡放在萧青瓷脚边,得意地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翘得老高。
“虎妞?”萧青瓷又惊又喜,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虎妞用爪子指了指庙外方向,又做了个“偷溜”的动作——它居然溜进附近镇子里的酒楼,偷了只刚出炉的烧鸡!
罗刚瞪大眼睛:“这猫成精了吧?”
“虎妞一直很聪明。”萧青瓷撕下鸡腿递给陈太医,“陈爷爷先吃点东西。您身子虚,需要补补。”
她又撕下另一只鸡腿,小心地撕成肉丝,一点点喂给昏迷中的萧破军。武域境强者虽然能辟谷,但重伤时补充气血还是需要的。
虎妞蹲在旁边,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被瓜分,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。
萧青瓷笑了,撕下一小块鸡胸肉喂它:“好啦,知道你功劳最大。等回到北境,让钱莺姐姐给你做全鱼宴。”
听到“钱莺”二字,虎妞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——它最喜欢钱莺做的鱼了,那手艺比王府大厨还厉害。
这温馨的一幕冲淡了庙内的沉重气氛。顾清源嘴角微扬,海长空也露出淡淡笑意,连罗刚都挠头憨笑:“这猫比人还精,以后偷啊不,取东西的活可以交给它。”
正说笑间,庙外传来急促的鸟鸣声。
三长两短,是北境特有的暗号。
“自己人。”顾清源起身开门。
一道黑影闪入,是个精瘦的汉子,穿着京城贩夫常见的粗布衣,但眼神锐利如鹰——正是孙鹰麾下的暗卫。
“属下赵十七,奉孙统领之命,送来北境密信。”汉子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三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第一封是钱莺写的,字迹娟秀工整。
萧青瓷拆开,刚看了几行,就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“钱莺姐姐说,我们离开北境这半个月,家里闹翻天了。”她念道,“赵虎那憨货守水井,第一天就打碎了七个水桶,第二天把来挑水的王婶吓得掉井里——幸好井水不深。李豹罚他抄《军规》一百遍,结果他抄到第三遍就打瞌睡,把墨汁泼了自己一脸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罗刚乐得直拍大腿:“像他!太像赵虎了!”
信上继续写:“不过也有好事。白云子道长在王府后院布了个聚灵阵,现在府里灵气比外面浓郁三成,草木都长得特别快。就是苦了修剪花木的老张,说他三天就得修剪一次,累得腰都快断了。”
“还有,西域那边传来消息,火神教残余势力正在集结,似乎想趁王爷不在报复。但被木桑大师带人埋伏了一波,折了三个长老,现在又缩回去了。”
“最后,最最重要的事——”萧青瓷念到这里,语气严肃起来,“三天前,北狄左贤王派使者送来战书,说要在重阳之日,与王爷决一死战于雁门关。若王爷不敢应战,就交出郡主。”
庙内气氛瞬间凝固。
“重阳”顾清源面色凝重,“血魔信徒要在那天破坏封印,北狄也要在那天决战,这是巧合吗?”
“绝对不是。”海长空沉声道,“血神教与北狄勾结已久。左贤王突然下战书,定是受了血骨指使,想拖住王爷和北境主力,方便他们在昆仑行动。”
萧青瓷放下信,眼中闪过冷芒:“那就让他们等着。重阳之日,我们自有安排。”
她拆开第二封信,是顾清源留在北境的副将写来的军情简报。北境各关防务稳固,粮草充足,新兵训练进度良好。唯一的隐患是,最近边境出现了几股不明身份的江湖人,似乎在打探琉璃灯的消息。
第三封信最薄,只有一行字:
“三皇子被软禁,太后病重,京城将有巨变。——靖北侯密”
萧青瓷将信递给顾清源,众人传阅后,脸色都很难看。
“血骨重伤,需要时间恢复。他软禁三皇子,是要断绝我们与皇室的联系。”顾清源分析道,“太后病重恐怕不是自然生病。”
“我们要回京城救人吗?”罗刚问。
萧青瓷摇头:“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。血骨虽然重伤,但朝廷还有他的党羽,京城守军也在他掌控中。我们当务之急,是集齐琉璃灯,加固封印,破坏血魔信徒的重阳计划。”
她站起身,虽然个子矮小,但那种指挥若定的气势已初具雏形:
“顾叔叔,你立刻传信回北境,让李豹加强边境巡查,尤其是通往昆仑的各条要道。让赵虎算了,让他继续守水井吧,别添乱就行。”
“罗叔叔,你护送陈爷爷去安全的地方养伤。陈爷爷知道太多秘密,血骨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海叔叔,等父王醒来,我们就启程去东海。东海之行,需要你引路。”
一条条指令清晰明了,完全不像个十岁孩子。
众人齐齐抱拳:“遵命!”
萧青瓷走到萧破军身边,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,轻声道:“父王,您好好休息。接下来的路瓷儿带您走。”
昏迷中的萧破军,眼角似乎有泪光闪过。
当夜子时,萧破军醒了。
他睁开眼时,看到的是女儿趴在床边熟睡的小脸。小姑娘眉头紧皱,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,小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指。
萧破军想动,却发现自己浑身剧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武域破碎的滋味,比他当年在战场上受的任何伤都痛苦百倍。
“王爷醒了?”守夜的顾清源低声问。
“嗯”萧破军声音沙哑,“我昏迷了多久?瓷儿她”
“您昏迷了七个时辰。郡主一直守着,刚刚才睡着。”顾清源递过水囊,“先喝点水。您的伤势很重。”
萧破军艰难地喝了两口水,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武域,苦笑:“碎了多少?”
“七成。”顾清源如实相告,“但琉璃灯在温养您的经脉,三个月后应该能恢复行动能力。修为可能会跌落到神通境巅峰。”
“三年寿命,换瓷儿平安,值了。”萧破军说得轻描淡写。
顾清源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郡主长大了。您昏迷这段时间,所有决策都是她做的,条理清晰,果断坚决。”
萧破军看向女儿睡梦中的小脸,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:“她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孩子。只是以前我没给她机会展现。”
他顿了顿,问:“现在什么情况?”
顾清源将钱莺来信、北狄战书、京城变故一一道来。
听到三皇子被软禁、太后病重时,萧破军眼中闪过寒芒:“血骨这是狗急跳墙了。他重伤需要时间恢复,怕我们联合皇室反扑,所以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郡主决定先去东海,取海家的琉璃灯和玄冰髓。”
萧破军点头:“明智之举。七盏灯集齐之前,我们不宜与血骨正面冲突。东海之行我陪瓷儿去。”
“可是您的伤——”
“坐着马车去,不碍事。”萧破军语气坚决,“海家那些老顽固,不见到我本人,未必会买瓷儿的账。而且我也该去祭拜一下清漪的父母了。”
晋王当年镇守东海,与海家是世交。萧破军与沈清漪成婚时,海家家主还亲自来贺喜。
顾清源知道劝不动,只得点头:“那属下去准备马车和伪装。从京城到东海,走水路最快,但血骨可能在各码头设卡。走陆路慢些,但更隐蔽。”
“走陆路。”萧破军道,“我重伤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,血骨会认为我们急着逃回北境。我们反其道而行,往东走,反而安全。”
正说着,萧青瓷醒了。
小姑娘揉揉眼睛,看到父亲睁着眼,顿时惊喜:“父王!您醒了!”
“嗯,醒了。”萧破军努力露出笑容,“听说我们家瓷儿现在是指挥官了?”
萧青瓷小脸一红:“我我就是暂时安排一下”
“安排得很好。”萧破军认真道,“父王为你骄傲。”
萧青瓷鼻子一酸,扑进父亲怀里,终于哭了出来:“父王您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这样了不许燃烧精血不许自爆武域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把这些天的担忧、恐惧、压力全都发泄出来。
萧破军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,柔声道:“好,父王答应你,以后不会了。”
等萧青瓷哭够了,他才问:“听说你决定去东海?”
“嗯。”萧青瓷擦干眼泪,又恢复那种小大人的模样,“我们要取海家的琉璃灯和玄冰髓。而且陈爷爷说,集齐七盏灯,或许能见到娘亲最后一面”
说到最后,声音又哽咽了。
萧破军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好,父王陪你去见你娘。”
三日后,一支商队悄然离开京城地界。
商队规模不大,五辆马车,二十几个护卫。打的是“江南丝绸商”的旗号,领队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胖子——顾清源易容的。
萧破军和萧青瓷坐在中间最宽敞的马车里,车厢经过特殊改造,铺着厚厚的软垫,减轻颠簸。陈太医也在车上,虽然身体虚弱,但总算能坐起来了。
罗刚和海长空扮成护卫头领,一个粗豪,一个冷峻,倒很符合商队护卫的形象。
虎妞趴在萧青瓷腿上打盹,它现在成了商队的“吉祥物”,那些护卫都很喜欢这只通人性的狸花猫。
马车缓缓东行,沿途风景从北方的苍凉渐渐变成江南的秀美。
第四日中午,商队在官道旁的茶寮歇脚。
茶寮里已有几桌客人,大多是行商和江湖人。众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,点了些茶水干粮。
邻桌几个江湖汉子正在高谈阔论:
“听说了吗?京城出大事了!天牢塌了,国师重伤,说是镇北王干的!”
“何止啊,我二舅在禁军当差,他说那天晚上看到一道金光冲天而起,然后整个天牢就没了!国师逃出来时只剩下半截身子!”
“镇北王也惨,听说武域都碎了,修为尽废,现在不知道躲哪去了”
“要我说,活该!功高震主,早该收拾了!”
话音未落,一个茶碗“啪”地砸在那说话汉子脚下。
罗刚拍案而起,怒目圆睁:“你他娘说谁活该?!”
那汉子也是暴脾气,起身就骂:“老子说镇北王,关你屁事!你谁啊?”
“我是你爷爷!”罗刚撸袖子就要动手。
海长空一把按住他,冷眼看着那几个江湖人:“几位,出门在外,口下留德。镇北王保境安民十几年,不是你们能议论的。”
他说话时,神通境巅峰的气势微微泄露一丝。
那几个汉子脸色大变,知道踢到铁板了,赶紧赔笑:“这位爷说的是,小的嘴贱,该打,该打”
说完扔下茶钱,灰溜溜跑了。
茶寮老板战战兢兢过来收拾,顾清源多给了些碎银:“抱歉,惊扰了。”
老板连连摆手:“没事没事其实小人也敬佩镇北王。当年北狄犯边,要不是王爷带兵死守,我们这些边境百姓早就没命了”
马车里,萧青瓷掀开车帘一角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萧破军靠在软垫上,淡淡道:“看到了吗?百姓心里有杆秤。谁对他们好,他们记得;谁对他们坏,他们也记得。”
“所以父王从不解释,也不辩驳?”
“有些事,做了就行,不必说。”萧破军看向窗外,“为父这辈子,只求问心无愧,对得起百姓,对得起将士,对得起你娘和你。”
萧青瓷重重点头:“瓷儿记住了。”
这时,茶寮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,约莫三十人,个个杀气腾腾。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,腰间佩刀,刀柄上刻着血色莲花图案。
“血神教!”顾清源低喝。
商队护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。
独眼老者勒马停住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茶寮,最后落在商队马车上:
“奉国师令,搜查过往商队。所有人,下车接受检查!”
气氛骤然紧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