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，江南，细雨如烟。
一艘乌篷船缓缓驶入苏州城水巷。船头站着三人：青衫书生陆清尘，红衣劲装的海红鲤，还有穿着淡绿襦裙、作江南闺秀打扮的萧青瓷。
虎妞蹲在萧青瓷肩头，好奇地打量着两岸白墙黛瓦、小桥流水的景致。这猫儿大概第一次见如此温婉的江南风光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不时伸出爪子去接檐角滴落的雨珠。
“江南风景，果然与北境大不相同。”萧青瓷轻声道。
她想起北境的苍茫戈壁、呼啸寒风，再看眼前这水墨画般的世界，恍如隔世。只是她清楚，这看似平静的烟雨江南，实则暗流涌动——血神教的触角，早已伸到这里。
陆清尘撑着一柄油纸伞，为萧青瓷遮雨：“郡主，前面就是听雨轩了。沈万三此人，虽为商贾，但酷爱附庸风雅，尤其喜好收藏古玩字画。待会儿见到他，我们需以‘京城古玩商’的身份应对。”
海红鲤撇撇嘴：“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，装什么文雅。”
“红鲤姐姐慎言。”萧青瓷微笑，“既要求人，自然要投其所好。陆先生，您与沈万三可有交情？”
“有过一面之缘。”陆清尘道，“三年前我游历江南，曾在诗会上与他有过交谈。此人虽爱财，但确实有几分才学，尤其对古玩鉴赏眼光独到。”
乌篷船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。
这府邸占地极广，粉墙高耸，墙内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。门前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：听雨轩。
名字倒是雅致，但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，朱漆大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——这是违制的，商贾之家按律只能用四十九颗。可见沈万三虽无官职，但在江南地界，权势不小。
陆清尘上前叩门。
片刻后，侧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：“几位找谁？”
“在下陆清尘，携友人求见沈老爷，有古玩生意相商。”陆清尘递上一张名帖，又悄悄塞了一锭银子。
管家掂了掂银子，脸色稍缓：“等着，我去通报。”
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海红鲤等得不耐烦，嘀咕道：“好大的架子”
萧青瓷倒沉得住气，站在檐下静静看雨。她怀中揣着那幅听雨轩旧图，脑中反复推演着等会儿可能遇到的情况。
终于，侧门再次打开。
“老爷有请，几位随我来。”
三人一猫跟着管家穿过重重院落。这听雨轩内部果然如画中一般，小桥流水，曲径通幽，每一处景致都精心设计，看得出主人花了大量心思和银钱。
正厅里，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他穿着锦袍，手指上戴了三枚玉扳指，每枚都价值连城。此人就是江南首富沈万三。
“陆先生，三年不见，风采依旧啊。”沈万三放下茶盏，笑眯眯地说，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。
陆清尘拱手：“沈老爷客气了。今日冒昧来访，是有一桩生意想与沈老爷合作。”
“哦？什么生意值得陆先生亲自跑一趟？”沈万三目光扫过海红鲤和萧青瓷，“这二位是？”
“这位是舍妹红鲤，这位是表妹青瓷。”陆清尘面不改色地介绍，“我们都是京城‘宝华斋’的东家，此次南下，是想收一批江南古玩。”
萧青瓷乖巧行礼：“沈伯伯好。”
她本就生得粉雕玉琢，此刻刻意扮作乖巧模样，更显得可爱讨喜。沈万三神色缓和了些：“小姑娘多礼了。坐吧，上茶。”
侍女奉上香茗。
陆清尘与沈万三寒暄几句后，切入正题：“听闻沈老爷收藏了一幅《听雨轩旧图》，不知可否一观？我们宝华斋愿意出高价收购。”
沈万三眼中精光一闪：“陆先生消息灵通啊。那幅图确实在我手里，不过那是非卖品。”
“沈老爷开个价。”海红鲤直截了当。
沈万三摇头：“不是钱的问题。那幅图对我有特殊意义，不卖。”
气氛一时僵住。
萧青瓷忽然开口：“沈伯伯，我听表哥说，您不仅富甲一方，更是古玩鉴赏大家。青瓷从小也喜欢这些，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？”
她说话时，眼中满是期待和崇拜，完全是个对古玩充满好奇的小姑娘。
沈万三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，捋须笑道：“小姑娘也懂古玩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萧青瓷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，“比如这枚玉佩，是前朝宫中流出的‘双鱼戏莲’，玉质温润，雕工精湛，应该是皇后佩戴之物。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。玉佩确实是前朝古物，但并非皇后之物——这是从北境王府库房里随便拿的一件。
沈万三接过玉佩细看，眼睛亮了：“好东西！确实是前朝宫廷工艺，这雕工至少是御用匠人的水准。小姑娘好眼力！”
他对懂行的人向来有好感，态度明显热情起来：“既然小姑娘喜欢，那我就破例一次，带你们去看看那幅图。”
，！
“多谢沈伯伯！”萧青瓷甜甜一笑。
沈万三带着三人来到书房。
这书房极大，四面都是书架，藏书不下万卷。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，墙上挂着名家字画。而在最显眼的位置，挂的正是那幅《听雨轩旧图》。
萧青瓷仔细看去，与陆清尘带来的摹本几乎一模一样。只是原图更精细，能看清湖心亭里那盏灯的细节——灯身似乎刻着一个“顾”字。
“沈伯伯，这画里的亭子，现在还在吗？”她装作随意地问。
“在，就在后花园的湖心。”沈万三得意道，“我买下这宅子后，按照这幅图原样修复，花了整整三年时间，一草一木都还原了。
“那我们可以去看看吗？”萧青瓷眨着大眼睛，“青瓷想看看，画中的景致变成现实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万三被这小姑娘崇拜的眼神看得飘飘然，大手一挥：“走，我带你们去！”
后花园比前院更精致。
一方人工湖占地数亩，湖心确实有座亭子，与画中一模一样。九曲回廊连接岸边，廊上挂着纱灯，细雨朦胧中，宛如仙境。
虎妞从萧青瓷肩头跳下，在回廊上小跑，偶尔停下来嗅嗅花草，显得很是兴奋。
众人走到湖心亭。
亭子八角，每角挂着一串铜铃，风过时叮咚作响。亭中石桌石凳，桌上刻着棋盘，竟是一副残局。
萧青瓷仔细打量着亭子的每一处细节，同时暗中感应——她怀中的琉璃灯有轻微震动，说明这里确实有另一盏灯的气息，但很微弱，似乎被什么隔绝了。
“沈伯伯，这亭子建得真妙。”她赞叹道，“不过我总觉得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了什么？”沈万三问。
萧青瓷指着画：“您看，画中的亭子，桌上好像有盏灯。可现在这里没有。”
沈万三一愣，凑近细看：“还真是我以前怎么没注意？”
他沉吟片刻：“可能是画师为了意境添上去的。现实中哪有人把灯放在湖心亭？一下雨就灭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萧青瓷微笑，心中却有了计较。
看来沈万三并不知道琉璃灯的存在。那盏灯应该藏在亭子的某个机关里，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找到。
正想着，虎妞忽然跳到石桌上，伸出爪子拍了拍棋盘上的一个棋子。
那是一枚“帅”棋，刻在石桌上，无法移动。但虎妞拍打时，棋子似乎微微下沉了一丝。
萧青瓷心中一动。
她走到桌前，装作欣赏棋局：“这残局好精妙，像是前朝国手顾真人的‘玲珑局’？”
沈万三更惊讶了：“小姑娘连这个都知道？没错，这正是顾真人的手笔。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拓本，刻在这桌上的。”
“顾真人也姓顾呢。”萧青瓷看似无意地说，“和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同姓，真是巧。”
她说话时，手指轻轻拂过棋盘，暗中将一丝罡气注入那枚“帅”棋。
咔嗒。
一声轻微的机括声。
声音很小，但萧青瓷听到了。她不动声色，继续与沈万三谈论棋局。
虎妞又跳到她脚边，用头蹭她的腿，同时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灯”字——只有萧青瓷能看到。
这猫，果然发现了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管家匆匆赶来：“老爷，李知府来了，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万三皱眉：“他怎么这时候来陆先生，抱歉，我得去接待一下。你们先在此赏景，我稍后就回。”
“沈老爷请便。”
沈万三匆匆离去。
等他走远，萧青瓷立刻压低声音：“陆先生，红鲤姐姐，帮我望风。这亭子有机关，虎妞找到了。”
海红鲤和陆清尘各守一边回廊。
萧青瓷回到石桌前，按照虎妞的提示，将罡气依次注入棋盘上的几枚棋子：帅、仕、相、马、车。
每注入一枚，就有轻微的咔嗒声。
当五枚棋子全部注入罡气后，石桌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，缓缓升起一个暗格。暗格中，一盏青铜灯静静躺着。
第六盏七宝琉璃灯！
这盏灯与前五盏略有不同，灯身更纤细，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灯芯处没有舍利，而是一颗淡青色的珠子，散发着温润的书卷气。
萧青瓷小心取出灯。
就在她触碰到灯的瞬间，异变突生！
湖面突然炸开，三道黑影破水而出，直扑湖心亭！
这三人都穿着黑色水靠，手持分水刺，赫然是潜伏在水中的杀手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琉璃灯！
“小心！”海红鲤拔剑迎上。
陆清尘也抽出腰间软剑——这位书生竟然也会武，而且修为不弱，至少是化罡境后期。
但三名杀手都是神通境初期！
为首那人一掌拍开海红鲤的剑，另一只手抓向萧青瓷手中的灯。海红鲤虽然也是神通境初期，但以一敌三，瞬间落入下风。
萧青瓷眼中寒芒一闪。
她没有退，反而向前一步，左手持灯，右手并指如剑，一指点向杀手掌心。
，！
这一指，看似轻描淡写，但指尖凝聚的琉璃罡气，却让那杀手脸色大变。
“武域境？！撤！”
他反应极快，收掌后撤，同时甩出三枚毒镖，想要拖延时间。
但已经晚了。
萧青瓷的武域展开，虽然只覆盖了湖心亭范围，但足够了。清辉洒落，毒镖在半空中就化为铁粉。三名杀手如陷泥潭，动作慢了十倍不止。
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”
萧青瓷声音平静，左手琉璃灯举起。
灯芯处的青色珠子亮起，光芒并不刺眼，却带着一种净化万物的力量。三名杀手被光芒笼罩，身上的血煞之气迅速消融，修为直线下跌。
“这是顾家的‘文心珠’！”为首的杀手惊恐大叫，“你怎么能催动它？！”
萧青瓷不答，右手凌空一抓。
三丈外，湖面升起三道水柱，水柱凝结成冰，将三名杀手牢牢困住——这是她从北海玄冰髓中领悟的冰系运用。
战斗开始到结束，不到十息。
海红鲤和陆清尘都看呆了。
他们知道萧青瓷是武域境，但亲眼见到她出手，还是震撼——那种举重若轻、掌控一切的气度，完全不像个十岁孩子。
“郡主，您没事吧？”陆清尘率先反应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萧青瓷收起琉璃灯，看向三名杀手，“你们是谁派来的？血神教？还是‘寻灯盟’？”
三名杀手闭口不言，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。
虎妞跳到冰柱上，伸出爪子，在其中一个杀手脸上拍了拍，然后做了个“写字”的动作——意思是它可以逼供。
萧青瓷摇头：“不用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。”
她走到那个为首的杀手面前，伸手在他怀里一掏，掏出一枚令牌——令牌上刻着血色莲花，莲花中央有个“李”字。
“李知府的人？”陆清尘面色凝重，“他竟然是血神教的？”
“未必是他本人。”萧青瓷分析，“可能是他的师爷、护卫之类的被渗透了。血神教在江南经营多年，官府中有他们的人不奇怪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沈万三回来了，还带着李知府和几个衙役。
“陆先生，刚才”沈万三话说一半，看到湖心亭里的冰柱和被困的杀手，愣住了。
李知府脸色大变：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？！”
萧青瓷看向李知府，忽然一笑：“李大人，您的这三个手下，功夫不错啊。可惜，跟错了主子。”
她说话时，武域威压微微释放。
李知府只是个文官，哪里受得了这个，腿一软差点跪下。他身后的衙役更是脸色发白，连刀都握不稳了。
“小姑娘不，这位这位女侠”李知府声音发颤，“本官下官不知他们在说什么”
“不知道？”萧青瓷从怀中取出镇国公主的金印，“那这个，李大人认识吗？”
金印在雨中泛着微光，上面“镇国公主”四个字清晰可见。
李知府扑通一声跪下了：“下官下官参见公主殿下！下官有眼无珠，罪该万死！”
沈万三也傻眼了。
他以为的小姑娘，竟然是当朝镇国公主？！
“起来吧。”萧青瓷收起金印，“李大人，这三个杀手交给你审问。问出他们的幕后主使，以及血神教在江南的所有据点。办得好，今日之事本宫可以不计较。办不好”
她没说下去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李知府连连磕头：“下官遵命！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！”
处理完这些，萧青瓷转向沈万三：“沈伯伯，这盏灯我拿走了。作为交换，我会让北境商队与您合作，利润五五分成。”
沈万三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，连连点头：“公主殿下喜欢，尽管拿去！合作的事沈某荣幸之至！”
萧青瓷点头，看向陆清尘和海红鲤：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海红鲤问。
“回东海。”萧青瓷看向北方，眼神坚定，“六盏灯已齐，只剩最后一盏——太庙地宫那盏。该回京城了。”
雨渐渐停了。
虎妞跳回萧青瓷肩头，得意地“喵”了一声，仿佛在说：看，我又立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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