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昆仑西麓,断龙崖如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,横亘在群山之间。崖高千丈,壁立如削,唯有正面一条宽仅三丈的栈道可通崖顶。栈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谷中常年弥漫灰黑煞气,凡人触之即死,武者久留也会功力溃散。
崖顶,诛佛联盟大营旌旗猎猎。
血冥子立于崖边,黑袍在晨风中鼓荡。他苍白面容比昨日更显枯槁,胸膛那颗血色晶体黑纹又蔓延数分——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两日,神魂与遗蜕的排斥愈发剧烈。
“盟主,敌军开始集结。”白莲圣女无垢禀报。
血冥子俯视山下。
只见昆仑大营方向,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出,在断龙崖前三里处列阵。八万大军分成三个方阵:中央是北境与龙骧卫混编的重步兵,左翼是七国骑兵,右翼是青云剑宗与各寺僧兵。旌旗如林,刀甲映日,杀气冲霄。
阵前,萧破军玄甲黑氅,手持丈二长刀,胯下战马如墨,正是当年随他驰骋北疆的坐骑“墨龙”。他左侧是赵琰,金甲红袍,持枪立马;右侧是李淳风,青衫负剑,仙风道骨。
而在三人稍后,萧青瓷一袭鹅黄劲装,怀抱虎妞,踏空而立。她年纪虽幼,却无人敢小觑——武域境后期的修为,足以让在场绝大多数人仰望。
“倒真是倾巢而出。”血冥子冷笑,“传令,依计行事。”
崖顶响起沉闷号角。
栈道入口处,忽然升起十二面赤红阵旗!旗面绣着扭曲火焰纹路,迎风展开时,旗杆底部渗出血色液体,顺着山石纹路流淌,转眼在栈道前汇成一座方圆三十丈的血池。
血池沸腾,从中爬出数十具骷髅兵卒,眼眶燃着幽绿鬼火,手持残破刀剑,无声嘶吼。
“血池唤灵阵。”云崖子一眼认出,“以生魂血祭召唤亡灵,不死不灭,除非摧毁阵旗。”
“雕虫小技。”萧破军长刀前指,“破军弩准备!”
中军方阵中,三千架破军弩同时抬起,弩身机括转动声如蝗群振翅。每架弩上搭着三支玄铁重箭,箭簇淬火,箭身刻有破甲符文。
“放!”
嗡——
九千支重箭如黑云腾空,划出凄厉弧线,覆盖栈道入口!箭雨落下,骷髅兵卒被射成筛子,骨架崩散。但血池翻滚,更多骷髅爬出,前赴后继。
“弩箭只能拖延,破不了阵。”赵琰皱眉,“得派人上前摧毁阵旗。”
“我去。”萧青瓷开口。
她将虎妞放在肩头,身形如燕掠出。人在半空,七灯虚影已环绕周身,琉璃光华大盛。
血冥子见状,嘴角勾起:“果然沉不住气。”
他袖中飞出一道黑气,直射萧青瓷后心!黑气在半空化作狰狞鬼脸,张口欲噬!
“你的对手是朕!”赵琰厉喝,长枪如龙刺出,枪尖绽放金龙虚影,与鬼脸撞在一处!
轰然巨响,气浪翻卷。
萧青瓷趁机已至栈道入口,双手结印,七灯真灵之火汇聚掌心,化作一团琉璃色火球,砸向最近的一面阵旗!
火球触及旗面,赤红阵旗顿时燃烧,旗杆咔嚓断裂。阵旗一倒,血池范围缩小三丈。
“继续!”萧青瓷身形不停,如穿花蝴蝶在十二面阵旗间穿梭,所过之处琉璃净火绽放,阵旗接连焚毁。
不过十息,十二面阵旗尽毁,血池干涸,骷髅兵卒化作飞灰。
栈道入口,洞开。
“全军听令!”萧破军长刀高举,“攻!”
“杀——!”
八万大军如决堤洪水,冲向栈道!
断龙崖上,诛佛联盟守军箭矢如雨落下。但冲在最前的北境重步兵皆举巨盾,盾面覆有铁皮,箭矢叮当乱响,难伤分毫。
萧青瓷退回本阵,脸色微白——连续催动琉璃净火,消耗不小。
“瓷儿,调息片刻。”萧破军关切道,“接下来交给爹。”
“嗯。”萧青瓷盘膝坐下,取出灵石恢复真气。
虎妞蹲在她身边,琥珀眼瞳盯着崖顶,忽然竖起耳朵,喉间发出低呜。
“怎么了?”萧青瓷睁眼。
虎妞爪子指向崖顶某处——那里隐约有赤红光芒闪烁,似在酝酿什么。
萧青瓷凝神感应,脸色骤变:“是‘地煞喷发’!血冥子要引爆地脉煞气,同归于尽!”
她霍然起身,急声道:“爹!快让前军后撤!”
但已来不及。
崖顶,血冥子双手结印,胸膛血色晶体光芒暴涨!他身后四名长老同时喷出精血,血雾融入晶体,晶体表面的黑纹如活蛇般游走,最终“咔”一声碎裂!
轰隆隆——
整座断龙崖开始震动!崖壁龟裂,裂缝中喷出漆黑如墨的地煞之气,如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!煞气所过之处,草木枯死,山石化粉,冲在最前的数百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煞气吞没,化作白骨!
“退!快退!”萧破军厉吼。
大军急退三里,才勉强脱离煞气范围。但栈道已被煞气笼罩,成了死亡禁区。
,!
“血冥子疯了!”李淳风面色铁青,“引爆地煞,他自己也难逃反噬!”
“他本就是要拖延时间。”萧青瓷咬牙,“距离重阳只剩两日,只要能拖到月圆,他便赢了。”
众人望向断龙崖。
此刻整座山崖被漆黑煞气包裹,如魔神降世。煞气中隐约可见血冥子的身影——他悬浮于崖顶,黑袍猎猎,胸膛晶体已碎,但破碎处正不断吸收煞气,修补己身。
“他在借煞气疗伤,同时拖延。”云崖子沉声道,“必须尽快破开煞气屏障。”
“阳炎驱煞阵,现在启动。”萧青瓷看向李淳风。
李淳风点头,长剑出鞘,划破指尖,以血在虚空刻画阵纹。三百六十五名青云剑宗弟子同时结印,将真气注入阵纹。
阵纹亮起青光,缓缓升空,化作一张覆盖半里方圆的巨大光网。光网中央,正是那颗狰珠——萧青瓷已将它置于阵眼。
“日出东方,纯阳引煞!”李淳风剑指朝阳。
恰在此时,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,万道金光洒向大地。光网吸收朝阳纯阳之气,骤然转变为赤金色,如一轮骄阳悬浮于断龙崖上空!
“阵起!”
李淳风剑落。
赤金光网缓缓压下,与漆黑煞气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刺耳嘶鸣!煞气如冰雪遇沸水,迅速消融。光网一寸寸下沉,所过之处煞气退散,露出焦黑山体。
崖顶,血冥子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黑血。他抬头望天,赤红瞳孔中闪过疯狂:“以为这样就能破本座煞气?痴心妄想!”
他双手插入胸膛破碎的晶体处,硬生生从体内扯出一团蠕动血肉!血肉脱离身体后,迅速膨胀,化作一头三丈高的血魔虚影!
“以吾之躯,饲血魔尊!”血冥子嘶吼。
血魔虚影仰天长啸,张开巨口,竟开始吞噬周遭煞气!每吞一口,虚影便凝实一分,气息暴涨!
“他在献祭自身,召唤血魔分身!”云崖子骇然,“快阻止他!”
萧青瓷已飞身而起。
她将七灯真灵尽数催动,琉璃光华如七轮明月环绕周身。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古印——正是从母亲遗信中悟出的“七星镇魔印”。
“北斗主死,南斗主生,七星轮转,镇魔封邪!”
七灯虚影飞向血魔虚影,按北斗方位将其围住。灯焰暴涨,化作七道光柱,将血魔虚影牢牢锁住。
血魔嘶吼挣扎,却难挣脱。
萧青瓷趁机取出那瓶“至亲之血”,指尖沾血,凌空画符。血符成型的瞬间,共鸣四起——断龙崖深处传来悲泣哀嚎,那是百年前血祭受害者的残魂感应!
血符如箭,射入血魔虚影眉心。
虚影骤然僵住,周身血光剧烈明灭,最终“嘭”一声炸成漫天血雨!
血冥子如遭重击,狂喷黑血,从半空跌落。他胸膛的破碎晶体彻底黯淡,黑纹蔓延全身,皮肤开始溃烂——至亲之血破了他的本源!
“盟主!”无垢圣女等人惊骇欲绝。
“撤撤回地煞眼”血冥子艰难开口,“启动最终计划”
幽冥教众抬起血冥子,仓惶退往崖后。
此刻阳炎驱煞阵已彻底压制煞气,栈道重现。萧破军挥刀前指:“敌军溃退,一鼓作气,攻上断龙崖!”
“杀!”
大军再次冲锋,这次再无阻拦,一路冲上崖顶。
崖顶大营已空,诛佛联盟残部从后山小道遁入地底。萧破军率军追击,萧青瓷等人紧随其后。
后山有一处隐蔽洞口,幽深不知通往何处,洞内煞气浓重,正是地煞眼入口。
“这便是地煞眼。”云崖子感应洞内气息,“血冥子定是逃入此处,想做最后一搏。”
“追进去。”萧破军毫不迟疑。
“爹,小心有诈。”萧青瓷提醒。
“无妨。”萧破军咧嘴一笑,“到了这一步,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。”
他率先入洞,萧青瓷、赵琰、李淳风、云崖子等人紧随,精锐部队鱼贯而入。
洞内初极狭,才通人,复行百步,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,高逾百丈,方圆数里。空间中央,是一座百丈血池,池中浸泡着一具与血冥子一模一样、却更加巨大的躯体——正是血魔遗蜕本体!
遗蜕周围,七根青铜巨柱屹立,柱身刻满佛门梵文,散发金光压制血池。但此刻,其中五根铜柱已裂纹遍布,金光黯淡。
血冥子盘坐于血池边,正在以自身精血浇灌遗蜕。他周身皮肤溃烂大半,露出森森白骨,却仍在狞笑:“你们来晚了再有十二个时辰,月圆之时,本座便能与遗蜕完全融合届时,你们都得死”
萧破军长刀指向他:“那就在此之前,斩了你!”
大战再起。
血冥子虽重伤,但凭借地煞眼主场优势,仍有一战之力。他操控血池化作无数血手,抓向众人。萧破军、李淳风、云崖子三人联手围攻,赵琰率龙骧卫清理残余敌军,萧青瓷则仔细观察七根铜柱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七灯镇压,需与铜柱共鸣。”她心中明悟,将七灯虚影分别射向七根铜柱。
灯焰触及铜柱,柱身梵文骤然亮起!金光与琉璃光华交织,血池沸腾加剧,遗蜕开始剧烈挣扎!
“不——!”血冥子嘶吼,想要阻止,却被萧破军一刀劈中肩胛,倒飞出去。
萧青瓷盘坐于血池前,七灯环绕,开始诵念母亲遗信中记载的镇魔咒文。每念一句,铜柱金光便强盛一分,血池便缩小一圈。
血冥子目眦欲裂,忽然狂笑:“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便一起死!”
他纵身跃入血池,与遗蜕合二为一!
遗蜕骤然睁眼,瞳孔赤红如血。它缓缓站起,百丈身躯顶天立地,周身血光滔天!
“不够还不够”遗蜕口中发出血冥子的声音,“需要更多鲜血更多灵魂”
它巨手抓向最近的龙骧卫士卒,一把攥住数十人,塞入口中!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!
“魔头!”赵琰怒发冲冠,一枪刺向遗蜕脚踝。
枪尖刺入三寸,便再难深入。遗蜕反手一拍,赵琰如炮弹般倒飞,撞在岩壁上,吐血不止。
萧破军、李淳风、云崖子三人全力围攻,却只能勉强牵制。遗蜕虽动作迟缓,但防御惊人,武域境攻击难伤分毫。
萧青瓷咬牙,将狰珠祭出。
狰珠飞至遗蜕头顶,散发纯阳红光,如骄阳当空。遗蜕被红光笼罩,动作顿时迟缓,体表冒起青烟。
“有用!”萧青瓷精神一振,全力催动狰珠。
但遗蜕忽然仰头,巨口张开,竟将狰珠一口吞下!
“不好!”萧青瓷脸色煞白。
遗蜕吞下狰珠,体内发出轰鸣,身形再度膨胀!它竟是要强行炼化狰珠,反补己身!
危急关头,虎妞跃上萧青瓷肩头,仰天长吟。
吟声穿透地底,直达地表。
下一刻,地动山摇!
剑齿狰、三尾玄狐、角蝰、月牙白鹿所有上古遗种从四面八方涌入地煞眼!它们感应到白虎血脉的召唤,前来助战!
剑齿狰率先扑上,三尺剑齿刺入遗蜕小腿。三尾玄狐幻术层叠,干扰遗蜕感知。角蝰喷吐毒雾,腐蚀其血肉。月牙白鹿鹿角绽放净化白光,削弱血光。
兽群加入,战局稍缓。
但遗蜕实在太强,举手投足间仍有毁天灭地之威。一头骨刺野猪被它抓住,生生捏爆!
萧青瓷看着惨烈战况,又看看怀中母亲那支凤钗,忽然福至心灵。
她想起钱莺信中那句话:“至亲之血,可破滴血重生。”
又想起母亲遗信:“七灯是钥匙,但开启的不该是仇恨。”
她缓缓起身,走到血池边。
“青瓷,你要做什么?”萧破军急问。
“爹,女儿知道怎么彻底毁灭它了。”萧青瓷回头一笑,笑容清澈如初,“母亲化道为灯,是为守护。今日女儿便以七灯为引,至亲之血为媒,将这魔头永镇地底。”
她割破手腕,鲜血滴入血池。
血池沸腾,遗蜕发出痛苦嘶吼——至亲之血在污染它的本源!
紧接着,萧青瓷将七灯虚影尽数投入血池。灯焰遇血不灭,反而暴涨,将整座血池点燃!
琉璃净火与至亲之血共鸣,化作一道冲天光柱,将遗蜕牢牢锁住!
“不——!!!”遗蜕疯狂挣扎,却难挣脱。
光柱中,隐约浮现沈清漪的虚影。她温柔看向女儿,轻轻点头,随即化作无数光点,融入光柱。
光柱威力暴增,遗蜕身躯开始崩解!
血冥子的神魂从遗蜕中脱离,想要逃窜,却被光柱捕获,一寸寸炼化。
“我不甘心不甘心啊——!!”
最后一声嘶吼,神魂消散。
遗蜕彻底崩碎,化作漫天血雨,被琉璃净火焚成青烟。
血池干涸,七根铜柱金光大盛,重新稳固封印。
地煞眼恢复平静。
萧青瓷身形晃了晃,向后倒去。
萧破军飞身接住女儿,发现她气息微弱,脸色惨白如纸——方才那一下,她耗尽了所有精血与真气。
“瓷儿!”萧破军声音发颤。
“爹女儿没事”萧青瓷虚弱一笑,“就是有点累”
话未说完,便昏了过去。
虎妞跳上她胸口,琥珀眼瞳含泪,轻轻舔她脸颊。众兽低吼,似在哀伤。
云崖子快步上前,搭脉探查,良久松口气:“精血亏损严重,但性命无碍。好生调养,半年可复。”
萧破军这才放下心来,紧紧抱住女儿。
赵琰率军清理残余敌军,此战诛佛联盟高层尽殁,余众或降或逃,不成气候。
持续月余的昆仑之战,终于落幕。
三日后,萧青瓷苏醒。
她睁开眼,看见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了,胡茬邋遢,眼下乌青。虎妞蜷在她枕边,见她醒来,欢喜地喵呜一声。
萧破军惊醒,见她睁眼,眼眶顿时红了:“臭丫头吓死爹了”
“爹,女儿饿了。”萧青瓷轻声道。
“等着,爹去给你煮粥。”萧破军抹了把脸,匆匆出门。
萧青瓷坐起身,看向窗外。
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。
战争结束了。
她摸出母亲那支凤钗,轻轻别在发间。
虎妞蹭蹭她手背,琥珀眼瞳映着阳光,温暖如初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