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青瓷在昆仑养伤的第七日,终于能下床走动了。
晨曦透过窗棂,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。她披着月白斗篷,由虎妞搀扶着——是的,搀扶,这猫如今已长到寻常狸花猫两倍大小,毛色越发金亮,蹲坐时竟能让她扶着背脊慢慢行走。
“小姐,您怎么出来了?”海红鲤端着药碗从廊下走来,见状急步上前,“云崖前辈说还需静养三日。”
“躺得骨头都酥了。”萧青瓷轻笑,在院中石凳坐下,“海姨,外头情形如何?”
海红鲤将药碗递上,叹了口气:“诛佛联盟残部已清剿完毕,降卒三千,皆已遣散回乡。七国盟军昨日开始陆续拔营回国,各国国主临行前都来探望过您,留下不少灵药补品。”
萧青瓷抿了口药,眉头微皱——真苦。虎妞见状,伸出爪子碰了碰药碗,琥珀眼瞳金光一闪,药汁竟泛起甜香。
“你又用天赋神通。”萧青瓷点了点猫脑袋,“这些小事,不必浪费灵力。”
虎妞喵呜一声,满不在乎地蹭她手心。
院门外传来喧哗。
罗刚那粗嗓门老远就能听见:“让让!都让让!俺给小姐送早饭来了!”
只见他端着个半人高的食盒,像座移动肉山般挤进院门。身后跟着陆清尘和顾清源,二人各提一个食盒,较之罗刚那个秀气许多。
“罗叔,你这是”萧青瓷看着那硕大食盒,哭笑不得。
“小姐昏迷这些天,可把王爷急坏了。”罗刚打开食盒,里面竟分三层:上层是红枣糯米粥,中层是四样精致小菜,下层是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,“王爷天不亮就起来炖粥,说是小姐醒了定想吃他做的饭。这不,让俺们赶紧送来。”
萧青瓷眼眶微热。
她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是记忆里父亲最拿手的羊肉馅,汤汁饱满,咸淡适中。昏迷这几日,她其实隐约能感觉到,父亲日夜守在床边,粗糙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的额头。
“爹呢?”她问。
“王爷和李长老、云崖前辈在议事厅。”顾清源道,“七国盟军虽撤,但朝堂那边似乎出了些岔子,陛下一早传讯来,需商议对策。”
萧青瓷点点头,慢慢吃着早饭。虎妞跳上石桌,眼巴巴盯着肉包子,被罗刚一把拎开:“去去去,这是给你姐补身子的,你的在那边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,里面是切碎的熟肉。虎妞这才满意,叼着纸包跳到一旁廊下享用。
正吃着,院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赵琰一身便服走进来,见萧青瓷在院中用饭,笑道:“青瓷妹妹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陛下。”萧青瓷要起身行礼,被赵琰按住。
“私下里,还是叫琰哥哥。”赵琰在她对面坐下,面色却凝重起来,“朕今日来,一是探望,二是有要事相告。
他取出一封密信。
信是昨夜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火漆印着龙纹,乃太后亲笔。信中言:朝堂虽已清洗,但户部尚书周文昌自尽前,曾将一份名单交予其子。那名单上记录的,是三十年来与诛佛联盟有染的朝臣、将领、甚至宗室成员,共计一百二十七人。
“周文昌之子周文轩,三日前携名单失踪。”赵琰沉声道,“据查,他可能逃往南疆,投奔‘万毒教’残余势力。若让名单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,恐引发朝野动荡。”
萧青瓷放下筷子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朕需即刻回京,坐镇大局。”赵琰道,“但周文轩必须追回。此人修为不高,仅真气境巅峰,但心思缜密,擅易容潜行。朕想请陆先生走一趟。”
陆清尘一怔,随即拱手:“陛下有令,臣自当遵从。”
“朕会派‘影卫’配合你。”赵琰取出一枚龙纹令牌,“持此令可调动沿途官府势力。务必在名单泄露前,将周文轩带回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赵琰又看向萧青瓷:“青瓷妹妹好生休养,待朝堂稳定,朕再来北境看你们。对了,太后让朕捎句话:那支凤钗,很衬你。”
萧青瓷摸摸发间金钗,微笑:“替我谢过太后娘娘。”
赵琰匆匆离去后,院中气氛略显沉闷。
陆清尘收好令牌,对萧青瓷道:“小姐,臣今日便出发。”
“陆先生万事小心。”萧青瓷认真道,“万毒教虽溃,余孽犹在,南疆又多瘴气毒虫,切莫大意。”
“小姐放心。”陆清尘笑了笑,“倒是您,要好生休养。王爷这些天瘦了一圈。”
萧青瓷望向议事厅方向,心中酸楚。
午后,萧破军终于从议事厅出来。
他确实瘦了,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,玄黑大氅松松垮垮挂在肩上。但见女儿在院中晒太阳,眼睛顿时亮了:“瓷儿,能下床了?”
“爹。”萧青瓷起身。
萧破军快步上前,想抱又不敢抱,手足无措地打量女儿:“脸色还白,得多补补。爹晚上再给你炖汤,想喝什么?乌鸡枸杞?还是人参乳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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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炖的都好。”萧青瓷拉住父亲衣袖,轻声道,“您也得好好休息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萧破军搓搓脸,咧嘴笑:“爹没事,结实着呢。”
父女二人在院中石凳坐下,虎妞跳上萧青瓷膝头,舒舒服服趴着。
“李长老和云崖前辈呢?”萧青瓷问。
“青云剑宗今日也要撤了。”萧破军道,“李长老说宗内事务积压,需回去处理。云崖前辈则要留守昆仑一段时间,稳固地煞眼封印,以防万一。”
正说着,李淳风与云崖子并肩走来。
“小公主气色见好。”李淳风含笑拱手,“贫道特来辞行。”
“李长老援手之恩,青瓷铭记。”萧青瓷郑重行礼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李淳风摆手,“另外,贫道回宗后,会请掌教开启‘剑池’,为小公主炼制一柄本命剑器。待剑成之日,再派人送来。”
萧青瓷惊喜:“这太贵重了”
“你值得。”李淳风正色,“十岁之龄,武域后期,心性仁勇,乃当世无双。青云剑宗愿与你结此善缘。”
云崖子也道:“老夫已传讯各寺,七盏琉璃灯既已认主,便由你保管。七寺方丈不日将齐聚昆仑,举行‘传灯大典’,正式确立你为七寺共主。”
萧青瓷怔住。
七寺共主——这意味着她将统领天下佛门,地位尊崇无比。
“前辈,我年纪尚幼,恐怕难以服众”她迟疑。
“年纪小又如何?”云崖子哈哈大笑,“你以十岁之龄率众抗魔,救苍生于危难,这份功绩与心性,天下谁人不服?放心,有老夫和各寺方丈支持,无人敢有异议。”
萧青瓷看向父亲。
萧破军拍拍她肩膀:“瓷儿,这是你应得的。爹相信你能做好。”
事情一件件定下,院中气氛渐渐轻松。
顾清源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小姐,钱姑娘的第十四封信到了,今早刚送到。”
萧青瓷眼睛一亮,接过拆开。
“青瓷、王爷敬启:
见字如面。北境一切安好——这次是真的真的真的安好。
赵虎李豹那两个憨货,经历炼丹房重建事件后,痛定思痛,决定干点正经事中的正经事。他俩去找白云子道长,诚恳求教‘如何能帮上王爷和小姐的忙’。
道长被他俩烦得没法,便说:‘你俩力气大,去把北境三十六处关隘的‘警示钟’都检查一遍,该上油的上油,该修补的修补。’
这差事听起来简单,实则不然。北境关隘绵延千里,最远的‘黑风隘’离王府足有三百里。赵虎李豹领命后,牵了两匹马,驮着工具就出发了。
结果呢?第一站‘狼牙隘’,他俩给钟上油时,李豹手滑,一整罐油泼在赵虎头上。赵虎成了油头,气得追着李豹满关隘跑,最后两人一起滑倒,摔进壕沟。
第二站‘鹰嘴隘’,修补钟架时,赵虎钉钉子用力过猛,把钟架敲塌了。那口千斤重的铜钟轰然落地,差点砸到守关将士。
如今两人已‘检查’了八处关隘,八处都闹出笑话。各关守将联名来信,求妾身赶紧把这俩祸害召回,不然关隘没被敌人攻破,倒先被他俩拆了。”
萧青瓷笑得肩膀直颤,扯到伤口,疼得吸气,却还忍不住笑。
萧破军也凑过来看,看完摇头苦笑:“这俩活宝”
信继续:
“说正事。北境防线已全面加固,各关守将皆已论功行赏。七国盟军归国途中,楼兰国主派人送来三千匹西域良马,说是谢礼。妾身已收入马场,待王爷与小姐归来,可挑选坐骑。
另,王府库房又清出一批王妃手札,其中有一卷记载着‘血脉温养’之法,或对小姐恢复有益。已随信鹰一同寄来。
北境诸君,日夜盼归。
钱莺 敬上
又及:赵虎让妾身务必附上他‘修补’钟架时的画像——画的是他举着锤子、一脸茫然看着倒塌钟架的模样,倒是惟妙惟肖。”
信末果然粘着张小像,画技比之前进步不少,赵虎那憨傻表情跃然纸上。
萧青瓷笑着收好信,又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卷泛黄手札,字迹清丽,正是母亲笔迹。她小心翻阅,发现其中记载着以灵药配合真气,温养亏损精血的法门,正适合她目前状况。
“娘总是想得周到。”她轻抚手札,眼中湿润。
黄昏时分,李淳风率青云剑宗弟子离去。三百六十五柄飞剑腾空,青光如虹,划过天际,煞是壮观。
萧青瓷站在院中目送,虎妞蹲在她肩头,忽然仰头长吟。
吟声清越,穿云破雾。
已飞至天边的剑光齐齐一顿,随即以剑鸣回应——那是剑修的礼节。
云崖子抚须笑道:“这小猫,如今灵性越发足了。”
夜里,萧青瓷按母亲手札所载之法调息。她盘坐榻上,七灯虚影环绕,狰珠悬浮于头顶——虽被遗蜕吞过,但此珠材质特殊,经琉璃净火淬炼后,反而更显纯净。
真气运转三十六周天,亏损的精血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。她能感觉到,经脉间流淌的不仅是真气,还有七灯真灵带来的某种玄妙力量——那似乎是母亲留在这世间的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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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妞趴在窗台上,琥珀眼瞳映着月光。它忽然竖起耳朵,跃下窗台,悄无声息溜出院落。
一刻钟后,它叼着一只肥硕山鸡回来,放在萧青瓷榻前,喵呜一声,似在说:补身子。
萧青瓷睁开眼,哭笑不得:“虎妞,我不饿”
虎妞固执地推了推山鸡。
这时萧破军端着一盅汤进来,看见山鸡,乐了:“这猫倒是孝顺。正好,爹炖了人参乌鸡汤,这山鸡明日给你做叫花鸡。”
他舀了一碗汤递给女儿,又切了块鸡腿肉给虎妞。
父女一猫,在烛光下安静用餐。
窗外月明星稀,昆仑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远处传来守夜将士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萧青瓷喝完汤,忽然问:“爹,等这里事情了结,我们回北境吧。”
“好。”萧破军想也不想,“你想什么时候回,咱们就什么时候回。”
“我想去看娘。”萧青瓷轻声道,“告诉她,女儿没让她失望。”
萧破军眼眶一红,重重点头:“爹陪你一起去。咱们带上你娘最爱吃的桂花糕,再告诉她,咱们家瓷儿长大了,成了顶天立地的人物。”
萧青瓷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虎妞跳上榻,用脑袋蹭她脸颊,喵呜声温柔。
这一夜,昆仑无梦。
翌日清晨,萧青瓷被喧哗声吵醒。
她披衣出门,只见院中聚了一大群人——慧刚大师率金山寺武僧,栖霞寺、法门寺等六寺方丈皆至,还有各寺长老、真传弟子,粗粗一数竟有千余人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慧刚合十,“小公主,七寺僧众齐聚,特来举行‘传灯大典’。”
萧青瓷这才想起云崖子昨日所言。
她匆匆洗漱,换上一身素净白衣——这是海红鲤连夜赶制的,衣料是西域进贡的雪蚕丝,袖口裙摆以金线绣着七朵莲花,对应七灯。
虎妞跟在她脚边,毛色在晨光中金光流转,威严十足。
大典在昆仑主峰举行。
七寺僧众按北斗方位站立,正中设一高台,台上放置七盏琉璃灯——并非虚影,而是各寺镇寺之宝的真身,今日特请出。
萧青瓷踏着红毯走上高台,七位方丈分立两侧。
云崖子作为见证人,朗声宣读祭文:“今有萧氏青瓷,年方十龄,心具慈悲,身负七灯,于昆仑之战率众抗魔,救苍生于水火特奉七寺共主之位,统御佛门,护佑苍生”
祭文毕,七位方丈同时结印。
七盏琉璃灯齐鸣,灯焰冲天而起,在半空交织成一朵巨大的七色莲花。莲花缓缓降落,没入萧青瓷眉心。
她周身光华大盛,修为虽未提升,但对七灯真灵的掌控却达到全新境界。心念一动,便能看到千里之外各寺情形,甚至能感应到天下信徒的祈愿。
“拜见共主!”
千余僧众齐齐叩拜,声震群山。
萧青瓷抬手:“诸位请起。青瓷年幼,日后还需各位前辈扶持。唯愿佛门昌盛,天下太平。”
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。
黄昏时分,萧青瓷回到小院,已疲惫不堪。但刚坐下,罗刚又端着一个食盒冲进来:“小姐!王爷又炖汤了!这次是当归羊肉汤,补气血最好了!”
萧青瓷看着那硕大食盒,再看看父亲从厨房探出、满是烟灰的脸,心中暖流涌动。
虎妞扒着食盒边缘,眼巴巴看着。
远处,昆仑群峰沐浴在夕照中,宁静祥和。
战争结束了,新时代开始了。
而她的人生,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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