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峡谷,卷起细微的尘埃,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。林珂站在一块金属板前,掌心还残留着水滴带来的凉意。他没有动,但脑海中早已规划好下一步的动作。时间所剩无几——不足三十秒内必须完成一次塑形,否则在金色雾气重新闭合之前,飞刀将再度变得狂暴危险。
火花蹲在他左后方,尾巴尖端燃着微弱的火苗,只透出一点光亮。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温度,不让空气里弥漫过重的铁腥味。它的火焰并非用于焚烧,而是让金属更易于塑形。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精准,温度稳如磐石。它不敢有丝毫差错,一旦林珂操作失误,反噬将第一时间降临于它,那种精神力失控的痛楚,它至今记忆犹新。
冰魄立于右侧,爪子轻按地面,周身散发出森寒之气。它的体温极低,脚下的岩石已覆上一层薄霜。它静止不动,耳朵却不断微动,捕捉着四周最细微的变化。它清楚,哪怕温差一度,金属便可能开裂,甚至彻底崩毁。
时晷翅膀上的光纹忽然一闪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嘀嗒”。
声音虽微,林珂却听到了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泛起一丝银光——他的能力【神之味觉】已然启动。这能力让他能感知金属内部的结构,如同舌尖分辨味道一般。他能察觉哪里坚硬、哪里柔软,何处过热、何处偏冷。
头顶那团金色雾气微微一顿,继而缓缓下沉。飞刀的光芒暗了一瞬,震颤也减缓了几分,杀意悄然松动。
压力减轻了。
林珂上前一步,拾起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。这金属刚经火花加热,又被清波以冷水淬炼,外层微脆,内里尚软,正是最佳塑形时机。指尖触碰的瞬间,他便感受到表面焦涩与内在滞涩的不均。
他望着断剑的方向,开口道:“你看,这块金属又黑又糙,像不像战场上被人遗弃的废铁?”
这话像是随口而谈,实则也将意念传给了契约兽——不是命令,只是分享:“看,这是什么。”
他低头凝视金属,掌心泛起淡淡微光,柔和而不刺目。他未用工具,直接五指张开,用手掌轻压其上,缓缓揉动。
金属滚烫,但他毫不在意。能力即刻反馈内部状况:左侧紧绷,右侧偏冷,下方已开始凝固。他手指微转,掌心顺势轻推,同时向火花点了点头。
火花尾尖一扬,火苗略高,照向金属右下角。热量无声渗透,那一区域立刻软化。火焰并未接触金属,仅以温润之热缓缓传递。
“但在我的眼里,”林珂继续说着,声音平静,“它不是废料。它是还能被赋予意义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心头也轻轻一震。
他曾只会斩断一切——砍锁链、劈城墙、斩敌首。那时他以为,强大就是割裂万物。后来他在废墟中拾到一片弯曲的铁片,试着将其扳直,做成一个钩子,撑起了破帐篷的一角。那一夜,有个孩子靠着帐篷入睡,嘴角带着笑意。那一刻他明白,有些事比破坏更重要。
冰魄耳朵微动,前爪轻抬,一丝寒气掠过金属边缘。那里刚有翘起的迹象,瞬间被压平。动作轻巧,却精准无比,早已熟稔于彼此的配合节奏。
青木一根藤蔓搭上林珂肩头,绿光微闪。它在输送一丝力量,助他支撑精神消耗。林珂未回头,肩头却微微一松。他知道青木只能维持片刻,久之自身便会虚弱。可它每次都来,哪怕只是一瞬。
清波的水滴悬浮于三寸之外,表面泛着细密波纹,实时映射金属内部变化。它沉默不语,却是最警觉的一个。这些水并非凡物,而是净化后的“静流”,能第一时间察觉结构隐患。若无它在,林珂绝不敢徒手操控。
林珂的手未曾停歇。此刻他改用指尖缓慢推动,动作极轻。他的能力让他能“尝”到变形是否顺畅——何处卡顿,便多揉几圈;何处需延展,便顺势牵引。金属渐渐生出弧度,轮廓初现。
飞刀仍在空中漂浮,方向却已改变。原本直指心脏,如今移至双手附近,仿佛被吸引。它们不再震颤,反而安静下来,似在注视,似在倾听。
断剑插在石台之上,锈迹剥落几处,露出内里的银光。那光不闪不灭,静静凝望。林珂能感受到它的注视——无关敌意,也非认可,更像是老战士看向另一位老兵的眼神。
林珂轻喘一口气,额角渗出汗水。这种活计比战斗更耗心神——战斗靠力气,而此等塑形,靠的是耐心。他不能急,也不能停。一旦中断,金属冷却,前功尽弃。更重要的是,他会失去这次机会。
“你一辈子都在切割。”他一边揉捏一边说道,语气如闲谈,“斩山、破城、断矛……可曾有人告诉你,那些被切下来的东西,还能做什么吗?”
他顿了顿,手上动作未停:“我能告诉你。这块铁可以做汤勺的柄,让孩子喝上热粥;能做成叉子,让人吃烤肉时不烫手;也能熔铸成锅盖,盖在灶上听着‘噗噗’作响,等饭煮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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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着,他指尖一挑,将中间拉出一道弯钩。这一步极为关键,稍有不慎便会开裂。拇指因用力而发白,手却稳如磐石。
“你看,同样是动刀,我不为毁,我为连。”他抬头望向断剑,“你斩断万物,我来连接它们。”
飞刀集体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攻击性的震颤,倒像是……听见了从未想过的事,忍不住动容。
时晷停驻肩头,翅尖光纹稳定,仍在计算时间。它未言语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林珂的脖颈——意思是:还有时间,别慌。
林珂笑了笑,继续手中的工作。他开始处理尾部,用拇指一点点压出圆润收口。此处最易开裂,需凭手感与能力双重判断。幸而火花控温精准,冰魄反应迅捷,清波亦未示警。
金属的形态愈发清晰——既非武器,亦非寻常工具,倒像一个容器的底座,曲线柔和,重心沉稳。它不锋利,不张扬,却透出一种安定的气息,仿佛只要放在桌上,便能让人心安坐下,静静吃饭。
青木另一根藤蔓卷起旁边一块处理好的金属片,轻轻置于他脚边。它不说,但已备好下一步材料。他们之间无需言语,一个动作便知彼此所需。
林珂的手越来越稳。汗珠从鬓角滑落,滴在金属板上,“滋”地一声消失不见。手臂渐酸,精神也在持续消耗,但他未曾停下。他知道,此刻每一寸揉捏,都不是为展示自己。
而是为那个沉默的意志而做。
断剑的银光忽地一闪,比先前快了一瞬,宛如眨眼。
飞刀的角度再次偏移。它们不再围成攻击阵型,而是散开些许,如同观众退至边缘。有的甚至微微倾斜,仿佛模仿人类的姿态——比如倾听,比如好奇。
林珂并未察觉这些。他的全部心神皆系于双手之间。金属已有雏形,不再是碎片,而是一件即将成型之物。
“你说你斩得太久,无人鼓掌,也无人为你摆饭。”他低声说道,似自语,又似对话,“那以后,我做饭时,你来看看?不必动刀,只看看香味如何升腾,看看人们吃了会不会笑。”
他双手一合,将最后一段边缘压实。
金属表面留下数道指痕,不完美,却真实。它不再是战场残骸,而是被赋予意义的存在。那些指纹,是温度,是时间,是人心留下的印记。
时晷忽然翅膀一僵,光纹急闪。
林珂立刻明白:时间将尽。
头顶金色雾气开始凝聚,如同盖子缓缓闭合。飞刀光芒转亮,震颤加剧,虽未重现杀意,却已进入警戒状态。
林珂深吸一口气,双手仍捧着半成品,未放下,也未冲上前。他就站在原地,望着断剑。
“我不逼你信我。”他说,“但我所做的事,你可以看清楚,再决定。”
飞刀缓缓抬升,回到原位,但指向已非致命要害,而是略偏上方,仿佛在观察,而非瞄准。
断剑的锈迹又脱落大片,露出更多银光。那光不再死寂,而是随着林珂的呼吸微微明灭,如同有了心跳。
林珂的手仍未停。他拾起另一块金属,开始处理。他知道时间不多,但他不急。这一轮结束,下一轮还可再来。
只要星辰仍在,只要火能燃烧,水能流淌,他就还有机会。
火花尾尖火苗缩回豆大,保持最低温。冰魄收回寒气,却随时准备出手。青木的藤蔓轻轻晃动,似在点头。清波的水滴依旧悬浮,涟漪未平。时晷翅尖光纹稳定,默默等待下一次星位重合。
林珂低头,继续揉着手中的金属。
金属板前,人影未动,双手未停,汗水滴落,指痕加深。
风再次吹过峡谷,掀起他的衣角,也吹亮了天上的星。远处,一缕淡淡的香味飘来——不知是谁家灶台,升起了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