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执事的马车刚走,林珂便解下围裙,洗了把脸,顺手将锅铲插进腰带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尚未完全入夜,街角的路灯却已亮起。那些挂着“帝国标准风味”招牌的店铺纷纷开启白光灯,冷白的光线洒在行人脸上,映得肤色发青。
“我去一趟旧坊区。”他对车里的人说。
角落里,青木的藤蔓悄然探出,花苞微微张开,仿佛在轻声询问:现在就出发?
“越快越好。”林珂拎起一个布袋,“他们请我吃饭,我也该带点回礼。”
千刃从刀架上跃起,在空中翻了个身:“我同意。但别指望我帮你砍价。”
林珂翻了个白眼:“我要你帮忙看东西,不是让你去砍人。”
餐车外几辆商贩车被翻得凌乱,守卫正在盘查。他绕了条小路,穿过窄巷,来到旧坊区的小集市。这里的摊位参差不齐,喧闹嘈杂,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气。
他在一处香料摊前蹲下,捻起一点干叶子嗅了嗅。鼻尖一动,舌尖便泛起苦麻——这货掺了假香精,吃多了会钝化味觉。
“老板,有梦魇椒吗?就是森之歌那边产的那种。”他问。
摊主是个缺牙的老头,眯着眼打量他:“你知道梦魇椒?那玩意儿辣得人眼前发黑,还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,早被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珂笑了笑,“我不怕辣,就怕没味道。”
老头沉吟片刻,从摊底取出一个灰布包,掀开一角。一股焦松混着铁锈的气息飘了出来。
林珂凑近一闻,立刻分辨出其中细节:杂质未净,能量偏左,火候若差两秒便会焦糊。他点头:“就要这个。”
正要付钱,旁边突然冲出一人,险些撞上他。
林珂反应极快,一手扶住对方,另一只手迅速收好布包。那人站稳后立即后退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陶罐,外头裹着破布。
是个年轻人,瘦削,颧骨突出,头发包在旧头巾里,脸上沾着灰,眼神慌乱,不敢直视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说完就想走。
两人擦肩而过时,林珂鼻翼微动。
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,藏在汗味与尘土之下——那是帝国膳房后厨专用的香料味,其中掺了“静神粉”,会麻痹舌头,让人尝不出真味。
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。
“你身上这味儿……你在膳房待过?现在不干了?”
年轻人身体一僵,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惧。
林珂压低声音:“别怕,我只是个做饭的,不喜欢他们做菜的方式。你抱的……是老汤?不想让它变味吧?”
那人瞳孔骤缩。
林珂仍没松手,语气缓了下来:“明天我去赴宴,他们要考我三道题。你既然逃了,应该知道些内情。”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咬牙拽住他袖子,将他拉进旁边更暗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堆着油桶,地面潮湿,墙皮剥落大半。年轻人靠墙喘息,双手仍护着陶罐。
“我叫阿常。”声音发抖,“以前是分店学徒,调去过珍馐阁……两个月前逃出来的。”
林珂靠着对面墙壁,掏出刚买的梦魇椒闻了闻,用浓烈气味遮掩两人行踪。
“说吧,明晚到底怎么回事?”
阿常苦笑:“什么交流?全是假的!你是他们拿来砸场子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总管请了好几位皇室亲戚的老头,还有几个不服管的御厨。这些人嘴刁,总说膳房丢了手艺。赫连明想借你这把刀,把他们都压下去。”
“第一关,认材料。”阿常说,“给你一堆编号食材,要分真假、产地、瑕疵。全是冷门货,很多见都没见过。”
林珂点头:“考基本功。”
“第二关,仿菜。”阿常声音更低,“限时半个时辰,做一道‘九转玉髓羹’。菜谱锁在密库,没人见过全方,只有三人掌握火候。你不可能做成。”
林珂笑了:“做不出是输,做得出就是偷师,怎么都是错。”
“第三关最狠。”阿常攥紧拳头,“用五样普通食材,做出胜过膳房的菜。这不是考手艺,是逼你低头——承认他们的标准才是对的。”
林珂摸了摸下巴:“那些客人是来作证的?怕我太厉害?”
“对。”阿常点头,“赢了,没人信你;输了,名声尽毁;要是合作……他就多了一个听话的高手。”
巷子里陷入沉默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两人屏息凝神。等声响远去,林珂才问:“那你为什么跑?”
阿常低头看着陶罐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师父留下的老汤……三十年,三代人吊出来的底味。他们非要加‘稳味素’,说是为了统一味道。我说不行,他们说我违抗命令……那天晚上,我把汤偷出来,跑了。”
林珂静静看着他,从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:一点山茴香、半块岩蜜根、三片月露叶。
他用废纸包好,塞进阿常手里。
“这些或许有用。”他说,“提鲜不必靠添加剂,火慢些,心静些,真味道不会丢。”
阿常愣住,低头看着那包东西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,脚步匆匆,却悄无声息。
林珂站在原地,直到人影彻底消失,才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出小巷。
回到餐车时,火花正趴在灶台上睡觉,尾巴尖偶尔轻轻一抽。冰魄蜷在车顶阴影里,耳朵朝外警觉竖着。听见开门声,它睁开一只眼,又缓缓合上。
“回来了?”千刃从刀槽飞出,悬在空中,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
“比预想的复杂。”林珂把布袋放在桌上,唤青木过来,“去清波那儿取些净水,泡这些香料,明天要用。”
青木的藤蔓卷起布袋,花苞轻轻晃了晃。
林珂坐到主控台前,敲了敲桌面:“听着。明晚的饭局不是吃饭,是考试。三关:认材料、仿菜、创新。”
他将阿常提供的情报一一讲明。
话音刚落,火花“腾”地跳起,尾巴炸成一团:“啥?敢瞧不起我们?我现在就烧了他厨房!”
“坐下。”林珂按住它脑袋,“你现在闹事,等于承认自己怕了。”
火花哼了一声,委屈地钻回灶台底下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冰魄从车顶跃下,落在桌边:“情报可信。膳房一向如此,表面规矩,背后设局。”
“那就正好。”千刃剑尖轻挑,“认材料交给我。我能切开看里面。”
林珂点头:“你先筛,我来定。”
时晷从仪表盘后探出头:“我可以让你动作快一点,多出三十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珂笑了,“最难的是第三关——用普通食材打败标准菜。得靠新做法。”
他看向青木:“你能找到最新鲜的本地野草吗?最好带点野性风味。”
青木藤蔓摆了摆,花苞转绿,表示可以。
“清波呢?”
“水满了,随时能用。”清波的声音从水箱传来。
林珂站起身,在车内踱了两圈:“行。今晚不睡。第一,千刃和我一起看稀有材料图谱,重点记气味与能量特征;第二,青木列出可用野菜,标注生长周期;第三,所有人练配合——从进门到上菜,每一步都要快。”
他拿起锅铲,在锅沿敲了两下。
“叮——”
“记住,我们不是去求认可的。我们是去告诉他们,味道不止一种做法。”
火花悄悄爬出来,尾巴慢慢摇晃。
冰魄舔了舔爪子:“甜品时我会放冷雾,干扰他们闻味。”
千刃哼了一声:“我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
青木的藤蔓轻轻缠上林珂手臂,传来一丝暖意。
林珂笑了:“好了,开工。谁偷懒,明天喝三天白粥。”
餐车瞬间忙碌起来。灯光通明,屏幕闪烁,刀具归位,香料分类,水系统启动。千刃悬浮于屏幕前,剑尖划过一张张图谱;青木藤蔓在空中展开,标出十几种植物;时晷张开翅膀,测试时间流速。
林珂坐在桌前,面前是一张空白菜单。
他提笔写下三个词:
看透。
复刻。
打破。
写罢,他望向窗外。
帝国膳房的方向仍有灯火亮着,整整齐齐,冷冷清清。
他收回目光,吹灭多余灯光,只留一盏照亮菜单。
“明天这顿饭,”他轻声说,“得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野路子的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