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珂把餐车停在煌天城西街尽头时,夕阳恰好沉入地平线。他解下围裙,轻轻拍去上面沾着的面粉与花粉,叠好后放进储物柜。抬手抹了把脸,顺带将袖中那柄小剑往里推了推——千刃总爱往外钻,嘴上说是透气,其实不过是想看热闹罢了。
“记住规矩。”他低声提醒,“我不点头,谁都不准出声。”
手腕上的青木藤蔓微微晃动,像是应答;腰间的银囊轻轻鼓起,清波安静地蛰伏其中;胸前口袋里的时晷紧贴布料,纹丝不动;袖中的千刃冷哼一声:“本剑圣才不会乱来。”
林珂没理它,拿起礼盒,锁好车门。远处珍馐阁的屋顶泛着金光,刺目而压抑。
他沿着台阶缓步而上。两旁站着身穿黑金制服的守卫,目光扫过他,又迅速移开。还未抵达门口,金执事已迎了出来,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,一如昨日。
“林先生准时。”他说,“请跟我来。”
林珂点头,跟随他穿过一道拱门。脚下是乌黑发亮的地面,映得出人影轮廓。墙上的彩绘玻璃描绘着龙与瑞兽,可那些龙眼神呆滞,毫无生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,夹杂着淡淡的药味。他轻嗅一下,舌尖泛起一丝反胃——这是“富贵十三香”的变种,掺了令人麻木的粉末,闻久了会模糊味觉。
“这味道……挺特别。”他随口道。
金执事笑意更深:“这是特调‘恒悦香’,能让人心情放松,胃口大开。”
林珂心中微动:怕是连脑子也会变得迟钝。
行至第二道门前,守卫伸手拦下:“你带的契约兽,不能进去。”
“就四个小家伙。”林珂摊手,“都是帮手,不会惹事。”
守卫皱眉:“规定如此——”
“算了。”金执事抬手打断,“林先生是贵客,通融一次。但必须藏好,不得惊扰他人。”
林珂点头。他调整姿态,青木的藤蔓缠绕上腕,化作一条翠绿手链;清波缩回银囊,表面泛起金属光泽;时晷收拢双翅,变成一枚旧式怀表挂在腰间;千刃轻颤,钻入袖中深处,仅余一缕凉意贴着皮肤。
四人悄然通过。
内厅名为百味轩,是一处中等规模的宴厅。中央摆着长长的水晶桌,银烛台燃着幽光,琉璃杯列成一线。已有十几人落座。林珂被引至桌尾,离主位极远,仿佛只是凑数。
他默默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主位之上坐着赫连明,体态微胖,却不显愚钝。他身披暗金纹锦袍,端茶浅饮,笑着望向林珂,眼中却无半分温度。
身旁几位老人须发皆白,梳理整齐,目光锐利。其中两人对视一眼,多看了林珂两秒。再旁是一位穿制服的女人,胸牌写着“御厨协会·监评组”,面无表情,指尖搭在桌面,指甲修剪得极短。
几名商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,不时朝这边张望。还有几位厨师打扮者,围裙洁净,领口别着三枚金星徽章,显然是膳房高层,此刻正轻哼冷笑,似有讥讽之意。
赫连明放下茶杯,轻拍双手。
“今日有幸,请来一位特别客人。”他声音洪亮,“林珂先生,风谷厨艺赛夺冠的‘野路子厨师’,年轻有为啊。”
众人视线齐刷刷投来。
林珂起身,抱拳行礼:“感谢邀请,深感荣幸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赫连明含笑,“先用些点心暖场,上菜。”
侍者托盘而入,呈上三道开胃菜:金箔鱼子塔、松露鹅肝冻、水晶蟹肉盏。每一道都精致非凡,金箔闪烁,鹅肝晶莹,蟹肉盏中还插着一片金叶。
林珂执起银叉,先尝鱼子塔。
舌尖轻触,【神之味觉】瞬间启动。鱼子破裂,咸鲜扑鼻,海味浓郁,唯底部略湿——蒸笼右侧有缝隙,导热不均所致。
他咽下,未语。
第二道鹅肝冻,入口即化,香气丰盈。但他察觉回甘之处藏着一丝被压制的野味,正是用了“冰棱花粉”。此粉能使舌根微麻,专用于掩盖食材本味。
第三道蟹肉盏,鲜甜尚可,辣意却来得太急。龙血椒之辣本当由舌根缓缓升腾,如今却直冲舌尖,节奏尽失。
他放下叉子,拭了嘴角。
赫连明含笑问:“林先生觉得如何?可合口味?”
林珂抬头,语气平静:“鱼子塔火候尚可,但蒸屉右边有缝,底部微潮。”
满堂寂静。
他继续道:“鹅肝冻用了冰棱花粉,压住了原料本身的野香。那点野味才是精华所在,掩盖实属可惜。”
御厨协会的女监评眼皮微跳。
“至于蟹肉盏,”林珂淡淡一笑,“龙血椒的辣意应自舌根渐起,如今却骤然爆发于舌尖,层次断裂。若能提前数秒释放辣感,整道菜便活了。”
言毕,他安然落座。
厅中静默两息。
两位老人互视一眼,其一轻轻颔首。商人们开始低声议论。膳房诸厨面色难堪,有人手指紧扣桌面,似欲发作。
赫连明依旧笑着,眼底却掠过一抹寒光。
“精彩!”他鼓掌,“林先生眼光精准,连我们内部也未必人人知晓这些细节。果然是年轻人,了不起。”
林珂不接话,低头凝视空碟。
他知道,这话听着是夸奖,实则是警告:你知道得太多了。
赫连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,忽而开口:“既然林先生对味道如此敏锐,不如玩个小游戏?也算交流学习。”
他放下茶盏,伸手一展:“为表诚意,我备了几道题目,请您指教。”
林珂抬眼。
灯光洒落脸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袖中千刃轻轻震颤,似有所察;胸前时晷双翅微张,指针归零;腕上青木收紧半圈;银囊内的清波悄然旋出一小涡流。
林珂双手置于膝上,指尖距桌面一寸,纹丝不动。
他未言语,亦未点头。
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赫连明仍笑着,脸上的笑意宛如刻上去一般。
“第一题……”他慢条斯理道,“关于材料的本质。”
话音未落,侍者推来一辆银车,其上覆盖红布。
林珂盯着那块红布,耳畔仿佛响起火花炸裂之声,冰魄结霜,青木花苞闭合,千刃在刀鞘中嗡鸣不止。
而他,坐在珍馐阁的角落,四周是琉璃灯影与金色装饰,十几双眼睛紧紧注视。
他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拂过袖口。
看透。
复刻。
打破。
三个词在他脑海中流转一圈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赫连明。
“您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