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明放下茶杯,指尖在玉托上轻叩了一下。那股焦糊味仍在,如同烧干的锅底无人过问。
他起身,衣袍拂过地面,走向厨房角落。那里整齐摆放着一堆寻常食材:蔫头耷脑的白菜、表皮起皱的土豆、一块肥腻的边角肉、一尾鱼鳃发黑的河鱼,还有糙米、鸡蛋和几包最便宜的香料粉。这些平日连灶台都不配靠近的粗劣材料,此刻却被刻意置于显眼之处。
“林小友擅长创新。”赫连明转过身,脸上含笑,“最后一题,请你用这些最普通、最常见的食材,做一道能‘超越膳房标准’的菜。”
他抬手指向墙边铜架上的香炉:“时限一炷香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宾客纷纷皱眉。有人低头沉默,有人交换眼神。这不是考较厨艺,分明是设局刁难。
林珂未动。
他站在原地,手贴袖口。方才那场“仿制”,【神之味觉】几乎抽空了他的精力。头痛如针扎,耳边嗡鸣不止。他闭眼三秒,再睁眼时,目光已落在那堆食材上。
千刃自袖中滑出半寸,刀尖微颤。
“开始。”林珂低声开口。
银光一闪,利刃飞落案板。老帮被迅速削去,嫩芯飞旋而起,菜丝细密均匀;土豆去皮切丁,颗颗大小一致;边角肉掷上砧板,肥油剔尽,瘦肉剁成泥茸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;河鱼翻身,鳞片纷落,骨肉分离,鱼肉化作两片薄如蝉翼的生片。
不到一分钟,所有食材备妥。
火花耳朵一动,红毛炸起,瞬间化作小型炎阳天狼。前爪按地,尾巴一甩,三簇火焰同时腾起——左为猛火,右为中焰,中间小火徐燃。
冰魄蹲守角落,鼻尖吐出寒气。低温缓缓扩散,鱼片旁凝起薄霜,炒锅边缘温度被压下,油面平静无烟。
青木藤蔓自林珂腕间探出,细若发丝,缠住晨露草与星蕨花蕊,轻轻一挤,汁液滴入肉末碗中。另一根藤绕向粥锅,悄然注入一丝生机,渗入糙米之内。
清波化作水流,在空中划过弧线,精准注入三口锅中。水量恰到好处。随后它缩回水囊,抽出一小缕纯净水元,悄然融入粥中。
时晷轻振翅翼,微光闪现。林珂动作快了半拍,头脑也清明几分。左手翻炒,右手捏丸入汤,双眼紧盯粥锅冒泡的节奏。
第一柱香燃至一半。
“金银双炒”出锅,油光不腻,色泽明亮,香气扑鼻。
“玲珑肉丸汤”撇净浮沫,汤色清澈,丸子浮于其上,宛如珍珠。
“糙米鲜鱼粥”熬至米粒开花,鱼肉融于粥中,表面浮着一层缓缓流动的油润光泽。
最后时刻,林珂熄火装盘,端菜上桌。
三样食物依次摆开:一盘炒菜,一碗清汤,一锅热粥。无雕饰,无摆盘,唯余腾腾热气与浓郁香气。
宾客们面面相觑。
一位老食客迟疑着夹起一口白菜,刚入口,眼睛骤然睁大——好脆!好甜!明明是萎蔫之菜,吃来竟比新鲜更爽口。土豆软糯带沙,咽下后喉间泛起一丝甘甜。
汤中丸子弹牙多汁,咬开即溢出植物清香,毫无腥气。汤清淡却不寡淡,仿佛清晨山林间的空气。
最令人震惊的是那碗粥。舀一勺送入口中,顺滑如绸缎滑落,糙米颗粒与嫩鱼交融,尾韵竟透出一抹清甜,宛如寒冬褪去,春意初临。
整个大厅陷入寂静。
赫连明坐于主位,脸色微变。他尝了一口粥,筷子停在半空。这不是胜过他,而是彻底跳脱了他的规则。他本想以劣质食材设障,却没想到对方竟能用这些做出御膳房都难以复刻的味道。
林珂擦了擦手,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:“多谢总管大人出题。这三关让我受益良多。”
众人抬头望他。
他微微一笑,语气依旧谦和:“既然是交流,也该有来有往。我亦有一问,想请教总管大人与膳房诸位大师。”
赫连明望着他,未语。
“膳房之菜,材贵工精,追求‘标准’的极致完美。”林珂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但美食除了‘标准’,是否也能有‘人情味’?有地方风味?有大胆尝试?还有……能不能让煌天城每一条街巷的百姓,用简单的食材,吃到用心烹制的一餐饭?”
他转身指向桌上三样菜肴:“此次宴会之后,我的旅行餐馆将在外城泊位停靠三日。不售珍馐,只供此类家常饭菜,价格仅为‘帝国膳房’一碗白水之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我想看看,究竟是高高在上的‘标准’更受欢迎,还是贴近人心的‘真味道’更有力量。”
话音落地,满堂骤静。
下一瞬,哗然四起。
有人猛然站起,椅脚刮地发出刺耳声响;有人失手打翻茶盏,热水泼洒一地;连门口侍者都忍不住探头张望。
这已非比试厨艺,而是直接掀翻棋盘。
火花趴在地上喘息,火焰收敛,贴地取暖。冰魄蜷于墙角,蓝眸闭合,寒气未散。青木收回藤蔓,头顶花朵转为淡绿,轻轻摇曳。清波归入水囊,水面微漾。时晷收拢翅膀,化作怀表,静静伏于林珂肩头。千刃轻颤,缓缓飞回袖中。
林珂立于原地,手中尚存锅铲余温。精神力耗尽,双腿发软,但他站得笔直。
他知道,这句话一旦出口,便无法收回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自幼明白,最难吃的不是无饭可食,而是有饭却吃不出半分暖意。那些僵化的标准,那些只重贵贱、无视心意的规矩,早该有人打破。
如今,他亲手打破了。
而且,破得响亮。
赫连明坐着,指节紧扣瓷杯,泛白如骨。他想冷笑,却笑不出;欲反驳,可味道就在那里,无可辩驳。
他只能看着林珂,如同注视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牛。但这头牛并不打砸,它只是低头吃草,然后留下一地金黄麦穗。
荒唐,可恨,却又……无法忽视。
林珂未等回应,再次拱手:“三日后,若有兴趣,欢迎再来品尝。”
言毕,转身朝厨房门口走去。
火花挣扎起身,摇晃跟上。冰魄睁开眼,抖了抖毛,缓步同行。青木藤蔓轻卷林珂手腕,似扶他一把。清波在水囊中微荡,时晷微光闪烁,千刃安然归鞘。
他们一同走出厨房,背影隐入门后。
厅中饭菜香气犹存,焦味不知何时已然消散。
那三道朴素的菜肴,仍在冒着热气。
一名侍者小心翼翼靠近,欲收拾残席。
手刚伸出,赫连明忽然开口:“别动。”
侍者止步。
赫连明凝视那碗粥,良久,才低声道:“留着。”
他缓缓起身,走过去坐下,拿起勺子。
一勺粥送入口中。
他闭上了眼。
外面天色已暗,珍馐阁灯笼次第点亮。马车声、脚步声、谈笑声从远处传来,热闹喧嚣。
而在外城泊位的一辆旧餐车里,林珂靠在椅背上,终于长舒一口气。
火花趴在他脚边,尾巴尖偶尔轻动。冰魄卧在冰箱顶上沉睡。青木藤蔓搭在窗沿,沐浴最后一缕夕阳。清波在水缸中缓缓流淌。时晷停在钟面,羽翼收拢。千刃静卧刀架,刀身泛着微光。
林珂摸了摸口袋里的旧地图,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。
明天,就要开始卖饭了。
他咧嘴一笑,低声自语:“也不知道够不够卖三天的。”
话音刚落,餐车底部,那枚风谷联邦的身份烙印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