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阳光洒在东市的石板路上,地面微微发烫。林珂推开“听雨轩”的门,木门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内安静。墙角传来流水声,是假山后引来的活水。竹帘半卷,窗外的小竹林随风轻摇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他只带了三样东西来。青木缠在左手腕上,叶片微卷,随时可探路;清波藏在腰间水囊中,水面平静无波;时晷放在胸前口袋里,看似一块旧怀表,秒针走动稳健。
侍者悄然上前引路,脚步极轻。二楼雅竹厅的门被推开,里面已有三人。
陈老站在窗边,双手交叠身前。见林珂进来,他微微一笑,并未言语。一旁坐着位灰袍女子,发髻整齐,面前茶盏暗阖着。主位上是一位青衫中年男子,正专注泡茶,铜壶细流缓缓注入碗中,声音清脆悦耳。
窗边竹枝上停着一只翠绿色鹦鹉,羽毛光亮,正用喙梳理翅膀。
“林小友来了。”陈老向前一步,“这位是苏文先生,任职二王子府书记官。这位是御厨协会严副会长。”
苏文抬眼看了林珂一眼,放下茶壶:“路上还顺利?我特意选了人少的时候。”
“还好。”林珂落座,“街口多了巡卫,绕了一下。”
苏文点头,亲自为他斟茶。茶汤呈清绿色,茶叶浮于水面旋转。他说:“昨日珍馐阁的事我听说了。你做的三道家常菜,几位老客人都赞不绝口,说许久没吃过这般香的饭菜了。”
林珂轻啜一口。他的【神之味觉】立刻分辨出:此茶出自南岭背阴坡,采于谷雨前两日,炒制略焦,但泡茶水温不足,香气未能尽展。整体尚可,却不甚讲究。
“您过奖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话音刚落,鹦鹉忽然叫了起来:“豆花!豆花!”
它从竹枝跃下,扑腾两下飞至茶盘边,歪头望着陈老。
苏文笑了:“这鸟记仇,上次偷跑出去吃了你一碗豆花,回来三天不说人话,只会喊‘豆花’。”
陈老也笑:“爱吃就多吃些,我那儿天天有。”
鹦鹉却不理他,盯着林珂看了两秒,忽而安静,转身飞回竹枝继续理羽。
林珂神色如常,心中却已警觉:这只鹦鹉不寻常,眼神清明,反应敏捷。那一声“豆花”也不似随意啼鸣,倒像某种提醒。
苏文脸色微沉,不再玩笑:“今日请你前来,实有一事相托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七王子萧瑜,十四岁,聪慧懂事,尤爱饮食。三个月前突患怪病——无法进食。”
林珂眉梢微动,未接话。
“食物入口即吐,强行喂食会抽搐,痛苦不堪。如今瘦弱到行走需人搀扶。太医院查不出病因,只说是‘心损厌味’。”苏文敲了敲桌面,“偏偏帝国膳房总管赫连明主动接手,称以药膳调理。可他所供膳食,王子一口不进,病情反加重。”
严副会长开口,语气温冷:“我在御厨协会多年,看不惯他们将传统技艺弃如敝履。如今连宫廷饮食都被掌控,连孩子都成了试药之人。”她递出一份封缄卷轴,红封口,盖着半枚印章,“这是近三个月异常食材进出记录,以及几位老御厨被调离或突然病倒的名单。有人临行前留下一句——‘味道不对’。”
林珂未急于接过。他问陈老:“您方才说,王子常吃您的豆花?”
陈老用力点头:“每次偷偷出宫,穿短褂戴斗笠,站我摊前就说‘来碗开花豆花’。我认得他,但从不点破。那孩子懂味道,知道我的豆子是本地种,石磨现磨,卤水点得恰到好处,无稳定剂,无香精。”说到此处,老人眼中泛起微光,“上个月他还来过,说要带弟弟一起来。后来……便再没出现。”
屋内一时静默。
林珂伸手接过卷轴,入手微沉。他未拆开,只是捏了捏厚度。
“我可以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苏文凝视着他: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我要亲眼见王子,观察其状态,闻其气息,察他对气味的反应。我不是医者,我看病靠的是‘味道’与‘心’之间的联系。第二,我要他发病前后所有饮食记录,越详尽越好——何时所食、何人所做、用何锅具、烹煮多久、剩余多少。若我需尝试某些材料,只要不违法,皆须能取得。”
严副会长望向苏文。
苏文颔首:“记录已备妥,另装一盒,稍后便可交付。至于材料……只要你不用毒物,二殿下都会支持。”
林珂将卷轴收入怀中。
这时陈老起身,端来一只白瓷碗。碗中盛着豆花,洁白如脂,表面光滑,中央裂作两瓣,底部隐约可见细根纹路,正是他所说的“花开两瓣,底带根须”。
“林小友,”陈老双手奉上,“这碗不是为了让你办事。这是我还能守住的东西。它代表着那些即将消逝的老味道。我想让你尝尝,什么叫真正的味道。”
林珂双手接过。
先闻其气——豆香纯正,无添加剂之杂味,略带一丝天然苦意,尾韵藏着回甘。
他舀一勺送入口中。
口感嫩滑而不散,舌尖泛起细腻之感。苦味在喉间化开,继而涌出悠长甜意。未加糖,却自然生甜。这一口下去,仿佛踏入清晨田野,鞋底沾着露水。
“味道,不该被遗忘。”他放下碗,语气郑重。
苏文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松动。
“申时,我会准时到。”林珂起身,“偏殿无需告知,自会有人引路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只鹦鹉忽然飞下,落在苏文肩头。它直视林珂数秒,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再不复先前清亮:
“小心……影子。”
随即低头啄食茶点碎屑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屋中三人皆是一怔。
陈老手一抖,茶盘轻响。严副会长皱眉欲言又止。苏文不动声色,轻轻抚过鹦鹉颈羽,低声说道:“它有时会说些听不懂的话,莫要挂心。”
林珂未多问。他点头致意,转身走向门口。
青木顺袖滑入衣内。清波在水囊中微微荡漾,示以平安。时晷秒针快进半拍,对准下一个时刻。
他拉开门,阳光照进屋中一半。
走出听雨轩那一刻,他感到肩头微沉,不重,却真实存在。他知道,这不是一碗豆花能化解的事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。一家新开的“皇标膳坊”门前排起长队,喇叭循环播放:“统一配方,科学营养,吃得放心!”
林珂走过店门,未曾回头。
他只记得申时三刻,偏殿外会有个穿灰袍的守卫咳嗽三声。
距离那个时间,还有两个半时辰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卷轴,一角微微翘起。
该准备的,一样都不能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