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前半个时辰,林珂蹲在宫墙外的一条窄巷里。他手里攥着一件灰扑扑的太监服,眉头紧锁。
“这衣服也太小了。”他拎起袖子比了比,布料绷得极紧,肩线卡在锁骨下方,下摆离脚踝还差一截。“我好歹是开餐馆的,天天端锅炒菜,胸膛宽实,这件衣裳勒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藏在发髻中的千刃轻轻颤动,声音细如针尖:“本剑圣觉得……还挺配你。”
“闭嘴,你懂什么。”林珂翻了个白眼,将怀里的食盒往怀里紧了紧。那是个三层木盒,雕花精细,漆面光亮,像是御膳房用的器物。其实内有玄机——最上层盛着一碗豆花,洁白细腻,干净清爽;底下压着几块刚出炉的小饼干,麦香混着蜂蜜甜意,香气扑鼻,惹人垂涎。
青木缠在他左腕,缩成一根细藤,叶片微卷,仿佛沉眠。清波化作一滴水珠,贴于耳后,沁凉无声。时晷静静躺在胸前口袋,秒针轻走,几不可闻。
远处树梢掠过一道黑影。
林珂立刻低头,假装系鞋带。脚步声渐近,传来一声咳嗽——三短一长。
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起食盒,快步走向墙角的小门。门缝微启,露出半张脸,是个三十多岁的太监,眼神沉稳,只看了他一眼,未语,侧身让路。
“跟紧,别出声。”那人低声提醒,转身引路。
林珂点头,弯腰跟随。
长廊幽深,两侧宫墙高耸,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。每隔一段便有守卫伫立,铠甲森然,手按刀柄,目光直视前方。空气凝滞,连呼吸都需克制。
林珂低首缓行,脚步放轻,掌心已沁出汗意。提着食盒久了,手指酸麻。数次险些撞上巡逻之人,全凭前方引路人提前示意,才得以闪身柱后避过。
静思偏殿比预想中更为冷清。
门外无人值守,唯有一名宫女坐在檐下绣花,头也不抬。屋内陈设简陋,几盆绿植叶色泛黄,茶几上搁着一杯冷茶,无人收拾。
内应引他至寝殿外间,驻足道:“殿下刚服过药,精神稍好些。但不可喧哗,只能待一炷香时间。”
林珂点头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转身退出,在门外等候。
林珂立于门口,并未立即入内。他先嗅了嗅空气——药味浓重,苦涩刺鼻,似龙胆草与铁锈水熬煮而成;除此之外,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感,如同夏日暴雨将至,压得胸口发慌。
他轻轻推开寝殿的门。
吱呀——
声虽轻微,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窗前榻上躺着一位少年,瘦骨嶙峋。宽大的绸袍松垮地挂在身上,面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唇瓣干裂。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,此刻空洞无神,茫然望向窗外,不见焦点,亦无情绪。
榻旁小几上摆着一碗羹汤,金丝镶边的瓷碗盛着乳白色汤汁,浮着花瓣,一看便是御膳房精心所制。可汤早已冷却,表面凝了一层油膜。
旁边的点心也未曾动过,造型精致,糖霜晶莹,香气浓郁。然而在这甜香之下,却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气息,仿佛甜到极致后泛起的酸腐。
床脚趴着一只月光犬,毛色暗淡,耳朵低垂。听见动静也只是微微掀了眼皮,旋即把头埋进爪间。
林珂未语。
他走到小几旁,放下食盒,掀开最上层盖子。
豆花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,清爽洁净,带着自然的微苦与回甘;紧接着是饼干的麦香,质朴却不寡淡,蜂蜜的甜意缓缓扩散,宛如晒过阳光的草地。
他并未递出,只是将食盒置于王子视线可及之处,随后退后半步,静静伫立。
屋内极静,落尘可闻。
片刻后,王子的鼻翼微微翕动。
空洞的眼神轻晃了一下,似被某种气息触动。然而下一瞬,他骤然皱眉,身体颤抖,猛地偏过头去,仿佛那香味是有毒之物。
月光犬也低呜一声,将脑袋更深地藏进爪中。
林珂闭上双眼。
【神之味觉】开启。
世界变了。
他“看”见空气中的气味化为能量流转。药味由七种药材构成:三种使人安静,两种抑制食欲,另有一种阴冷扭曲,如同自地底爬出的虫豸,悄然侵蚀人的本能。
那些点心香气诱人,其下却潜藏一丝极细微的能量残留,与赫连明身上沾染之物相似,却更狠厉,正缓慢摧毁人对食物的兴趣。
再观王子。
他呼出的气息裹挟衰败与寒意,生机似被人一点一滴抽离。这不是病,而是有人以手段封住了他的胃口,连“好吃”这种基本感知都被篡改。
最关键的,是他拒绝食物那一瞬。
林珂“尝”到了。
一股黑色能量自王子体内涌出,携带着强烈的“厌恶”与“禁止”之意,如黑膜般覆盖全身经络,转瞬消散。那一刻,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。
这不是身体的问题。
这是诅咒。
是人为设下的禁制。
青木传来感应:王子的生命力如同被浓雾笼罩的幼苗,无法吸收阳光与养分——吃不下,亦无法感受快乐。
清波震动耳后水珠:那碗凉羹中掺有“静默矿粉”,少量长期饮用,会使人感知迟钝。
时晷的秒针停顿03秒:王子体内的能量每十二息便会中断一次,犹如钟摆被人强行掐住。
林珂睁开眼。
一炷香将尽。
他未触碰任何物品,亦未多言一字。他知道,此时多说一句皆为凶险。
他只是弯腰,轻轻合上食盒盖子。
豆花仍在,饼干未动。
他望着榻上的少年,低声说道:“殿下,真正的食物不会伤人。它应当是温暖的,是让人欢喜的。”
声音很轻,如风拂叶。
王子没有回头。
但在林珂转身之际,他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细微至极,几乎难以察觉。
可林珂看见了。
他走出寝殿,步伐平稳,面上毫无波澜。
内应在门外等候,不问结果,只做了个“走”的手势。
两人原路返回。
长廊依旧漫长,守卫森严如初。林珂低头前行,提着食盒,像个寻常小太监。
但他脑中思绪飞转。
不是病。
是毒。
是专门针对“进食”与“味觉”的禁制。
幕后之人,必与御膳相关。
且手段老练,布局已久。
他摸了摸耳后的水珠,清波静静贴附皮肤。
青木在手腕轻卷一圈,似在安抚。
时晷的秒针恢复匀速跳动。
千刃藏于发髻,沉默无言,可剑尖微烫——那是愤怒的温度。
林珂走出偏殿区域,回望那扇紧闭的门扉。
风穿回廊,卷起一片枯叶。
他忽然想起陈老做的那碗豆花。
花开两瓣,根须完整。
真正的好味道,不该被遗忘。
如今,却有人亲手将它掩埋。
他握紧食盒的手,指节泛白。
该准备的,一样都不能少。
巷口那个穿灰袍的守卫靠在墙边假寐,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