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守卫穿着灰袍,靠在墙边闭目养神,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眼。林珂提着食盒从宫墙小径走出,肩头微沉,却走得稳健。他没有看守卫一眼,只是将食盒抱得更紧了些,转身拐进后巷——那里堆满杂物,昏暗幽深。走出三步,手腕一松,青木从藤蔓形态缩成手掌大小,叶片轻轻一颤。
“安全了。”林珂低声说道。
发髻中传来声音:“我早想砍了那群混账!什么御膳房,分明是毒膳房!”
千刃嗡鸣不止,剑尖直指皇宫方向,语气愤然。火花从衣领探出脑袋,通身红毛炸起如火球,尾巴噼啪作响:“烧了它!我现在就去!一口真火,让他们锅都化成铁水!”
冰魄蹲在车顶边缘,双目泛蓝,周身浮起一层薄霜。清波化作水珠贴在林珂耳畔,微微震颤,似在提醒。时晷停在他肩头,秒针竟慢了一拍——这极为罕见。
林珂脱下太监服饰,扔进角落的旧箱,长舒一口气。他走到餐车中央的灶台前,双手撑住桌面,闭眼静默三秒。
再睁眼时,声音已恢复平静。
“王子不是病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把‘想吃东西’的感觉锁住了。”
众人一时无声。
“那股力量藏在他体内,像一把生锈的锁卡在喉咙深处。每吃一口,锁就收紧一分,将‘饿’‘香’‘好吃’这些感知尽数封死。他不是不想活,而是连活着的滋味都尝不到了。”
火花耳朵耷下,尾焰也悄然低落。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林珂说,“用大火、用刀、用水冲,都会伤到他。我们不是要砸锁,而是轻轻触碰,看它能否松动。”
青木轻摇叶片,仿佛应和。
“得有一样东西,能穿过那层阴翳,不刺激、不抗拒,还能让他记起——原来吃饭,是可以暖肚子的。”
他望着灶上空锅。
“我们要做一碗粥。”
此言一出,千刃怔住:“粥?就是那种白白的、稀稀的,还得配咸菜吃的?”
“对。”林珂点头,“最干净的米,最纯的水,最温和的火,熬出的清粥。不加香料,不加药,不做花巧。只靠它本真的味道,去试那把锁。”
清波轻轻晃动,分出一滴水珠悬于空中。那水澄澈透明,在灯下泛着柔光。
“这是……本源水精?”林珂问。
水珠微颤。
“你愿意给?”
又是一颤。
林珂伸手接住,小心翼翼滴入锅中。“好,水有了。”
他看向青木:“你呢?”
青木伸出藤蔓,缠住布袋轻抖。几粒米落入掌心,颗颗晶莹,泛着淡淡碧色。
“碧粳米?还是二王子给的种子?”林珂问。
青木点头,叶片微闪,随即把种子放入小盆。泥土松动,根须延展,三粒种子落下。片刻之后,嫩芽破土,迅速抽高,开花结穗,生出三颗新米。未及脱壳,已有清香逸散,宛如初熟田野的气息。
“成了。”林珂取出米粒,吹去谷壳,“新鲜,干净。好米。”
他转向火花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火花挺身而起,尾巴一甩,一团火落在灶底。但它并未立即点燃,而是趴伏下来,鼻息喷出热气反复试探。火势跳动过快,它便用爪子压低;再试,再调。最终,火焰化作一片橘黄,温度如春阳晒过的石头般温润。
“文火,恒温,不能断。”火花嘀咕,“知道啦,我又不是头一回煮这种麻烦东西。”
林珂笑了笑,将米倒入锅中,加水,点火。
“接下来,谁都不能乱。”
他立于锅前,闭上双眼。
【神之味觉】开启。
四周骤然安静。
他“尝”到水的纯净,如初融的雪;“尝”到米的生命力,微弱却坚定,如同心跳;“尝”到火花火焰中的耐心,不再是毁灭,而是守护。
他深吸一口气,驱散杂念。
不恨赫连明,不怨幕后之人,也不去思虑宫中纷争。他心中只有一念:让一个人重新感受到食物的温暖。
这份心意顺着契约传递而出。
清波的水珠在锅中流转更顺;青木叶片泛起绿光,似在助米释放精华;火花尾巴稳稳托住锅底;千刃悬浮半空,剑身轻震,仿佛聆听节奏;时晷秒针归正,每十二下闪烁一次,提示火候;冰魄跃下屋顶,四足落地,一圈寒气扩散——外界声响尽消,连风拂铁皮的声音都不复存在。
餐车内,只剩米粒在水中缓缓绽开的轻响。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细微,却清晰可闻。
米渐渐化开,与水交融,汤色由清转白,表面浮起一层油膜,泛着温润光泽。香气并未猛然爆发,而是一缕一缕地升腾。闻之如雨后田埂,如晒过的棉被,如母亲轻抚额头的温柔。
火花抽了抽鼻子,尾巴蜷成一圈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舒服了。”它低语,“比我烤的肉还香。”
千刃静静悬浮,剑尖垂下,宛如致礼。
粥熬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林珂睁眼,执勺轻轻搅动一圈。米已全开,汤浓而不腻,那一层“粥油”完整覆盖,光润如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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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取出一只素净陶碗,洗净擦干,双手端锅,缓缓倒入。
粥入碗中,无声无息。
他将碗置于桌上,退后半步。
“这碗粥,是我的‘诊金’。”他说,“我不收金银,也不要权势。这一口清粥,是我开出的第一张方子。它治不了病,但能告诉我——那把锁,是否还有救。”
他取出通讯符石,指尖划过表面。
“苏文,明日清晨,我再入偏殿。这一次,我要亲手喂王子喝下这碗粥。”
符石微闪,回信未至,但他知道对方会答应。
他未动那碗粥,也不许他人触碰。
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置于灶台中央,如同供奉一件圣物。
火花蜷在灶边,尾巴缩成一个小火球,眼睛盯着粥碗,一眨不眨。
冰魄踱步而来,在碗旁趴下,体温略降,为粥保温。
青木的藤蔓悄悄探出,又中途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绕了自己一圈。
清波缩小一圈,贴于锅沿休憩。时晷飞回林珂肩头,秒针恢复常速。千刃归入发髻,不再言语。
林珂坐在桌旁,手肘支桌,下巴轻抵掌心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叹。
只是望着那碗粥,如同望着一扇门。
门后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但他已将钥匙,轻轻递了出去。
窗外夜色深沉,煌天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餐车顶上,一滴露水自铁皮边缘滑落,坠地碎裂,散作五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