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长安已染凉意，西斜的落日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镀上一层暖金，却驱不散玄真门一行人周身的凝重。李淳风骑在一匹青骢马上，青色道袍下摆被晚风轻轻掀起，他指尖捻着一枚桃木符，目光落在前方那座朱门高耸的府邸上 —— 崔府的铜环上雕着饕餮纹，门两侧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，鬃毛凌厉如刀，透着世家大族的威严与疏离。
“李道长，这边请。” 崔府管家弓着腰，双手虚引，他一身藏青色绸缎褂子，袖口绣着暗纹，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林小婉腰间的佩剑，以及随行弟子背上的法袋。林小婉跟在李淳风身侧，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襦裙，头发用一支银钗松松挽着，那银钗是她入门时师父所赠，钗头雕着一朵梅花，花瓣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。她指尖悄悄触到银钗，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，心里却提着一股劲 —— 来时师父特意嘱咐，崔氏宗主崔弘度为人城府极深，此次 “邀谈” 绝无表面那般简单。
穿过前院，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零星的青苔，庭院中央摆着一座太湖石假山，假山旁的池塘里浮着几片残荷，风吹过，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。走廊两侧挂着红灯笼，灯笼上印着 “崔” 字，烛火在灯笼里跳动，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林小婉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两个黑衣人，他们腰间佩着弯刀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，待她转头去看时，那两人却又隐入了阴影，只留下一片衣角的黑色。
“道长，姑娘，宗主已在正厅等候。” 管家停下脚步，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。门内的景象豁然开朗，正厅是一座五开间的大屋，屋顶梁上挂着一盏琉璃灯，灯上绘着百鸟朝凤图，烛火透过琉璃，将屋内照得流光溢彩。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，桌上铺着暗金色锦缎桌布，周围摆着十二把梨花木椅，椅子上垫着绣着云纹的坐垫。
崔弘度坐在主位上，他约莫五十岁年纪，一身紫色官袍，领口绣着仙鹤补子 —— 他虽未在朝为官，却因崔氏在朝堂的势力，得了个从三品的散官头衔。他头发用玉冠束起，脸上留着三缕短须，肤色白皙，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，正慢悠悠地转动着。见李淳风等人进来，他放下手中的茶盏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，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：“李道长远道而来，玄真门在长安落脚多日，老夫竟今日才设宴款待，倒是怠慢了。”
李淳风拱手行礼，声音沉稳：“崔宗主客气了，玄真门初到长安，诸事繁杂，倒是劳烦宗主挂心。”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品，只见驼峰炙冒着热气，水晶脍晶莹剔透，还有一盘蜜渍金橘，色泽鲜亮，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。但他注意到，桌上的酒杯都是空的，只有一个银酒壶放在桌角，壶身上刻着缠枝莲纹，壶嘴朝下，像是刚被灌满不久。
林小婉跟着行礼，她的目光落在崔弘度身旁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—— 左边那个面白无须，穿着天青色长衫，眼神阴鸷，时不时瞟向她的银钗；右边那个身材魁梧，穿着藏青色短打，手臂上露着结实的肌肉，手放在桌下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。她心里暗道，这两人想必是崔氏的核心子弟，今日定是来当 “监场” 的。
“坐。” 崔弘度抬手，示意他们入座。李淳风坐在左侧首位，林小婉坐在他旁边，随行的两个玄真门弟子则坐在末位。管家给每人倒了杯茶，茶是雨前龙井，香气清雅，林小婉抿了一口，茶温刚好，却在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涩，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在桌上，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了一下 —— 那是她与李淳风约定的暗号，暗示周围有异常。
寒暄了几句，崔弘度话锋一转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李淳风身上：“听闻玄真门擅长卜算之术，李道长更是能断吉凶，不知道长看，玄真门在长安的将来，会是如何？”
李淳风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，笑道：“天道无常，世事难料，不过玄真门素来以除妖卫道为己任，只要秉持本心，想来不会有太差的结果。倒是崔氏，近来在长安动作频频，宗主想必是有大计划？” 他这话看似平常，实则是将问题抛了回去，既不暴露玄真门的意图，又试探崔弘度的心思。
崔弘度哈哈一笑，拍了拍手：“道长倒是快人快语。今日不谈这些烦心事，老夫新得了一坛‘百花酒’，是用百种花蜜酿成，埋在地下三年才开封，今日特意请道长尝尝。” 他话音刚落，一个侍女端着一个银托盘走了进来，托盘上放着六个白玉酒杯，还有一个小巧的银酒壶 —— 正是方才桌角那只。
侍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，穿着粉色襦裙，头发梳成双丫髻，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，脚步有些不稳，走到桌前时，膝盖轻轻磕了一下桌腿，发出 “咚” 的一声轻响。崔弘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语气带着一丝严厉：“毛手毛脚的，仔细伺候。”
侍女吓得脸色发白，连忙点头，拿起银酒壶给众人倒酒。酒液呈琥珀色，倒在白玉杯里，泛着淡淡的光泽，一股甜香扑面而来，那香气浓郁却不腻人，像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花开，让人闻着便觉心神舒畅。林小婉看着酒杯里的酒，心里却警铃大作 —— 这酒的香气太 “纯” 了，纯得有些刻意，像是要用甜香掩盖什么。
侍女给她倒酒时，林小婉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沾着一点黑色粉末，那粉末在烛火下泛着微光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心里一动，趁着整理鬓发的动作，右手悄悄抬起，将头上的银钗拔了下来，指尖捏着钗头，趁人不注意，将银钗的尖端轻轻探入酒杯里。
银钗刚接触到酒液，林小婉便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蚀银钗。她迅速将银钗收回，藏在袖中，目光落在钗尖 —— 原本光亮的银钗尖已经变成了暗青色，钗头的梅花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酒液，那酒液落在袖管上，竟将布料腐蚀出一个细小的洞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蚀魂散！林小婉心里一沉 —— 她曾在师门典籍里见过这种毒，无色无味，却能缓慢侵蚀术法根基，若是修士长期服用，会逐渐感觉灵力滞涩，最后修为尽废，且这种毒极难检测，寻常银器根本试不出来，只有用她这枚经过灵力加持的银钗才能测出异样。崔弘度竟然真的敢在宴会上下毒，是算准了他们不会提防，还是根本没把玄真门放在眼里？
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淳风的手臂，李淳风正在与崔弘度说话，感受到她的动作，目光微微一斜，看到她袖中露出的暗青色钗尖，瞳孔微缩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道长怎么不喝？” 崔弘度端着酒杯，笑容可掬，“这百花酒可是老夫的珍藏，寻常人可喝不到。” 他说着，作势要将酒杯凑到嘴边，眼神却紧紧盯着李淳风的动作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确认。
李淳风放下茶盏，拿起酒杯，却没有喝，反而轻轻晃了晃，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。他抬头看向崔弘度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，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：“宗主的好意，贫道心领了，只是贫道方才卜了一卦，却算出这宴会上有不妥之处。”
崔弘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笑道：“道长说笑了，老夫设宴招待贵客，怎会有不妥？”
“是不是说笑，宗主一看便知。” 李淳风抬手，指尖凝起一缕金光，那金光纤细如丝，缓缓落入酒杯中。众人只觉眼前一亮，酒杯里的琥珀色酒液突然泛起涟漪，金光在酒液中散开，竟渐渐显化出一个扭曲的符印 —— 那符印呈黑色，形状像是一个 “蚀” 字，周围缠绕着丝丝黑气，黑气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，让桌上的烛火都微微晃动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 邪符！” 坐在末位的一个玄真门弟子惊呼出声，他猛地站起来，手按在背上的法袋上，眼神警惕地看向崔弘度。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，那些原本端着酒杯的崔氏子弟脸色发白，纷纷将酒杯放在桌上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怕沾到酒液。
崔弘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，他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，酒液溅出来，落在桌布上，留下深色的痕迹。他盯着李淳风，眼神变得凌厉如刀：“李道长这是什么意思？在老夫的宴会上弄出这种东西，是想污蔑崔氏吗？”
“污蔑？” 李淳风站起身，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抛，酒杯在空中转了一圈，稳稳落在他手中。他看着崔弘度，声音清冷：“崔宗主，这酒里掺了蚀魂散，你我都是修行之人，这邪符是什么来头，你会不知道？你设宴‘邀谈’，实则是想借这毒酒毁掉我玄真门的术法根基，好让我们在长安无法立足，我说得对吗？”
“放肆！” 崔弘度猛地一拍桌子，紫檀木桌子发出 “咚” 的一声巨响，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。他站起身，紫色官袍下摆扫过桌角，眼神阴鸷：“李淳风，休得胡言！老夫好心设宴，你却这般污蔑，玄真门就是这样对待长安世家的？”
“好心？” 林小婉也站了起来，她将袖中的银钗拿出来，暗青色的钗尖在烛火下格外显眼，“崔宗主，这银钗是经过灵力加持的法器，方才我用它试酒，钗尖瞬间变色，酒液还能腐蚀布料，这蚀魂散的痕迹，你还想抵赖？”
正厅里的宾客们彻底炸开了锅，坐在右侧的一个姓王的世家子弟皱着眉，低声对身边的人说：“没想到崔弘度竟然来这一手，用毒酒害人，也太不光彩了。” 另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宾客则悄悄往后退，显然不想卷入这场纷争。
崔弘度看着众人的反应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他知道今日的阴谋已经败露，再装下去也没用。他冷哼一声，走到李淳风面前，两人身高相近，目光在空中交锋，像是有火花在碰撞。“李淳风，你以为拆穿了又如何？” 崔弘度的声音压低，却带着十足的威胁，“长安是崔氏的地盘，玄真门不过是外来的道士，老夫能请你们来赴宴，也能让你们在长安无容身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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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吗？” 李淳风眼神平静，手中的金光又亮了几分，“玄真门行得正坐得端，若崔宗主想动歪心思，贫道倒要看看，你崔氏能不能承担起与玄真门为敌的后果。”
崔弘度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起来，那笑声里满是嘲讽：“好，好一个玄真门！老夫倒要看看，你们能在长安撑多久。今日这宴，就到这里吧 —— 管家，送客人。” 他说完，转身走到主位旁，拿起桌上的茶盏，猛地摔在地上，茶杯碎裂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，像是在宣告双方彻底撕破脸。
李淳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，又看了看崔弘度的背影，对林小婉和弟子们递了个眼色，转身向外走去。林小婉跟在他身后，经过走廊时，她又瞥见了那两个黑衣人，他们这次没有躲在阴影里，而是直接站在走廊两侧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，像是随时会动手。
走出崔府大门，晚风迎面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林小婉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。她抬头看向李淳风，发现他眉头紧锁，眼神凝重。“师父，崔弘度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 随行的一个弟子忍不住问道，“他真的会对我们动手吗？”
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看向崔府朱门上方的灯笼，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，像是随时会熄灭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崔氏在长安经营多年，势力盘根错节，今日我们拆穿了他的阴谋，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大家都要小心，尤其是在外出时，务必结伴而行，不可单独行动。”
林小婉点头，她指尖又触到那枚银钗，钗尖的暗青色还未褪去，那是蚀魂散留下的痕迹，也是崔氏野心的证明。她看向长安的夜空，月亮被乌云遮住，只剩下几颗星星在闪烁，像是在预示着长安即将到来的风雨。
走到街角，林小婉突然停下脚步，她转头看向崔府的方向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崔府的侧门溜了出来，那黑影速度极快，转眼便消失在小巷里。她心里一动，悄悄对李淳风说：“师父，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李淳风脚步一顿，指尖捏了个法诀，一缕灵力悄悄探出去，果然在身后不远处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—— 那气息阴冷，带着一丝血腥味，不像是修士，倒像是常年沾染杀戮的杀手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低声对众人说：“别回头，继续走，到前面的茶馆再说。”
几人加快脚步，朝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家茶馆走去。茶馆里还亮着灯，门口挂着 “迎客来” 的幌子，风吹过，幌子轻轻晃动。走进茶馆，店小二连忙迎上来：“几位客官，要点什么？”
“先来一壶热茶，四个小菜。” 李淳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热茶，目光却紧紧盯着窗外 —— 那股陌生的气息还在茶馆外徘徊，没有离开。
林小婉也看着窗外，她指尖悄悄摸着腰间的佩剑，心里暗道：崔弘度这是想斩草除根吗？只是不知道，这背后除了崔氏，还有没有其他势力在推波助澜。长安的水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。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，吹得茶馆的窗户发出吱呀的声响，烛火在风中摇曳，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，忽明忽暗。李淳风放下茶杯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—— 他知道，从今日崔府宴散开始，玄真门在长安的日子，才算真正开始。而那杯藏着杀机的百花酒，不过是这场风暴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