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风,像浸了冰水的刀子,刮过后山脚下这片被竹林环绕的空地。
竹影在黑夜里疯狂摇晃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比孤魂野鬼的哭泣还要瘆人。
空地上,李半城负手而立,身形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阴沉。
空地中央,用某种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粉末,画着一个巨大而极其复杂的阵法图案。
线条扭曲盘旋,交织成令人头晕目眩的符号,透着一股子邪门儿的气息。
李羽霏穿着一身素白得刺眼的衣服,闭着眼,盘膝坐在阵法最中心的位置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,不知是寒冷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陈茂山被阿强“请”到阵法边缘站定。他怀里紧贴着守山铃,冰凉的触感是唯一的清醒剂;脖子上挂着那枚五铢钱,传来微弱的安定感;内袋里是那几卷关乎生死的卷宗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李半城给他的那个邪门“定魂盘”,被他随手丢在脚边的枯草丛里,像丢弃一件秽物。
李半城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和脚边被遗弃的“定魂盘”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抬头望向被厚重云层彻底遮蔽的天空,月亮和星辰都消失了踪影,只有最深处透下几丝惨淡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光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李半城的声音低沉而威严,在寂静的夜里传开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他朝阿强示意了一下。
阿强上前一步,手里捧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铜盆,盆中盛着半盆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血,或许……根本就不是动物的血。
“陈先生,请入阵,站坎位。”
李半城指向阵法中一个特定的、画着扭曲符号的节点,语气平淡,却带着命令的口吻。
陈茂山心里暗骂,这他妈是要拿他当阵眼,作为启动和维持这邪阵的能量源泉,甚至是祭品!
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迈步踏进了那个散发着不祥白光的粉末圈子。
一脚踏入,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不止十度!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如同活物般,从脚底板顺着经络直冲天灵盖!
怀里的守山铃立刻传来一阵强烈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寒震动。
盘坐阵中的李羽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和阵法的异动,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睁眼,牙关紧咬,显示出内心的极度挣扎。
“开始吧。”
李半城退后几步,稳稳站在阵法范围之外,眼神灼灼,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,紧紧锁定阵内的变化。
阿强将那个盛满血水的铜盆放置在阵法另一个关键的节点上。
然后,他与另外两名手下迅速移动,呈一个稳固的三角方位站定,隐隐将整个阵法包围在中心,切断了任何可能的退路。
李半城口中开始念念有词,吟诵出一种陈茂山完全听不懂的、音节古怪、语调阴沉诡异的古老咒文。
这咒文不像祈祷,更像是一种命令和召唤。
随着他的吟诵,地上那个白色的阵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开始散发出越来越亮的、惨白色的光芒!
那光芒并不温暖,反而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冷!
放置在节点上的铜盆里的血水,也开始无风自动,剧烈地荡漾起来,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,腥气更加浓重!
陈茂山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、令人心悸的吸力从阵法中心传来,目标直指李羽霏!
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去!
同时,他自己所站的“坎位”,也传来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,像是无数冰冷的藤蔓将他死死缠住,并开始贪婪地抽取他体内的精气和生命力!
就是现在!不能再等了!
陈茂山眼中狠厉之色暴涨,不再有任何犹豫!
他猛地用牙齿咬破自己的舌尖,一股尖锐的剧痛和浓烈的腥甜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,让他濒临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!
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,集中全部意念,疯狂引动胸口的守山铃!
“嗡!”
守山铃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,骤然苏醒!
一股远比之前在库房时更加磅礴、更加冰冷的寒气,以陈茂山为中心,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般猛地扩散开来!
淡蓝色的、肉眼可见的寒气狠狠撞击在正在炽烈发光的白色阵法光壁上!
“噗,嗤!”
如同烧红的烙铁猛然浸入冰水!白色阵法的光芒剧烈地、疯狂地闪烁起来,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、如同玻璃被强行刮擦碎裂的尖锐声响!
整个阵法的运转骤然一滞,那恐怖的吸力和束缚力也出现了瞬间的松动!
“你干什么?找死!”
李半城又惊又怒的厉喝声如同炸雷般响起!
他显然万万没有料到,陈茂山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,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!
陈茂山根本不理他,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他朝着阵中央意识模糊的李羽霏,发出了一声蕴含着他全部意志、精神力和守山铃冰寒气息加持的低吼,直刺她的灵魂深处:“李羽霏!醒过来!看看你在哪里!你不想死就给我醒过来!”
这一声吼,如同惊雷炸响在混沌的脑海!
盘坐的李羽霏浑身猛地一震,像是被电击一般,骤然睁开了双眼!
那双原本空洞茫然的眸子里,先是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随即被强烈的、求生的本能挣扎所取代!
她看到了阵外脸色铁青、眼神狰狞的父亲,看到了周围诡异闪烁的白光和血盆,也看到了嘴角淌血、面目因痛苦和决绝而扭曲的陈茂山!
“爸……你……你到底在对我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恐惧。
“羽霏!稳住心神!他在害你!别被他蛊惑!”
李半城急忙喝道,试图重新控制住女儿的心神,同时加快了念咒的速度,咒文变得急促而尖锐!
但已经晚了!
李羽霏意识的苏醒和强烈抗拒,就像在一台精密运转的邪恶仪器核心扔进了一块巨石!
她作为“灵媒”的体质,开始本能地、剧烈地排斥那股试图控制她、与她建立邪恶连接的力量!
阵法中央的光芒变得极其混乱和不稳定,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会崩溃!
“拿下他!快!”
李半城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,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,对阿强等人厉声喝道!
阿强和两名黑衣手下立刻如同猎豹般,朝着阵内的陈茂山猛扑过来!
陈茂山早已料到!
他等的就是对方阵脚大乱的这一刻!
他不再去管那个摇摇欲坠、光芒乱闪的白色邪阵,而是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,孤注一掷地集中在守山铃和那个“逆契”符文上!
他右手食指蘸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,以毕生最快的速度,在自己左手掌心画下那个复杂无比、蕴含着逆转之力的“逆契”血符!
同时,心中疯狂默念兽皮卷上那段拗口至极、仿佛能沟通天地法则的古老咒文!
守山铃积攒的冰寒之气,如同决堤的洪流,疯狂涌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,顺着手臂,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左手掌心的血符之中!
那血符瞬间爆发出刺眼夺目的蓝色光芒,散发出一种古老、苍茫、带着无上束缚与镇压力量的恐怖威压!
“以吾之血,引铃为凭!古老契约,听我号令!逆!”
陈茂山用尽最后一丝生命之力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,将左手掌心中那凝聚了他全部希望和力量的“逆契”血符,狠狠地拍向地面,拍向那个白色邪阵的能量核心,也是李羽霏正前方的位置!
“轰隆!”
一声沉闷如九天雷鸣的巨响爆发!
蓝色的光芒与惨白的光芒如同两条狂暴的巨龙,猛烈地碰撞、交织、相互吞噬!
整个地面剧烈震动,仿佛发生了地震!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化作飓风,向四周席卷而去,飞沙走石,吹得人根本无法站立!
“啊!”李羽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,身上爆发出一团混乱不堪、充满抗拒意识的气流!
那三个扑向陈茂山的黑衣人,首当其冲,被这股根本无法抗拒的能量巨浪直接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远处的竹林里,不知死活!
就连站在阵外的李半城,也被冲击得连连后退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、难以置信的神色!
他死死地盯着阵中那团毁灭性的、蓝白交织的混乱光芒,嘶声吼道:“不可能!你怎么会……守山铃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……”
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,陈茂山拼着最后一点清醒,看到一道模糊的、充满无尽怨毒的红衣女子虚影,尖叫着从李羽霏身上被那股强大的逆转之力强行逼出!
虚影在空中扭曲挣扎,发出不甘的尖啸,但最终被守山铃爆发的磅礴蓝光彻底卷入、束缚、净化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狂乱的气流中。
而李羽霏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身子一软,直接昏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与此同时,陈茂山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彻底掏空了,眼前一黑,连喷血的力气都没有了,直接像一截木桩般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,他仿佛听到,从后山竹林的最深处,传来一声遥远而愤怒的、类似驴叫又似牛哞、充满了被惊扰和挑衅意味的恐怖咆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