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荏苒,如同戈壁滩上永不停歇的风,卷着黄沙,又将一轮四季吹了过去。严寒的冬天再次用它那霸道而无情的姿态,统治了沙井镇。大雪封门,呵气成冰,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。
然而,与往年不同的是,今年的冬天,对于蜷缩在镇尾鬼屋里的三兄弟来说,少了几分濒临饿死的恐惧,多了几分踏实——虽然这踏实是建立在提心吊胆的“借粮”之上。靠着吴梦日益精进的占卜术、三胖墩神出鬼没的身手和二狗子忠诚的警戒,他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过了又一个寒冬。
当呼啸的北风渐渐变得温和,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,空气中隐约传来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时,一种与往年截然不同的氛围,开始在小镇上弥漫开来。
春节要到了。
这是吴梦有记忆以来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年”的味道。以往在煤矿家属区,年味是父亲带回的几块劣质糖果和母亲难得舒展的眉头;后来在荒野山洞,年味是能否找到下一顿食物的不确定性;而在这里,在沙井镇,年味是透过家家户户那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缝隙里飘出的、越来越浓郁的油炸食物和炖肉的香气;是镇子上空偶尔响起的、零星的、胆子大的孩子提前燃放的鞭炮声;是镇上的人们脸上难得一见的、带着期盼和忙碌的鲜活气息。
就连镇上那家唯一的、老板永远板着脸的杂货铺,门口也罕见地挂上了两盏褪色的红灯笼。
这种喜庆的氛围,不可避免地感染了鬼屋里的三位“隐形居民”。
“大哥,他们……他们好像在准备什么好吃的?”三胖墩趴在破窗户边上,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飘来的复杂香味,黑豆眼里充满了向往。它最近“工作”时,发现不少人家厨房里都多了许多平时见不到的好东西:成块的腊肉、灌好的香肠、炸好的油果子、雪白的馒头……
二狗子虽然对熟食的执念没那么深(它依旧保持着对某种特殊“加餐”的爱好),但也被这种集体性的欢快情绪所影响,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着。
吴梦看着两个兄弟渴望的眼神,心中一动。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了整整一年,小心翼翼地汲取着生存的最低需求,从未有过一刻放松。春节,这个象征着团圆和新的开始的节日,像一根小小的羽毛,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深处对“正常生活”的最后一缕向往。
“妈的……过年了,咱们也……过个年!”吴梦一咬牙,下定了决心。风险固然存在,但人活着,总不能一直像根绷紧的弦。
于是,在除夕前几天的夜里,他们的“年货采购”行动开始了。这一次,目标不再仅仅是维持生存的粗粮野菜,而是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“硬货”。
吴梦的占卜更加谨慎,他专门挑选那些看起来家底相对厚实、且占卜显示“年运亨通”、“小有破财无碍”的人家。用他的话说,这叫“劫富济贫”——虽然济的是他们这三个“贫”。
三胖墩也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和技巧。它知道这次行动关乎到“年”的质量,动作更加轻灵,挑选目标更加精准。它不再只拿边角料,而是会小心翼翼地,从挂得满满的腊肉上割下薄薄的一小条,从成堆的香肠里取下短短的一截,从炸好的油果子堆里拿走不起眼的一两个,从蒸好的白面馒头里抠出一个……
它甚至发挥创意,在一户据说比较宽裕的人家,发现了一小坛密封的、用来过年招待客人的土酿烧酒,它用吴梦给它准备的小小皮囊,偷偷灌了那么一小口的量回来。
过程虽然依旧提心吊胆,但收获颇丰。当他们在除夕夜,将“采购”回来的年货在鬼屋里摊开时,连吴梦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有风干的腊肉条,有红亮的香肠段,有金黄的油果子,有白胖的馒头,有几块硬糖,甚至还有那一小皮囊辛辣的烧酒!对于吃了一年粗糙杂粮的他们来说,这简直是一桌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!
除夕夜,万家灯火,爆竹声声(虽然沙井镇的爆竹声稀稀拉拉的)。鬼屋里,三兄弟也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。
他们用破瓦罐烧了温热的泉水,将硬邦邦的馒头泡软,将腊肉香肠放在破锅上稍微烤出油星,就着油果子,美美地吃了一顿“年夜饭”。吴梦甚至壮着胆子,给二狗子和三胖墩分别倒了一点点烧酒。二狗子被辣得直吐舌头,原地转圈。三胖墩舔了一口就晕乎乎地,抱着自己的胖尾巴傻笑。吴梦自己也小抿了一口,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种奇异的、麻痹了艰辛现实的暖意。
虽然没有红灯笼,没有新衣服,没有家人的祝福,但在这间破败的鬼屋里,三个被世界遗忘的生命,依靠着彼此和这不光彩的手段,获得了一丝短暂的、属于“年”的慰藉和快乐。他们互相靠着,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,沉沉睡去,梦里或许都有了片刻的安宁。
春节的头几天,镇上洋溢着节日的气氛,人们走亲访友,互相拜年。吴梦他们也趁机休了个“年假”,靠着囤积的年货,足不出户,享受了几天饱食终日、无所事事的生活。鬼屋里甚至难得地有了一点“家”的温馨错觉。
然而,这短暂的宁静,在大年初五这一天,被彻底打破了。
按照沙井镇的习俗,初五也叫“破五”,要放鞭炮“崩穷”,送走贫穷和晦气。一群八九岁、正是猫嫌狗厌年纪的男孩,相约着跑到镇子外面,找了一片空旷的沙地,尽情地燃放着手里的鞭炮,嬉笑打闹,玩得不亦乐乎。
可是,直到日头偏西,该吃晚饭的时候,这群孩子却一个都没有回来。
起初,大人们以为孩子们玩疯了,没在意。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,寒风再起,依旧不见孩子们的踪影,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镇子里蔓延。
“小海!我家小海没回来!”
“铁蛋也不见了!”
“还有狗剩!他们是一起出去的!”
哭喊声、呼唤声、焦急的议论声打破了节日的余韵。整个沙井镇瞬间炸开了锅。所有的喜庆气氛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和不安。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漠边缘,孩子失踪,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——狼群?流沙?还是……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
镇长李富贵,一个五十多岁、身材干瘦、眼珠子里总带着几分精明的男人,立刻组织起了镇上的青壮年,分成几路,打着火把,沿着镇子周围疯狂寻找。呼喊声在寒冷的夜风中飘荡,带着撕心裂肺的焦急。
其中一路,由李富贵亲自带领,搜寻的方向,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镇子最偏僻、最让人忌讳的尾巴——那片包括鬼屋在内的荒废区域。
“镇长……再往前,可就是……就是那鬼屋了……”一个举着火把的汉子声音有些发颤,看着远处那在夜色中如同蹲伏巨兽般的歪斜屋子轮廓,心里直打鼓。关于鬼屋的种种可怕传说,早已深入人心。
李富贵心里也犯怵,但身为镇长,此刻不能露怯。他强作镇定:“怕什么!为了孩子,龙潭虎穴也得闯!再说了,万一……万一是哪个调皮孩子躲到那里去了呢?或者……被什么‘东西’捉到那里去了?” 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,更增添了恐怖氛围。
想到失踪的孩子可能就在那鬼屋里,无论是死是活,人群的勇气被激发了一些。他们互相壮着胆,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了鬼屋的院子。
走近了,有人立刻发现了异常。
“咦?这院子……好像有人收拾过?”有人指着院子里虽然依旧荒草萋萋,但明显被踩出过小路痕迹的地面。
“快看!那屋子……好像没那么破了?窗户那里好像还用东西挡了一下?”
鬼屋似乎与记忆中那个完全荒废、生人勿近的样子有所不同,这更加深了他们的怀疑——肯定是有什么“东西”盘踞在这里,掳走了孩子!
就在这时,那个丢了儿子、名叫王猛的大汉,心急如焚,再也按捺不住。他端着一杆老旧的猎枪,对着鬼屋的上空,猛地扣动了扳机!
“砰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,传出老远!
“小海!儿子!你在不在里面?!给爹出来!”王猛红着眼睛,声嘶力竭地朝着屋子大喊。
而此刻,鬼屋内,昼伏夜出的三兄弟正沉浸在睡梦之中。这声突如其来的、近在咫尺的枪响,如同惊雷般在他们耳边炸开!
“我操!”
“呜嗷!”
“吱——!”
三兄弟几乎是从干草堆上弹射起来的!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,睡意全无,只剩下无边的惊恐!被发现了?!狼群又来了?!还是……镇上来清剿他们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