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的夜,是另一种热闹。劣质音响的嘶吼,炒锅的滋啦,酒瓶的碰撞,还有压抑的争吵和放肆的笑骂,混在油烟和垃圾的酸腐气里,拧成一股粗粝的、活生生的市井气。崔大牛租的小屋在这片嘈杂深处,反倒显出一点奇异的安静。墙薄,隔壁夫妻半夜的动静和孩子的哭闹清晰可闻,但对崔大牛来说,这比山林里的死寂和道观的阴冷,反而让他觉得……踏实点。
像条野狗,混进了野狗堆,虽然依旧警觉,但至少知道周围是同类,或者,是同样挣扎求活的玩意儿。
他把陈总那三十万,分成几份,小心翼翼地藏在小屋各个角落——床板下,墙角松动的砖后,甚至用油纸包了塞进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内胆里。只留了少许现金在身上,应付日常开销和买药。
黑剑依旧用布缠着,杵在门后,像个沉默的守卫。“定冥台基”的疙瘩用红绳穿了,日夜不离身,贴着胸口那处黑棺烙印。两者挨着,一凉一沉,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心跳般的悸动,不知道是它们在互相“交流”,还是在缓慢地、更深地“污染”或者“改造”他这具残破的躯壳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崔大牛的伤在缓慢好转,胸口的闷疼减轻了,左腿虽然依旧跛,但肿消了大半,腐臭味几乎闻不到了。胸口那冰冷的生机流转似乎也顺畅了一些,虽然依旧稀薄,但勉强能支撑他日常活动,甚至偶尔动用那“眼睛”和催动黑剑的一丝煞气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、更加谨慎地在城中村和周边区域“转悠”。不是招揽生意,只是用那“眼睛”,观察,收集信息。他看到卖煎饼的大妈头顶盘旋着代表“子女债”的愁云,看到网吧里熬夜的少年身上缠绕着“病气”和“学业荒废”的灰线,看到发廊妹眉宇间藏着“烂桃花”和“血光”的隐晦印记,也看到收保护费的混混背后跟着若有若无的、代表“横祸”的阴影……
这些都是小打小闹,要么涉及因果太深他不想沾,要么事主自己都未必意识到,或者意识到了也付不起他想要的价钱。他像一头有耐心的、受伤的豹子,潜伏在嘈杂的市井烟火里,等待真正“合适”的猎物,或者……机会。
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快,也来得……有点特别。
那天下午,他正在一家脏兮兮的小面馆里,埋头对付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。面馆里人不多,电视里放着聒噪的本地新闻。几个建筑工人模样的汉子坐在邻桌,一边扒拉着盖浇饭,一边大声抱怨。
“……操他妈的,那地方邪性!王老三就是前天晚上守夜,非说看到个白影子在楼里飘,吓得尿了裤子,第二天就发高烧说胡话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!”
“可不!老刘也说了,半夜老是听到女人哭,还有小孩笑,渗人得很!工头加了钱都没人愿意值夜班了!”
“要我说,那楼盘风水就有问题!以前听说是个乱葬岗还是啥,开发商硬是推平了盖楼,能不出事吗?”
“狗屁风水!我看就是那些钉子户搞的鬼!装神弄鬼想多要钱!”
崔大牛竖着耳朵,手上扒面的动作慢了下来。新闻里刚好在播放一条简讯:“……位于西郊的‘锦绣华庭’楼盘近日因故暂停施工,开发商表示正在积极处理相关事宜,预计不日将恢复建设……”
画面一闪,是楼盘荒芜的工地,几栋刚起了框架的灰黑色楼体,在阴沉的天色下,像巨兽的骨架。
就在画面闪过的瞬间,崔大牛的“眼睛”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,隔着电视屏幕,“看”了过去!
他看到了!
不是清晰的画面,而是一大片……浓郁到化不开的、翻滚不休的、充满了无尽怨毒、痛苦、绝望和疯狂的黑灰色“气”!如同厚重的、污秽的乌云,笼罩着整个工地!在那黑灰气息深处,影影绰绰,似乎有无数扭曲痛苦的人形在挣扎、哀嚎!而在这些“气”和“影”的核心,工地中央偏东的位置,一股更加深沉、更加“古老”、带着土腥和某种奇异“禁锢”感的暗黄色气息,如同定海神针,又像是……囚笼的锁芯,隐隐浮现!
这绝不是简单的风水问题,或者钉子户捣鬼!这是……大凶之地!而且是聚阴凝煞、怨魂盘踞,甚至可能镇压着什么更古老诡异东西的绝地!看那黑灰气息的浓度和其中蕴含的怨念,死在那里的人,恐怕不止一个两个!而且,怨气冲天,已然成了气候!
崔大牛的心脏,不争气地狂跳起来!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混合了警惕、贪婪和……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“兴奋”!
这么大的“煞局”,这么冲天的怨气,如果能“处理”掉,或者哪怕只是“平息”一部分,能赚多少钱?更重要的是,这种地方,往往也隐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“东西”——或许是那暗黄色气息代表的“古物”,或许是别的什么。
危险,毋庸置疑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闯进去,九死一生。但……机会也摆在眼前。开发商肯定急疯了,这种闹鬼的楼盘,每停工一天都是巨额损失。他们肯定愿意出大价钱,请“高人”平事。而且,这种涉及多人横死、怨气凝聚的“大活儿”,对他“磨砺”那两样邪门宝贝和“眼睛”的能力,或许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?
他飞快地吃完面,付了钱,拄着黑剑,走出面馆。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先回了小屋,关上门,坐在床边,慢慢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关于那个“锦绣华庭”楼盘的确切位置,开发商是谁,停工的具体原因,还有……最重要的,那里到底死过多少人,怎么死的,以及,关于那片土地更早的传说。
接下来的两天,崔大牛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,在西郊那片区域游荡。他远远观察那个被围挡围起来的巨大工地。白天,工地死寂,看不到人影,只有生锈的塔吊和未完工的水泥骨架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。围挡上贴着各种褪色的广告和“闲人免进”的警示牌。但在他“眼”中,工地里那翻涌的黑灰怨气,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,只是比夜晚稍淡一些。那股暗黄色的、深沉的气息,也一直存在,位置似乎就在几栋楼体包围的中心空地。
他去了附近的村庄和拆迁安置小区,在老头老太晒太阳、下棋、闲聊的地方,装作不经意地打听。一开始,没人愿意多说,眼神躲闪。直到他掏出皱巴巴的钞票,买了几包最便宜的烟散出去,又暗示自己是个“懂点门道”、想看看有没有“活计”的“先生”(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骗子),才有个抽了他烟、牙齿掉光的老头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开了口:
“小伙子,那地方……去不得哟!邪性!以前是个老坟圈子,后来解放初镇压反革命,在那儿枪毙过不少人,血把地都染红了!再后来,七八十年代,那一片是乱葬岗,没主儿的、横死的,都往那儿扔……前两年开发商要推平盖楼,听说挖地基的时候,挖出不少白骨坛子,还有口枯井,井里……啧啧,不说了,晦气!反正后来就老出事,摔死的,砸死的,疯了的……听说前几天晚上,守夜的又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!现在彻底停了,没人敢去了!”
老头说得绘声绘色,夹杂着许多道听途说的夸张成分,但核心信息,和崔大牛“看”到的,隐隐对上了。老坟场,刑场,乱葬岗,挖出骨坛枯井……这么多层的“煞”叠在一起,又赶上房地产开发这种大动土,不出事才怪。那暗黄色的气息,或许就与挖出的“古物”或那口“枯井”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