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8月底。
向阳镇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,秋风带来了一丝凉意。
林向阳在家的最后几天,过得异常忙碌。
他把小卖部和小饭桌的账目,仔仔细细地跟母亲和大伯核对了一遍。
“妈,大伯,这是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。”林向阳拿出一个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“小卖部要开始转型,多进一些文具和教辅资料,零食要少进,现在家长都讲究健康。小饭桌那边,可以请个专门的厨师,妈您就别太累了,负责收收钱就行。”
“还有,vcd生意虽然不做了,但咱们可以搞个‘便民书屋’。我从市里买了五百本书,都放在架子上了。让孩子们免费看,能聚人气。”
林国梁和陈秀兰听得连连点头,虽然有些词他们听不太懂,但他们知道,听向阳的准没错。
“向阳啊,你就放心去北京吧。”林国梁拍着胸脯,“家里有我呢!只要我不死,这摊子生意就垮不了!”
“妈也放心。”陈秀兰拉着儿子的手,满眼不舍,“到了那边,别舍不得花钱。妈现在能挣钱了,供得起你。”
安排好家里的一切,林向阳去了一趟市里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市看守所。
铁窗内,周鹏穿着灰色的号服,剃了光头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神呆滞。
看到林向阳走进来,他的身体猛地一抖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你……你来干什么?来看我笑话吗?”周鹏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恐惧。
林向阳在玻璃窗外坐下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没那么无聊。”林向阳淡淡地说道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,我要去北京了。”
“去北京……去上华清……”周鹏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嫉妒,但更多的是绝望,“那是我的……那本来应该是我的……”
“周鹏,醒醒吧。”林向阳打断了他,“那从来都不是你的。那是你爸偷来的,抢来的。偷来的东西,早晚是要还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周鹏突然激动起来,双手抓着栏杆,“我爸是为了我好!如果不是你……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,我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!是你毁了我!是你毁了我爸!”
看着歇斯底里的周鹏,林向阳摇了摇头。
这个人,到现在还执迷不悟。
“毁了你的,不是我,是你心里的贪婪。”林向阳站起身,“周鹏,路是自己走的。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吧。希望等你出来的时候,能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周鹏的哭嚎声,但林向阳没有回头。
对于这种人,他已经仁至义尽。
走出看守所,阳光刺眼。
林向阳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。
这一页,终于翻过去了。
8月28日。
离别的日子到了。
县城火车站。
还是那个熟悉的站台,还是那列绿皮火车。
五年前,这里送走了晓月姐;三年前,他在这里送走了大军哥。
而今天,轮到别人送他了。
陈秀兰和大伯母哭成了泪人,拉着向阳的手不肯松开。林国梁虽然没哭,但眼圈也是红红的。
“向阳!向阳!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。
林向阳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,背着行囊,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即便退伍了,腰杆依然挺得笔直。皮肤黝黑,眼神坚毅,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。
“哥!”
林向阳惊喜地叫了一声,扔下行李,冲了过去。
兄弟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“哥!你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!”林大军用力拍着向阳的后背,声音哽咽,“我就算爬,也要爬回来送你!”
“好!好!”林国梁看着这两个最有出息的后辈,激动得连连点头。
“向阳,这是给你的。”林大军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我的退伍费,两千块。你拿着,去北京用得着。”
“哥,我不用……”
“拿着!”林大军把信封塞进他手里,“你是咱们家的状元,是去干大事的。哥没本事,只能给你这点支持。等我在家安顿好了,我就去北京找你!到时候,我还给你当保镖!”
林向阳握着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“好!哥,我在北京等你!”
“呜——”
汽笛声响起,催促着离别。
“上车吧!”
林向阳提起行李,最后看了一眼亲人们。
“妈,大伯,大伯母,哥。我走了!”
他转身上了车。
车窗外,沈清仪也赶来了。她站在人群中,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许。
林向阳冲她挥了挥手,做了一个“北京见”的口型。
火车缓缓启动。
车轮撞击着铁轨,发出“况且况且”的节奏声。
那些熟悉的面孔,都在视线中慢慢后退,直至消失。
林向阳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。
他的心里,没有离别的感伤,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高中时代结束了。
那些苦难、那些阴谋、那些奋斗,都化作了脚下的路,成为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。
前方,是千禧年。
是互联网的大潮,是资本的盛宴。
是一个属于他的、全新的商业帝国时代。
“北京,我来了。”
林向阳在心里默默说道。
他的眼神,穿过车窗,穿过千山万水,投向了那个遥远的北方。
那里,有他的梦想,有他的战场,也有他的——
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