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的除夕夜，北京城仿佛被煮沸了。
窗外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震耳欲聋，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将这座古老城市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，那是独属于中国年的味道。
位于朝阳公园旁的高档公寓里，林向阳刚刚挂断了给几个核心高管的拜年电话。
林向阳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，神情却有些游离。
沈清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，盘腿坐在他身边，正在剥一个砂糖橘。她细心地把橘络挑干净，然后把果肉递到林向阳嘴边。
“吃一个，甜的。”
林向阳回过神，张嘴吃下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，稍微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凝重。
“几点了？”他问。
“十一点半。”沈清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“该给阿姨打电话了。再晚怕是要吵到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林向阳放下茶杯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。他的手指在通讯录的“妈”字上悬停了几秒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才按下了拨通键。
电话那头，是一处环境清幽的高干疗养院。那里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和护工，是林向阳花了重金，托了沈家的关系，才把母亲陈秀兰安顿进去的。
这几年，随着家里条件的好转，尤其是林向阳从小学倒卖地黄、开小卖部、大学创业一路走来，家里的经济状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母亲不再需要在大别山里操劳，身体的底子慢慢补了回来，虽然还要常年吃药养护心肺，但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，不再是当年那个吐血昏迷、奄奄一息的病妇了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。
“喂？是向阳吗？”
听筒里传来母亲陈秀兰的声音。声音虽然有些苍老，但透着一股精神劲儿，背景里还能听到疗养院电视机里传来的春晚声音。
“妈，是我。”林向阳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，身子稍微前倾，“过年好。给您拜年了。”
“哎！好！好！”陈秀兰的声音里满是笑意，“我正守着电话等你呢。刚才看新闻，那个新闻联播里放了那个大车队，几十辆大客车，说是北京的一家什么良心企业送员工回家……那个叫‘向阳集团’的，是不是就是你的公司啊？”
林向阳笑了，那是发自内心的自豪：“是，妈。那就是我的车队。今年生意好，大家都辛苦，我让他们体体面面回家过年。”
“好啊，真好。”陈秀兰感叹道，“儿啊，你做得对。咱们以前也是穷苦人家，你爹当年……当年要是能有这种好老板，也不至于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母亲突然停住了。
电话两端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这十几年来，无论日子过得再好，“父亲”和“安然”这两个名字，始终是这个家庭里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。
林向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仪，沈清仪温柔地握住他的另一只手，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，给了他勇气。
“妈。”林向阳打破了沉默，声音低沉了一些，“您现在的身体怎么样？最近胸口还闷吗？”
“不闷了，大夫给开的药挺好使。我现在每天还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呢。”陈秀兰为了让儿子放心，语气故作轻松，“这疗养院条件太好了，吃得好住得好，就是……就是有点冷清。”
“向阳啊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，“你今年……还是不回来吗？”
林向阳鼻头一酸。
“妈，这边公司事儿太多，刚忙完春运，过几天还有大项目……等忙过这段，我把您接到北京来住，好不好？”
“行，行。妈知道你忙，你是做大事的人。”陈秀兰掩饰着失落，“对了，清仪那闺女在不在旁边啊？”
“在呢，阿姨。”沈清仪凑近手机，甜甜地叫了一声，“阿姨过年好！”
“哎！清仪好！”听到未来儿媳妇的声音，陈秀兰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，“向阳要是欺负你，你就跟阿姨说！这小子从小脾气倔，你多担待点。”
“他对我挺好的，阿姨您放心。”沈清仪笑着看了林向阳一眼。
闲话家常了一会儿，气氛温馨而融洽。
但林向阳知道，有些话，今晚必须要问。
自从在拍卖会上锁定了“赵天元”这个名字，这半年来，他一直在查。但当年的事太久远，很多细节模糊不清。他需要母亲的一块拼图，来彻底印证那个推测。
“妈。”林向阳示意沈清仪把电视声音调小。
“我想问您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？你说。”
“您还记得……1991年，我爸出事前的那段时间吗？”林向阳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，不让母亲听出异样，“前几天我收拾旧物，翻出了那个旧打火机。就是爸以前总带着的那个。”
“哦……那个洋火机啊。”陈秀兰的声音慢了下来，似乎陷入了回忆，“记得，那是你爹的宝贝疙瘩。那时候家里穷得连盐都买不起，他非说那是贵人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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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，您记得那个贵人……那个大老板，是哪里人吗？长什么样？”
陈秀兰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改变了他们一家命运的夏天。
“那是六月份的事儿了……”
母亲缓缓说道：“那天晚上你爹回来得很晚，身上一股子酒味，但特别高兴。他说他在山外头的镇上，遇着了一帮开着黑轿车的人。领头的是个大胖子，说是从山西来的，要在咱们大别山找什么矿。”
“山西来的……大胖子。”林向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这和赵天元的形象、发家轨迹完全吻合！
“你爹说，那个大胖子老板车坏在路上了，是你爹帮忙给推出来的，还给人带了路。那老板为了感谢他，就随手赏了他那个打火机，还说……”
陈秀兰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悔恨。
“还说咱们后山那块地是个聚宝盆，让你爹以后帮他盯着点，有什么动静就去镇上的宾馆找他。还给了你爹一百块钱定金。”
“那时候一百块钱是巨款啊……你爹高兴坏了，说以后跟着这个赵老板干，咱们家就能盖新房了。”
“赵老板……”
林向阳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终于。
从母亲的口中，亲耳听到了这个姓氏。
打火机上的“天元矿业”，加上母亲口中的“山西来的赵老板”。
所有的证据链，在这一刻彻底闭环。
再也没有巧合，再也没有侥幸。
1991年的那场矿难，不是天灾，是赵天元为了私挖滥采、为了掩盖罪证而制造的人祸！父亲林国强，不过是他野心扩张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，甚至可能是被灭口的知情人。
“向阳？向阳你怎么不说话了？”陈秀兰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沉默，有些担心，“是不是妈说错话了？”
“没有，妈。”林向阳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，让声音恢复平静，“我就是……想听听爸以前的事儿。”
“唉……”陈秀兰长叹一声，“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。你爹命苦，没享到你的福。只要你和安然……只要你好好的，妈就知足了。”
母亲下意识地想提安然，又怕惹儿子伤心，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但那份沉甸甸的思念，却透过电话线，重重地砸在林向阳心上。
“妈，您放心。”
林向阳握着电话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温情，而是如刀锋般锐利。
“我会好好的。我也会把以前失去的东西，都找回来。”
“很晚了，您早点休息。过完年，我接您来北京。”
“好，好。你也早点睡，别熬夜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向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久久未动。
电视里，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。主持人们正在激情澎湃地倒数：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“确定了吗？”沈清仪轻声问道。
“确定了。”
林向阳放下手机，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沸腾了，无数烟花腾空而起，将夜空炸得亮如白昼。
但在林向阳的眼里，这漫天的烟火，仿佛变成了1991年那个雨夜里的泥石流，变成了吞噬父亲和妹妹的黑暗。
“山西，赵老板。”
“赵天元。”
他念着这个名字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妈身体好了，我的后顾之忧没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，我拼命赚钱，拼命往上爬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，然后亲手把他拉下地狱。”
“现在，我有钱，有权，有人。”
林向阳转过身，看着沈清仪，脸上露出了一抹决绝的微笑。
“清仪，过了今晚，向阳集团就不再只是一家做生意的公司了。”
“它是我的复仇之剑。”
“赵天元毁了我的童年，毁了我的家。那我就毁了他的商业帝国，毁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切。”
沈清仪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并没有劝阻，而是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剑在手，就别回头。”
“不管你要做什么，我都陪你。”
“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当——！！！”
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
2004年来了。
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，林向阳在心里给远在天堂的父亲，和不知所踪的妹妹，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穿透了北京的夜空，望向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对手所在的方向。
猎杀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