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，铺洒在太行山脉连绵起伏的雪岭上。
落凤坡后山的松树林里，积雪没过了脚踝。枯硬的松针混杂在雪里，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脆响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林间的死寂。
林大军背着瘦骨嶙峋的刘得柱，像一头负伤的黑熊，在密林中狂奔。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深，皮靴陷进雪里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泥泞。
刘得柱虽然只有七八十斤重，但在这种没有路的山林里急行军，对于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。
“队长！左边有人包抄过来了！”
身后五米处，负责断后的猎豹低喝一声。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生锈螺纹钢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左侧晃动的灌木丛。
“别停！往那个山坳里钻！那里有个废弃的排水渠！”
林大军头也不回，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，但他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站住！别跑！”
“在那边！我看见了！”
“老板说了，那是这片山头的活地图，绝不能让他跑了！砍死那个背人的！”
叫骂声、口哨声、还有开山刀砍断树枝的声音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赵天元在大同经营了十几年，这里的黑恶势力早已渗透到了每一寸土地。那几个守在村口的眼线一发信号，附近几个矿点的打手就像闻到腥味的狼群一样扑了过来。
“妈的，属狗皮膏药的！”
林大军骂了一句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。但他腰眼一挺，硬生生稳住了重心，只是背上的刘得柱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呜咽。
“刘师傅，别怕。只要俺有一口气，肯定把你带出去。”林大军喘着粗气安慰道。
前方出现了一个两米深的土沟，那是以前防洪用的排水渠，如今早已干涸，长满了杂草。
“跳！”
林大军纵身一跃，稳稳地落在沟底。猎豹紧随其后。
就在两人刚刚落地的瞬间，头顶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人呢？刚才还看见在这儿！”
“肯定下沟了！搜！”
三四个穿着军大衣、手里提着砍刀的壮汉出现在沟沿上。
“猎豹，动手！”
林大军眼中杀机一闪。
这种时候，躲是躲不过去了，只能把这波前锋打掉，才能争取脱身的时间。
猎豹心领神会，像一只真正的豹子一样，猛地蹬地窜起。他没有用武器，而是一把抓住了最前面那个壮汉的脚踝，用力一扯。
“哎哟！”
那壮汉猝不及防，惨叫一声栽进了沟里。
还没等他爬起来，林大军已经一步跨过去，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上。
“噗。”
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
上面的两个人见状，非但没跑，反而红了眼，举着砍刀就跳了下来。
“弄死他们！”
这种亡命徒，下手极黑，也是在矿上打架打惯了的。
但他们遇到的是侦察连出来的退伍兵。
猎豹侧身闪过一刀，手中的螺纹钢如同毒蛇出洞，“啪”的一声抽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。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，砍刀脱手。紧接着一记膝撞，顶在那人的小腹上，直接让他变成了虾米。
最后一个人有些慌了，转身想爬上去喊人。
“想跑？”
林大军放下刘得柱，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冻土块，像扔手榴弹一样砸了过去。
“砰！”
土块精准地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，虽然不致命，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一滑，重新滚落回沟底。
林大军上前一步，一脚踩在他的胸口，那人刚想张嘴喊，就被林大军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巴。
“想活命就闭嘴。”林大军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们有多少人？”
那人拼命点头，眼神惊恐。林大军稍微松开了一点手指。
“三……三十多个……后面还有车……有猎枪……”那人哆哆嗦嗦地说道。
猎枪。
林大军和猎豹对视一眼，脸色凝重。
在大同的偏远矿区，土制猎枪并不罕见。如果对方手里有“喷子”，那性质就完全变了。
“打晕，捆上。”
林大军没有废话，一拳将那人打晕，然后抽出他们的皮带，将三个人的手脚反绑，嘴里塞上枯草。
“队长，三十多号人，还有枪，这排水渠守不住。”猎豹擦了擦螺纹钢上的血迹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大军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刘得柱，又看了看渐渐黑下来的天色，“天快黑了，这是咱们的机会。往北走，那边有一片乱坟岗，地形复杂，车开不进去，咱们跟他们玩捉迷藏。”
“可是咱们的车还在村口……”
“车不要了。”林大军果断说道，“联系二队，让他们别进村，直接把货车开到省道302的那个废弃加油站接应。咱们徒步穿过去！”
“是！”
两人再次背起刘得柱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向着更加荒凉的北坡摸去。
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十分钟，大批的打手举着手电筒和火把赶到了排水渠。
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，脸上横着一道刀疤，手里端着一把截短的双管猎枪。他看着地上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三个手下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。
“废物！三个打两个还被反杀！”
刀疤脸蹲下身子，摸了摸地上的脚印。
“皮靴印，步伐很大，受过训练。看来这向阳速递有点门道。”
他站起身，看着北面黑魆魆的乱坟岗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往北跑了？那是死路。”
“告诉兄弟们，散开搜！那是悬崖边。把狗放出来！谁先找到人，赏五万！要是敢反抗，直接打残，留口气就行！”
“汪！汪！汪！”
几条凶猛的狼狗被牵了出来，狂吠着冲进了黑暗。
……
北坡乱坟岗。
这里是大同矿区几十年来的无主墓地，到处是残破的墓碑和塌陷的坟包。枯树在寒风中张牙舞爪，如同鬼魅。
林大军背着刘得柱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坟堆之间。
刘得柱似乎对这里很熟悉，他虽然哑了，但一直用手比划着方向，指引着他们避开了好几处隐藏的塌陷坑。
“汪汪！”
远处的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“这帮孙子居然带了狗。”猎豹咬牙道，“队长，咱们身上的汗味遮不住。”
林大军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那瓶为了御寒带的高度二锅头。
“把酒洒在鞋底和裤腿上。”
两人迅速倒酒。刺鼻的酒精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走！前面有个破庙，先躲一下。”
不远处，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隐没在荒草中。庙顶已经塌了一半，但四面墙还算完整。
三人刚冲进庙里，林大军就把刘得柱放下，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军大衣，盖在破窗户上，挡住寒风和可能透出的光亮。
“猎豹，警戒。”
“刘师傅。”林大军蹲在刘得柱面前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看着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老人，“这里暂时安全了。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，也知道你恨赵天元。”
“我这次来，不是为了让您去送死，是为了让那个畜生偿命。”
“您手里，到底有什么证据？”
刘得柱看着林大军，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。他颤抖着手，解开了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扣子。
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，他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。
那个包裹只有巴掌大小，被一根红绳死死地系着。
刘得柱把包裹递给林大军，嘴里发出急切的“啊啊”声，指着包裹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腿。
林大军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。
里面不是账本，也不是文件。
而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，和几颗沾着黑血的……牙齿？
林大军愣住了。
猎豹也凑了过来：“队长，这是啥？”
刘得柱捡起那几颗牙齿，比划了一个“拔牙”的动作，又做了一个大胖子的手势，最后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圈。
林大军仔细看那张地图。那是手绘的大别山地形图，上面标注着1991年的勘探点。在那个红圈的位置，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埋尸”。
林大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赵天元当年杀人埋尸的地方，就在这儿？”
刘得柱拼命点头。他指着那几颗牙齿，张大嘴巴，指着自己的后槽牙位置——那是空的。
他又在地上写了一个“金”字。
“金牙？”猎豹反应很快，“死人嘴里有金牙？”
刘得柱再次点头，然后在地上写下：“工头，老赵杀，金牙，我埋。”
真相大白！
当年那个被赵天元灭口的包工头，有一颗金牙。刘得柱作为负责掩埋尸体的人，偷偷拔下了这颗金牙作为证据，并画下了埋尸的准确地点！
只要找到这个埋尸点，挖出那具缺了牙的骸骨，哪怕过了十三年，依然可以通过dna比对或者金牙特征，指控赵天元谋杀！
这是一张催命符！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
林大军紧紧握住那个油纸包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就在这时，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砰！”
紧接着是狗的惨叫声。
猎豹猛地贴在墙边：“队长！他们追上来了！狗被咱们的绊雷炸了，但也暴露了位置！”
“把东西收好！”
林大军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最深处，拉上拉链。
“准备突围！”
他拔出那把军用匕首，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杀气。
“猎豹，一会儿我吸引火力，你带着刘师傅往省道跑！只要到了接应点，咱们就赢了！”
“队长！不行！我掩护，你走！”
“执行命令！”林大军低吼一声，“证据在我身上，我必须引开他们！这是唯一的办法！”
没等猎豹反驳，林大军猛地踹开破庙的木门，大吼一声：
“孙子们！爷爷在这儿！”
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，朝着与省道相反的方向冲去，手里的手电筒故意晃动着，吸引着所有的目光。
“在那边！追！”
“砰！砰！”
枪声在山谷中回荡。
林大军在乱石中狂奔，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石头上，火星四溅。
一场生与死的赛跑，在落凤坡的黑夜里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