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8月8日,晚20点。
空气中涌动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狂热。整座城市像是一个被烧红的巨大熔炉,沸腾着,喧嚣着,每个人脸上的汗水都折射着霓虹的光彩。
鸟巢体育场外,人山人海。
“来了!来了!大脚印来了!”
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。巨大的烟花脚印沿着北京的中轴线,一步步向北踏来。
在靠近安检口的一处特护观景台上,林大军推着轮椅,脖子上挂着那个有些磨损的工牌,脸上挂着憨傻又骄傲的笑。
“二叔!看见没!那是咱们国家的烟花!这动静,比他在k国听的迫击炮那是两码事!”林大军扯着嗓子喊,不喊听不见,周围全是锣鼓喧天。
轮椅上的林国强,此时已经能勉强坐直身子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,这是陈秀兰特意去瑞蚨祥扯布做的。老人仰着头,看着天空中绽放的绚烂火光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。
“好啊好啊”林国强嘴唇哆嗦着,“国家强了,咱老百姓腰杆子才硬。这一炮打上去,以前受的那些洋罪,都散了。”
旁边,陈秀兰紧紧抓着林安然的手。安然戴着降噪耳机,但这次她没有躲。她看着满天的流光溢彩,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,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濒死的恐惧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撼。
“妈,这真好看。”安然摘下一侧耳机,轻声说道。
“好看就多看会儿。”陈秀兰抹了一把眼泪,把女儿搂得更紧了,“这是咱们家的好日子,也是国家的好日子。”
这一刻,林家人融化在这普天同庆的盛世欢歌里。
五公里外,向阳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。
这里没有欢呼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却将窗外那漫天的烟火毫无保留地投射进来。
没有开灯。
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在林向阳的脸上,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手里没有拿着国旗,也没有拿着香槟,而是拿着一份全英文的《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市场7月流动性分析报告》,以及向阳云刚刚跑出来的《长三角中小企业生存现状白皮书》。
“砰——!”
窗外,一朵巨大的红色牡丹烟花炸开,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林向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20点08分。
“盛世啊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,“多好的伪装色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沈清仪走了进来,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,原本是准备陪林向阳去参加庆祝晚宴的,但此刻手里却端着一杯冰咖啡。
“大家都在看开幕式,连保洁阿姨都在哭。”沈清仪走到他身后,看着窗外那个被灯光点亮的鸟巢,“你真的不去吗?这是历史性的时刻。
“我正在见证另一种历史。”林向阳转过身,将手里的报告递给沈清仪,“清仪,你看窗外。那些烟花每炸响一次,就要烧掉几十万。所有人都在欢呼,因为大家觉得咱们有钱了,咱们强大了。”
他指了指报告上的数据:“但数据告诉我,大洋彼岸的那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。华尔街的雷曼兄弟正在在大出血,而这血,很快就会溅到我们身上。”
“向阳,”沈清仪接过报告,借着窗外的火光看了一眼,眉头紧锁,“你最近是不是太焦虑了?张总(cfo)说,我们的财务状况虽然紧张,但只要奥运会一结束,那一波物流高峰就能回血。而且,现在的地价”
“地价是个骗局。”
林向阳打断了她,眼神冷冽得可怕,“当卖菜的大妈都在讨论买房抗通胀的时候,崩盘就开始了。这不需要前知五百年,这只需要最基本的供需逻辑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那里放着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文件——《关于向摩根士丹利房地产基金转让通州及顺义仓储用地的最终协议》。
这是一份价值28亿人民币的资产出售协议。
而在协议的下方,还有一份更加激进的指令——《全员过冬:关于停止所有非核心业务招聘及削减行政支出的通知》。
在举国欢庆、万邦来朝的今夜,签署这样一份充满“衰退”气息的文件,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,甚至有些疯狂。
“向阳,你想好了吗?”沈清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字一签,地就没了。那是我们未来五年的根基。如果如果你的推演错了,如果危机没有来,或者没那么严重,董事会会把你生吞活剥的。”
林向阳拿起钢笔,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。
他闭上眼。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什么前世的记忆,而是他在k国丛林里被枪口顶着脑袋时的那种直觉。那是对危险的生物本能。
还有那张“向阳云”跑出来的、早已断崖式下跌的出口物流曲线。
作为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,他比任何人都知道“天有不测风云”的道理。
“清仪,你知道猎人最怕什么吗?”林向阳睁开眼,目光穿过窗外的烟火,仿佛看向了虚空的深处。
“怕野兽?”
“不,怕暴风雪前的宁静。”林向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现在的繁华,就是那场暴风雪前的宁静。所有人都喝醉了,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,哪怕被当作疯子。”
“如果我错了,大不了我林向阳赔光身家,带着你们回大别山种地。但如果我对了”
他停顿了一下,笔尖落在签字栏上。
“如果我们手里握着28亿现金,站在遍地尸骸的废墟上。那不仅仅是活着,那是‘王权’的更迭。”
“唰唰唰。”
钢笔在纸上划出锋利的线条。
林向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刻,窗外正好也是一轮高潮。巨大的金色瀑布从鸟巢边缘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个北京城。
林向阳放下笔,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这不是先知先觉的从容,这是一场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。他在赌人性贪婪的终点,在赌经济周期的残酷。
“去吧。”林向阳把文件递给沈清仪,“通知法务部和摩根士丹利的代表,明天上午签约。告诉他们,为了庆祝奥运,我再让利2个点,但我只要现金,美元或者离岸人民币,一周内到账。”
沈清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明明只有27岁,明明应该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去欢呼、去庆祝。但他却独自站在黑暗里,背负着整个集团的命运,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人意愿的决定。
这一刻,她觉得他孤独得像是一个守夜人。
“好。”沈清仪没有再劝,她收起文件,走上前,轻轻拥抱了他一下,“不管去哪,哪怕是大别山种地,我陪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向阳重新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欢呼声依然震耳欲聋,盛世的烟火依然在燃烧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燃。火苗在他眼中跳动,映照出一种近乎野性的光芒。
“来吧,暴风雨。”
他对着那漫天的烟花,轻轻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让我们看看,谁才是最后的赢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