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晓生”消失在阴影中,走廊里只剩下那盏暗绿壁灯投下的、摇曳不定的惨淡光晕。苏媛握着那块冰冷的木牌,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油腻的触感和淡淡的腥气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这块木牌所连接的那个存在的肮脏与危险。
她和陈默迅速退回了“甲三”号房,紧紧关上了门。房间内依旧冰冷、黑暗,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、微弱的壁灯光线,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。
苏媛点亮了强光手电,将其调至最低亮度,放在那张破木桌上,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两人凝重的脸庞。她将那块木牌也放在桌上,没有贸然去触碰上面的诡异符号。
“你怎么看这个‘百晓生’?”苏媛低声问。
陈默皱着眉头,他胸口“守魂玉”的位置,依然残留着一种微弱但持续的排斥感和寒意,仿佛那块木牌,以及“百晓生”本身,都散发着一种让他体内血脉力量感到厌恶的、如同腐烂淤泥般的气息。
“很不舒服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声音嘶哑,“他给我的感觉……比楼下那个‘掌柜’还要糟。‘掌柜’虽然冰冷,但至少……‘规矩’。这个‘百晓生’,像个……藏在阴沟里,什么都吃,什么都卖的……鬣狗。”
这个比喻很形象。苏媛点了点头:“但我们现在需要情报。关于‘医师’和净化方法的,关于拜影教和‘锁龙井’的,甚至关于‘木易’的。直接从‘掌柜’和‘医师’那里获取,代价我们可能付不起。这个‘百晓生’,或许是个突破口。但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,而且,必须想清楚,用什么来‘付账’。”
用“记忆”?代价太大,后患无穷。而且他们剩下的、相对不那么重要的记忆,已经不多了。
用“魂力”或“气运”?虚无缥缈,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剥离和支付,恐怕只有“掌柜”和“百晓生”这类存在才懂。
那么,用“物件”?
苏媛的目光,缓缓扫过他们携带的物品。特制手枪、弹药、探测器、急救包、符箓、工具……这些东西,在阳世或许有用,但在这阴阳罅隙的客栈里,恐怕毫无价值。唯一特殊的,是那块“守镜人”怀表。但这是信物,是陈默血脉的证明,也是他们可能返回的关键,绝不能轻易拿出交易。
还有什么?
苏媛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陈默的脖颈上。那里,原本挂着“守魂玉”的地方,此刻只剩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、小巧的、用某种暗沉木材雕刻而成的、造型古朴的平安扣。这是周五爷留给陈默的、除了“守魂玉”外,唯一的一件贴身饰物。并非法器,只是老爷子早年从某个古刹求来,伴随身边多年,沾染了老人一生正气和守护心念的普通物件。在“守魂玉”破碎后,陈默就一直戴着它,算是个念想。
“陈默,你的平安扣……”苏媛试探着问。
陈默下意识地抬手,握住了那枚温润的木制平安扣。入手微凉,带着一丝木头特有的、淡淡的清香,与这客栈里腐朽的气息格格不入。这是周五爷留给他的念想,是他对那段短暂师徒情分、对那位牺牲老人最后的、也是最私人化的情感寄托。虽然没有任何灵异力量,但对他而言,意义非凡。
“苏媛,这……”陈默的声音有些艰涩。他明白了苏媛的意思。用这件对他有特殊意义、但实际“价值”不明的物品,去试探“百晓生”,换取情报。成功了,或许能以较小的代价获得信息;失败了,也只是损失一件情感寄托,不会像支付记忆那样伤及根本。但……这毕竟是周五爷的遗物。
“我知道这很难。”苏媛看着陈默眼中的挣扎,低声道,“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这平安扣本身没有能量,在这里可能被视作‘无价值’,但正因为是贴身之物,长期受你气息和情感浸染,或许蕴含着某种独特的‘个人印记’或‘情感能量’,对‘百晓生’那种存在来说,可能会有某种收集或利用的价值。而且,用它来问第一个问题,最安全——我们可以问一个不那么敏感,又能验证‘百晓生’信息可靠性的问题。”
苏媛的考虑很周全。用一个对他们自身力量无影响、但可能对“百晓生”有特殊吸引力的“情感信物”,去换取一个试探性的情报,既能评估“百晓生”的诚信和情报价值,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。
陈默沉默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。周五爷慈祥而严肃的面容,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老人将平安扣交给他时,只说“戴着,保个心安”,并未多言。如今,要用它来交换可能拯救自己、乃至更多人命运的情报……
“周五爷……会理解的。”陈默最终缓缓说道,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和决绝。他将平安扣从颈间取下,红绳在昏暗的光线下,如同凝固的血线。“如果这能帮我们找到对付拜影教的方法,能让我摆脱体内的‘脏东西’,更好地去守护周五爷想守护的东西……我想,他不会怪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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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媛点了点头,心中也是一阵酸楚。但这就是现实,在这诡异残酷的阴阳罅隙,温情和念想,有时候也必须被摆上冰冷的交易台。
“好,那我们就试试。”苏媛深吸一口气,拿起桌上那块冰冷的木牌,“问什么?”
两人快速商量了一下。第一个问题,必须谨慎,既要能验证“百晓生”的能力,又不能暴露他们的核心意图。最好是与拜影教相关,但又相对外围、不那么敏感的信息。
“问……拜影教在阳世最重要的、已知的物资和情报中转枢纽,目前的位置和大致情况。” 苏媛最终决定。这个问题,与他们在“癸库”的行动有所关联,可以部分验证“百晓生”情报的时效性和准确性,又不会直接触及“锁龙井”、“钥匙”等核心秘密。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咬破自己的指尖,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。他屏住呼吸,用指尖血,在那木牌那个扭曲的“耳口”符号旁边,缓缓画下了几个关键的字——“拜影”、“中转”、“枢纽”、“位置”。
鲜血与木牌接触的瞬间,仿佛被吸收了一般,迅速渗入木牌那暗沉的颜色中,消失不见。与此同时,木牌上那个诡异的符号,微微亮起了一丝暗红色的、不祥的光芒,仿佛一只刚刚睁开的、贪婪的眼睛。
紧接着,苏媛和陈默都感到,房间里的温度,似乎又降低了几度。一股无形的、冰冷滑腻的“视线”,仿佛穿透了门板,落在了那枚木牌,以及木牌旁边、陈默手中的那枚平安扣上。
仅仅几秒钟后,木牌上,用陈默的鲜血,缓缓浮现出两行歪歪扭扭、仿佛蚯蚓爬行般的暗红色字迹:
“此问,涉及阳世隐秘组织动向,信息价值:中等。估价:纯净‘生魂’一缕,或等值‘执念’信物一件。观客官手边木扣,蕴含微薄‘守护’执念与‘师徒’羁绊,可作抵价。”
纯净“生魂”一缕?那是什么恐怖的东西?而这平安扣,果然被判定为蕴含“守护”执念和“师徒”羁绊的“信物”,可以抵价。
“百晓生”的效率高得惊人,估价也直接给出了“以物易物”的方案。
苏媛和陈默对视一眼。这个估价,和他们预想的差不多。平安扣的“价值”,似乎被认可了。
“接受吗?”苏媛用眼神询问陈默。
陈默看着木牌上那冰冷的字迹,又看了看手中温润的平安扣,最终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苏媛拿起木牌,用指尖在“可作抵价”几个字旁边,轻轻点了一下,表示同意。
木牌上的暗红字迹瞬间消散。紧接着,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吸力,从木牌上传来,目标直指陈默手中的平安扣!
陈默松开手。那枚温润的木制平安扣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,缓缓飘起,落入木牌之中,如同沉入水面,瞬间消失不见。木牌上,只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、木扣形状的、淡淡的暗红印记,一闪而逝。
代价已付。
几乎是同时,木牌上,开始用同样的暗红字迹,快速“书写”出新的信息,字迹潦草,仿佛匆匆记录:
“据闻,拜影教于阳世,明面以‘天工集团’为壳,暗里枢纽有三。其一‘癸库’(北部山区,已废)。其二‘巽楼’(东南沿海,伪装高级私人会所,主事者‘风老’,精通风水幻术,近期活跃)。其三‘坤坊’(西南边陲古镇,伪装古董行,主事者‘地婆’,擅驭尸蛊,行踪诡秘)。三者以‘巽楼’为首,多负责与境外及隐秘势力接洽、贵重物资转运。‘坤坊’次之,多处理‘特殊材料’与地下渠道。”
“另,近有风声,‘巽楼’近日将有一批‘特殊货品’抵运,疑与‘镜尊’降临仪式关键‘祭器’或‘载体’有关,防卫森严。‘坤坊’则似在暗中搜罗与古老‘镇物’、‘地脉’相关之古物,动机不明。”
“此信息截至三日(阳世时)前。后续变动,不在本次交易范畴。”
字迹到此为止,木牌上的暗红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恢复成原本那暗沉油腻的模样,只是正面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平安扣形状的微小凹痕。
交易完成。
苏媛和陈默紧紧盯着木牌上浮现的信息,心脏狂跳。
“巽楼”! “坤坊”! 拜影教另外两个重要的中转枢纽!而且,“巽楼”近期有“特殊货品”,可能与“镜尊”降临的关键“祭器”或“载体”有关!这信息太重要了!如果“载体”指的是类似陈默这样的“钥匙”或者“容器”,那意味着拜影教可能还在进行着类似的邪恶计划!而“坤坊”搜罗与“镇物”、“地脉”相关的古物,很可能就是在为破坏“锁龙井”的辅助封印节点做准备!这与“泄阴渠”的发现完全吻合!
“百晓生”提供的情报,不仅验证了“癸库”的存在(虽然已废),还给出了另外两个关键据点的信息,甚至包括近期动态!其准确性和价值,远超他们用一枚平安扣换取的预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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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与此同时,一股更深的寒意,也袭上心头。
“百晓生”对阳世拜影教的动向,竟然如此了解?连“三日(阳世时)前”这样的时间节点都能给出?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(它)在阳世,有着极其隐秘和高效的信息渠道?还是说,这“往生客栈”本身,就与阳世某些势力或存在,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?
这个情报贩子的水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。
“信息很有用。”苏媛沉声道,将木牌小心收起,“至少证明了‘百晓生’确实有些门道,而且,他提供的情报,与我们掌握的部分能够印证。但这更说明,他极度危险。他能知道这些,意味着他可能也知道更多关于我们、关于‘锁龙井’、甚至关于你的事情。我们和他打交道,必须更加谨慎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他感到胸口那种对“百晓生”的排斥感,在平安扣被收走后,似乎减弱了一些,但另一种空落落的感觉,却悄然滋生。周五爷的平安扣,终究是离开了。
“我们有了新目标。”苏媛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‘巽楼’和‘坤坊’。尤其是‘巽楼’那批‘特殊货品’,必须查清楚是什么。还有‘坤坊’搜集古物的目的。这些情报,对我们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。等离开这里,必须立刻向指挥部汇报。”
“那……关于‘医师’和净化方法,还要问吗?”陈默问。这毕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。
苏媛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:“先不急于一时。‘百晓生’开出的价码,用平安扣这种‘情感信物’能抵一次,未必能抵第二次。而且,关于你体内‘污染’的事情,太过敏感,一旦询问,很可能暴露你的身份和状况,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危险。我们目前获得的情报已经很有价值,当务之急,是考虑如何离开这里,将情报带回去。至于净化……或许可以等我们准备更充分,或者找到其他替代的‘代价’时,再来尝试。”
陈默明白苏媛的顾虑。他也觉得,在没摸清“百晓生”更多底细和“医师”的具体情况前,贸然询问净化方法,风险太大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苏媛的话还没说完,房间外,走廊里,突然再次响起了那尖细油滑、带着夸张谄媚的声音,这次,似乎就站在他们的门外:
“二位客官,可还满意小的提供的‘消息’?嘿嘿,小的做生意,向来是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!”
“不知二位客官,还有什么……别的‘需求’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