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逍遥心中暗自苦笑,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料,却也是最难回答的。
他哪有什么正经师承?那电光火石间的应对,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仿佛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放下酒杯,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:“回刘前辈,实不相瞒,晚辈……并无师承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几位前辈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。
李逍遥继续道,语气诚恳:“晚辈自幼在余杭小镇长大,父母早逝,由婶婶经营一家小客栈拉扯大。小时候顽劣,跟着镇上武馆的师傅胡乱学过几天粗浅的拳脚,强身健体而已。后来多半是自己瞎琢磨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看别人练,自己比划,野路子罢了,实在上不得台面,更谈不上什么门派传承。今日擂台上所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苦笑更甚,“多半是情急之下,被林小姐剑势所逼,福至心灵,瞎猫碰上死耗子,侥幸得很。让各位前辈见笑了。”
“无师自通?野路子?”周文清眼中讶色更浓,与身旁的林天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若他所言非虚,那这少年在武学上的天赋与悟性,就有些惊人了。没有系统传承,仅靠观察和本能,就能在实战中达到那种程度,这已不是寻常“资质不错”可以形容。
林天南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:“武学之道,浩如烟海。系统师承,固然能打下坚实根基,指明方向,避免误入歧途。然天赋、悟性、心性,乃至临敌之际那一闪而过的灵光与决断,往往更能决定胜负,甚至……突破桎梏。”
他目光落在李逍遥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,“观少侠今日身手,身法灵动不俗,反应迅捷异常,招式根基虽略显驳杂,不成体系,却隐隐有股不拘一格、近乎返璞归真的意味在里面,这在年轻一辈中,确是难得。”
他话锋微转,语气更加和缓:“少侠既与月如有约,需在我林家盘桓些时日。若对武学之道确有兴致,我林家堡藏书阁中,倒也收藏了一些前辈高人的武学笔记、江湖见闻、乃至各派武功的粗浅心得,虽非不传之秘,却也颇具参考价值,少侠闲暇时,可去随意翻阅,或能有所启发。”
顿了顿,他看向李逍遥,仿佛随口提及,“此外,我林家秘制的‘锻骨丹’,于夯实根基、强健体魄、疏通经脉颇有奇效,历来只供堡内核心弟子使用。少侠若需要,老夫亦可命人取来一些,于你修行或有益处。”
来了!《林家锻骨丹》!
李逍遥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丹药的名头,他以前在客栈里听那些南来北往、见识广博的客商闲聊时提起过,说是林家堡不外传的秘药之一,对于练武之人固本培元、易筋锻骨有极佳效果,江湖上千金难求。林天南此刻主动提及,既是示好拉拢,恐怕也存了进一步观察他心性、甚至隐含招揽的意味。
他连忙再次起身,对着林天南抱拳,语气诚恳中带着适当的感激与推却:“林前辈厚爱,晚辈感激不尽,铭记于心。藏书阁乃武学宝库,晚辈若能得入内开阔眼界,实乃幸事。至于‘锻骨丹’……”
他面露难色,声音更加恳切,“此等珍贵之物,晚辈寸功未立,受之有愧,实在不敢……”
“欸,此言差矣。”
林天南微笑着摆摆手,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与月如既有三年之约,便算与我林家有了缘分,不必如此见外。区区丹药,于我林家而言,算不得什么。明日我便让人送一瓶到听涛苑。你根基潜力不错,只是稍显虚浮,以此丹辅助调养,或能弥补不足,更进一步。此事不必再推辞。”
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再行推拒,就显得不识抬举,甚至可能引起对方不快了。
李逍遥心念电转,只得再次深深一揖,诚声道:“如此……晚辈拜谢林前辈厚赐!”
这才重新落座。坐下时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对面一直沉默的林月如,握着乌木银筷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些,指尖微微发白。
话题在林天南的引导下,又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安静坐在李逍遥身旁的赵灵儿。
“赵姑娘气质清雅脱俗,观之令人心静,不似寻常江湖儿女,不知仙乡何处?”周文清摇着折扇,语气客气地询问道,目光隔着那层青纱,试图捕捉些许端倪。
灵儿闻言,盈盈起身,隔着面纱向发问的周文清及主位的林天南微微一礼,声音如同清泉漱玉,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周前辈垂询,晚辈惶恐。灵儿自幼跟随家中长辈,居于深山僻壤之中,少与外界往来,地名偏僻,恐污尊听,不足挂齿。此次是灵儿初次随逍遥哥哥离家远行,见识浅薄,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各位前辈海涵。”
她答得从容不迫,言辞谦逊,既巧妙地避开了南诏的具体信息,也未暴露半点女娲后裔身份的蛛丝马迹,只以“深山僻壤”、“家中长辈”等模糊字眼一带而过,让人无从深究。
“山野藏真秀,灵气蕴奇人。往往这等清静之地,反而能养出钟灵毓秀的人物。”
林天南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那层薄纱,落在灵儿身上,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,“观赵姑娘行止,气息绵长沉静,周身气韵圆融,行走坐卧间暗合自然韵律,倒有几分……玄门清修、道法自然的味道。不知令长辈,修的是哪一脉的养气法门?老夫对此道,倒也略知一二,或可交流。”
灵儿心中微微一凛,知道这位眼力毒辣的林堡主,已然察觉她身具灵力,且非普通内力。
她稳住心神,不疾不徐地答道:“林前辈法眼如炬。家中长辈确是性喜清静,闲云野鹤,于山间日久,略通些吐纳导引、调理阴阳的粗浅养生法门,只为强身健体,怡情养性,并无固定传承门派,更不敢妄称‘玄门道法’。晚辈愚钝,随侍日久,也只学得些皮毛,实在当不起前辈‘道法自然’之誉。”
“养生吐纳,调和阴阳,已是触摸大道之门径,并非‘粗浅’二字可以轻忽。”
林天南见她应对得体,言辞滴水不漏,便也不再执着深究,哈哈一笑,举起了面前的酒杯,“好了,机缘之事,强求不得。来,诸位,让我们共饮此杯,一是欢迎李少侠与赵姑娘莅临我林家堡,二也是为我江南武林,又见新秀,满饮此杯!”
“满饮!”
众人齐齐举杯,气氛在林天南的掌控下,重新回到了看似和谐热闹的轨道上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的脸,香气与酒气氤氲升腾,将这聚英堂的夜晚,渲染得既隆重,又潜藏着无数微妙的波澜。
然而,李逍遥心头那根松弛不久的弦,却又慢慢绷紧了起来。
这份不安并非源于觥筹交错的宴席,亦非来自在座众人或审视或探究的目光,而是来自身旁,那个安静得有些异常的灵儿。
起初只是些微妙的、难以捕捉的异样。灵儿几乎没怎么动筷,面前那些精致的苏式菜肴,她只是象征性地用筷子尖碰了碰,便再无下文。
她坐姿依旧端正雅静,脊背挺直,如同风中的修竹,但李逍遥靠得近,能隐约感觉到她身躯那几乎不可察觉的、持续的紧绷感。隔着那层浅蓝色的薄纱,他虽看不清她具体的脸色,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——比平时要稍快一些,气息的吞吐也失了往日的均匀绵长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、不甚平稳的轻颤。
更让李逍遥心头发沉的是,他眼角余光瞥见,灵儿垂落在身侧、被宽大衣袖遮盖的左手,似乎在不自觉地、极轻微地颤抖着。偶尔,当她需要抬手去端近前的青瓷茶盏时,那葱白的指尖会流露出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不自然的僵硬,仿佛在竭力控制着什么。
她在紧张?还是……身体真的不舒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