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逍遥微微蹙起眉头,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感。若这飞贼只为求财,屡屡得手后本该远遁销赃,为何要留下如此引人注目、自增风险的死亡威胁字条?这举动不像单纯的盗贼,倒更像是在故意挑衅官府,或是有意将事态闹大,吸引全城的目光与紧张情绪。其中似乎另有蹊跷。
他正暗自思忖这古怪之处,忽然间,灵觉微动,感到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、极快地扫过自己所在的位置。那目光并非来自那几位心神紧绷的捕快,也不同于寻常食客好奇的打量,它带着一丝锐利的探究,甚至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让李逍遥感到有些熟悉的意味?
李逍遥心中警铃微作,猛地抬头,锐利的视线如电般射向感知中目光来源的大致方向——二楼楼梯的拐角处。
然而,他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淡紫色的衣裙下摆,如同受惊的蝶翼,倏忽间便消失在了楼梯上方的阴影里,再无踪迹。
是错觉?还是……真的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?李逍遥心下疑窦丛生,但眼下打听苗疆消息无果,又觉察到这潜在的窥视,让他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客栈大堂也并非安全之所。他匆匆将剩下的面汤喝完,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又用油纸包了几样看起来清爽、灵儿可能爱吃的糕点(茯苓糕、桂花糖藕),起身快步朝楼上走去。
刚走到自己房门口,手还未触及门板,隔壁灵儿房间的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。
灵儿站在门内,并未戴帷帽,只穿着一身简便的浅碧色衣裙,但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,一手无意识地轻轻按在小腹位置,纤秀的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也失去了些许血色。
“灵儿,你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李逍遥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两步,伸手虚扶住她的手臂,语气中满是关切。
“无妨的,逍遥哥哥。”灵儿轻轻摇头,声音比平日虚弱了些许,“只是方才忽然有些胸闷反胃,想来是连日赶路,车马劳顿,脾胃一时有些失调,歇息片刻便好。”
她怀孕已近两月,初期的妊娠反应开始逐渐明显,加之旅途颠簸,饮食不规律,身体的负担日益加重,此刻不适感袭来,并不意外。
李逍遥扶着她回到房中床边坐下,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,又转身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。“你先坐下喝口水,缓一缓。我这就出去,看看附近有没有药铺,抓些安胎顺气、调理脾胃的药材回来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——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房门被不轻不重、节奏平稳地敲响了。
李逍遥与灵儿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浮起同样的诧异。他们在扬州城人生地不熟,怎会有人指名道姓地来寻?
灵儿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小腹,李逍遥对她微微摇头,示意她安心,自己则走到门边,定了定神,沉声问道:“门外是哪位朋友?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随即,一个清脆利落、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女声响起,穿透了单薄的木门:
“故人。”
声音顿了顿,似乎吸了口气,才继续道,语气里多了些硬邦邦的意味:
“李逍遥,开门。”
这声音……
李逍遥浑身一震,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划过脊背。太熟悉了!那清脆中带着独有的倔强,干脆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——除了她,还能有谁?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猛地拉开了门扉。
门外走廊昏黄的光线下,站着一位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淡紫色劲装,衣料考究,裁剪合体,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。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朴素,却隐隐透着不凡。她站在那儿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风雨中也不肯弯腰的青竹。
眉目如画,英气逼人,只是此刻那精致的眉眼间,染着些许江湖风尘的疲惫,以及一种更加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。正是林家堡的大小姐——林月如。
门开的瞬间,她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眸子,便飞快地扫过房间内部。
目光先是落在倚桌而坐、面色微显苍白的赵灵儿身上,尤其在灵儿那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,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。李逍遥清楚地看到,她瞳孔深处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针尖刺到,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随即,她的视线转向了愣在门口的李逍遥。看着他那张写满惊愕的脸,林月如的嘴角微微扯动,勾起一个似笑非笑、带着些许嘲弄,又似乎掺杂着别样意味的弧度。
“怎么?”
她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平稳,却掩不住底下那丝波澜:
“李少侠这是贵人多忘事,才多久不见,就不认得我这个手下败将,还有那‘三年之约’的另一方了?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。
房间里弥漫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,像是拉满的弓弦,轻轻一触就会发出嗡鸣。
灵儿缓缓抬起头,清澈如水的目光望向门口那位英姿飒爽、却浑身透着复杂气息的少女。她似乎明白了什么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没有言语,只是安静地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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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逍遥则感到一阵熟悉的、混合着尴尬、意外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头疼。千头万绪堵在胸口,张了张嘴,却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林月如却似乎不打算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。
她不等李逍遥回应,甚至没再多看他脸上精彩的表情,自顾自地迈步,径直走进了房间。擦肩而过时,带起一阵淡淡的、属于阳光和尘土的气息,与房间内草药的清苦味混合在一起。
她反手带上了门,将那走廊的光线和可能的窥探隔绝在外。
走进房间,林月如先是走到桌边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灵儿的脸色——那苍白并非伪装,眉宇间的倦色和虚弱显而易见。她又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几样清淡糕点,随即转向灵儿,语气算不上温和,甚至有些生硬:
“你,是赵灵儿?”
灵儿微微颔首,即便身体不适,礼数依旧周全,声音轻柔:“是。林姐姐。”
这一声“林姐姐”,叫得自然又疏离。
林月如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,听不出喜怒。她旋即转向李逍遥,语气更加硬邦邦的,像是裹着冰碴子:
“我在楼下街边就瞧见你了。背影看着像,没想到还真是你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灵儿,“更没想到,你们也会跑到扬州来。”
她的视线在李逍遥和灵儿之间来回扫视,像是在评估什么:
“看你们这模样,风尘仆仆,可不像是来游山玩水、赏什么‘烟花三月’的。”
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灵儿脸上,那抹硬邦邦里,终究渗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,“她脸色这么差,是病了?还是……路上遇到了什么事,受了伤?”
李逍遥定了定神,知道以林月如的敏锐和直接,寻常敷衍之词根本无用。他简略道:“灵儿身体有些旧疾,近来赶路辛苦,需要静养调理。我们只是路过扬州,稍作停留,不日便走。”
“路过?”林月如挑眉,那弧度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,“从苏州‘路过’到扬州?千里迢迢,就为了‘路过’?还带着这么一位……需要你寸步不离、小心呵护的姑娘?”
她往前逼近半步,仰头看着李逍遥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,也映出她自己都未必全懂的复杂心绪:
“李逍遥,你当初离开苏州,走得可是干脆利落得很。我爹提的‘三年之约’,你应得也痛快。怎么,现在这是……”
话语里的质问、委屈、还有那份被隐藏得很好的在意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李逍遥顿感尴尬万分,脸上发热。正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解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切,一直安静坐着的灵儿却轻声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气短,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:
“林姐姐,请你莫要误会逍遥哥哥。”
灵儿抬起眼帘,目光清正地看向林月如,语气温和而坚定:
“我们确实身负要事,不得不远离苏州。前来扬州,亦是权衡之后的权宜之计,并非为了游玩。逍遥哥哥他……一直将林堡主与林姐姐的约定记在心上,未曾忘却。只是眼下情势所迫,诸多无奈,还请林姐姐体谅。”
“约定?情势所迫?”
林月如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,更像是在嘲笑某个看不见的对象,或者,是在嘲笑她自己,“约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离家……出来行走江湖,也不是为了追着某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讨什么说法。”
她话虽说得硬气,眼神却明明白白地泄露了真实的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