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,夜色将尽,但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。
灵儿并未入睡,一直守在房中。
油灯挑得很暗,映着她略显苍白却写满担忧的脸庞。
见两人平安归来,她眼中才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听李逍遥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夜探的发现——尤其是那方可疑砚台的推测,以及再次撞见女飞贼从刘员外卧房方向离去的情景,灵儿陷入了短暂的沉思。
她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,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。
片刻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种洞悉某些隐秘知识的笃定:
“那砚台……
听起来,极像是一种被称为‘蛊媒’或‘咒引’的邪门器物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如何用更易懂的语言解释:
“南疆一些古老偏门的巫蛊之术中,有这样一种手法:
以特定的器物承载精心炼制的蛊力或恶咒,并设下触发条件——比如触碰、移动、或者在其附近达成某种行为。
一旦条件满足,蛊咒便会无声无息地附着于触动者身上,或是向施术者发出信号,或是直接产生害人的效果……
比如标记追踪,或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,慢慢中蛊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李逍遥和林月如,眼中带着一丝凝重:
“刘员外恐怕……
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,已经成了一个‘诱饵’,或者说,一个陷阱的一部分。”
灵儿的话音刚落,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猜测——
客栈外的街市,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沉睡中被惊醒!
起初是远处传来隐隐的骚动,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。
紧接着,急促而慌乱的铜锣声,从城东方向“哐哐哐”地炸响,一声急过一声,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!
惊恐的呼喊声也随之而起,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:
“不好啦!
出事啦!
刘员外……
刘员外府上出大事了!”
“刘员外?
哪个刘员外?”
“就是东城那个最有钱的刘扒皮!
听说……
听说昨夜暴毙在自家卧房里了!”
“天老爷!
真的假的?!
昨天不还好好的?”
“千真万确!
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!
报官的人都跑了好几拨!”
“我的娘嘞……
难道真是那女飞贼……
索命来了?!”
“索命字条……
应验了!
真的应验了!”
恐慌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,瞬间在扬州城的清晨炸开。
女飞贼、索命字条、员外暴毙……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产生的冲击力是致命的。
短短时间内,流言如同野火燎原,迅速席卷了街头巷尾。
客栈里的客人也被惊动,嘈杂的议论声、惊惶的询问声、急促下楼的脚步声,乱哄哄地响成一片。
李逍遥、灵儿、林月如三人坐在房中,听着外面越来越喧嚣的混乱,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窖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刘员外死了!
而且,恰恰是在他们昨夜潜入书房探查之后,在那女飞贼也神秘现身之后!
时机如此“巧合”,简直像是被人精心编排好的剧本!
更麻烦的是,随着刘员外的“应验”死亡,女飞贼“盗窃并杀人”的罪名,几乎被这血淋淋的事实坐实了!
可以预见,扬州知府必定震怒,官府的追捕压力将空前巨大,全城大搜索、严密盘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局面。
而他们这三个身份敏感、来历不明、且昨夜极有可能在刘府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痕迹的“外来客”,处境瞬间变得极度危险!
一旦官府详查昨夜刘府动静,排查近日入城的陌生面孔,他们被找上门只是时间问题!
“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扬州。”
林月如霍然起身,声音斩钉截铁,眼中再无半分犹豫,
“张捕头不是酒囊饭袋,刘府昨夜先后有两拨‘客人’,他迟早会顺着线索摸过来。
现在全城因为刘员外之死而大乱,正是封锁命令尚未彻底传达、执行也最易出现疏漏的时候。
趁此时机,立刻走!”
李逍遥立刻看向灵儿。
长途跋涉对她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,但继续留在这已然成为风暴眼的扬州城,危险系数只会成倍增长。
灵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她迎上李逍遥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:
“我没事,可以走。
留在这里,不仅危险,也无助于查清背后真相,反而可能让我们越陷越深。”
决心已定,三人立刻行动起来。
李逍遥迅速将那份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灰白粉末样本,以及另一块从砚台边缘沾染了细微暗红渍痕的布片,小心存入蕴空戒深处。
这些是目前唯一的实物线索。
林月如则利落地收拾好必要的干粮、饮水、药物,检查了兵刃马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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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动作干脆熟练,显示出良好的江湖经验和应变能力。
辰时初刻,天色已然大亮,但扬州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紧张与喧嚣之中。
城门刚刚开启不久,盘查的兵丁却比平日多了数倍,神色严峻,对出城行人车辆的检查明显严格了许多,尤其是对行迹可疑、携带兵器或行李过多的外来客商。
李逍遥与林月如一左一右,将戴好了轻纱帷帽、遮住面容的灵儿护在中间,混在一支准备北上的小型商队之中。
商队管事事先已被林月如巧妙地说通,或许还加上了一些银钱打点,答应让他们暂时同行。
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,守门的队正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。
李逍遥神色坦然,林月如则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、编造得滴水不漏的“北上探亲”说辞,语气从容,甚至还带着一点富家小姐出远门的不耐。
或许是他们伪装得当,或许是兵丁还未接到最详尽严苛的缉拿指令,又或许是那袋悄悄递过去的碎银起了作用,盘问了一番后,队正挥了挥手,示意放行。
有惊无险。
走出城门数里,官道逐渐开阔,回头望去,扬州城那巍峨的城墙与楼阁在清晨薄雾中渐渐变得模糊、遥远。
城内关于女飞贼索命、员外暴毙的惊恐喧嚣,仿佛也被那厚重的城墙隔绝,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、不真切的嗡鸣。
三人并未立刻加快速度,而是随着商队又走了一段,才在一个岔路口与商队分开,选择了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路径。
林月如勒住马,回头望着扬州城的方向,英气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。
“这件事,没完。”
她语气沉沉,带着一丝不甘与冷意,
“那躲在幕后的黑手,用刘员外这么一条人命,轻而易举地坐实了女飞贼的‘杀人罪行’,彻底搅浑了水,达成了他或是他们的目的。
我们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微带嘲讽的弧度:
“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地,但仔细想想,却等于被他巧妙地利用,又摆了一道。
我们成了他棋局里,替他探查、甚至可能替他‘触发’了某些机关的棋子,最后还不得不替他背了这口‘惊动凶手’的锅,仓皇离场。”
李逍遥沉默地握着缰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缓缓抽出横在马鞍旁的乌沉铁棍,冰凉的铁质触感从掌心传来,带着沉甸甸的份量,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。
“至少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,
“我们拿到了线索,知道在这看似繁华安宁的扬州城下,潜伏着这么一股行事阴毒、手法与南疆巫蛊密切相关的势力。
他们的目标,绝不仅仅是陷害一个女飞贼那么简单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帷帽轻纱下灵儿柔美的轮廓,眼神变得温和而坚定:
“灵儿,接下来,我们按原计划,北上京城,对吗?”
灵儿轻轻颔首,隔着轻纱,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量:
“嗯。
京城是天下消息最灵通汇聚之地,四方商旅、江湖异士、甚至各国使节往来频繁。
在那里,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南诏国内局势、拜月教动向,乃至……
这种阴毒诡异蛊术源流的消息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林月如,带着感激与一丝歉意:
“而且,京城也更安全,能为月如姐姐寻一个更稳妥的落脚之处,不必再跟着我们奔波冒险……”
“我说了跟你们一起。”
林月如不等她说完,便打断了她的话,转过头去,侧脸线条分明,耳根却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红晕,
“本小姐要去哪,难道还要别人安排?
江湖之大,何处去不得?
京城……
听说倒是繁华得紧,去瞧瞧新鲜也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,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:
“再说……
你这身子骨,一路北上,没个懂行的在身边照看着,怎么行?
指望这个粗手粗脚的家伙?”
她瞥了李逍遥一眼,意有所指。
李逍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知道林月如虽然嘴上不饶人,但决定继续同行,大半是出于对灵儿身体状况的真切担忧,以及那份已然萌芽的、超越私人情感的侠义与责任。
他收敛起平日的随意,在马背上朝着林月如郑重地拱了拱手:
“林姑娘,此番相助,李某铭记在心。
前路未知,凶险莫测,李某……
必竭尽全力,护你们二人周全。”
“谁、谁要你护了?”
林月如像是被他的郑重其事弄得有些无措,轻叱一声,一抖缰绳,当先拍马向前走去,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,但仔细看去,那耳根的红晕似乎又蔓延到了脖颈。
灵儿在李逍遥身边,隔着轻纱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了然与暖意的轻笑。
三人不再停留,也不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