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如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。
她看着李逍遥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势头疯狂赶路，看着他眼中那簇只为另一个女子而熊熊燃烧、不惜焚尽一切的火焰，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。
酸涩是难免的，那份源自苏州擂台、三年之约的少女情愫，并未因时间与变故而消散，反而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更加清晰，也更加无奈。
钦佩也是真的，她从未见过有人能为另一人做到如此地步，这份决绝与痴狂，震撼着她的心灵。
担忧如同阴云，时刻笼罩——她担忧灵儿，也担忧眼前这个几乎不顾一切的李逍遥。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不甘，以及更深处的、不容否认的疼惜——看着他憔悴如斯，她也会心疼。
于是，她不再多说什么劝慰或宽解的话。
所有的言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压下，转化为更细心、更坚实的行动。
在李逍遥体力透支、步伐开始踉跄虚浮时，她会强硬而不容置疑地勒住马，要求必须休整片刻；
在他沉浸于赶路而忘记补充水分干粮时，她会默默将水囊和肉干塞进他手里，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；
夜晚露宿在寒风凛冽的山崖下，她总是主动承担起大半的守夜警戒，让他能获得哪怕只是短暂几个时辰的、质量堪忧的睡眠。
她的沉默与这些无声却周到的支持，如同这艰险蜀道上的一道无形壁垒，成了李逍遥这趟疯狂绝望的旅程中，一份沉甸甸的、不可或缺的支撑。
如此日夜兼程，风餐露宿七日后，他们终于按照刘晋元尽力回忆、并托人绘制的简略地图指引，抵达了标注中位于蜀山外围的最后一座人类聚居地——望仙镇。
镇子规模不大，坐落于两山环抱的一片缓坡之上，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穿镇而过。
建筑多是黑瓦木墙，古朴中透着岁月沉淀的安宁。
与一路行来的荒僻山村不同，这镇子里来往的行人中，明显多了不少身着各式道袍、或虽作俗家打扮却随身携带法器罗盘、气息与寻常百姓迥异的修士。
连空气中，似乎也游离着一种若有若无的、比外界清冽许多的灵气，呼吸间令人精神微振。
站在镇口一块光滑的巨石上，向西仰望。
视野豁然开朗，却又瞬间被一种更宏大的景象所攫取。
但见层峦叠嶂，万山如海，浩荡的云雾如同乳白色的汪洋，在群峰之间汹涌流淌、沉浮聚散。
几座尤为奇绝险峻的擎天巨峰，如同定海神针般刺破这无边的云海，峰顶直插湛蓝天穹。
目光穷尽之处，隐约可见那些高峰之上。
有琼楼玉宇的轮廓在流动的云气，与变幻的天光中若隐若现，琉璃瓦反射着日光，流转变幻出七彩光华，檐角风铃仿佛能随风传来清越之音——
那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与乡野奇谈中的，蜀山仙剑派的宗门所在！
真正的人间仙境，修仙圣地！
然而，
“望山跑死马”五字，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。
那仙山明明就在视野之内，仿佛触手可及，但刘晋元的地图至此也戛然而止。
下方，是凡人绝难逾越的千仞绝壁、深涧毒瘴，以及蜀山护山大阵自然衍生出的、能迷惑心志、困死生灵的天然迷阵。
通往仙山的“路”，早已在凡人认知的层面断绝了。
“蜀山乃清修之地，与尘世隔绝。
其护山大阵玄奥无比，借天地山川之势而成，浑然一体。
若无门中接引，或特殊信物、法诀，想要寻得其门径踏入，难如登天。”
怀中贴身的玉佛珠微微发热，小石头的声音传来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力不从心，
“老僧可尝试以佛门‘天眼通’之皮毛，感应山中那磅礴浩荡、清正平和的灵气总体流向；
或可寻得大阵运转中，因山川地脉变动而产生的、相对薄弱的‘间隙’；
或是几处灵气汇聚、可能与外界有所交换的‘节点’……
但即便寻到，那等所在也必是险地，能否安然通行，能否真正抵达仙山，仍是未知之数。”
就在二人一珠于镇外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徘徊往复，试图从云雾的变幻、山势的走向中窥探出一丝端倪时；
一阵与山林清冽气息格格不入的、却异常浓郁醇厚的酒香，混着微凉的山风，悠然袅袅地飘了过来。
世人皆道蜀山高，高不过俺家酒壶腰；
二人立刻循声望去。
只见那块光滑的鹰嘴岩上，一个身影正随意地半躺半靠着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甚至打了几个不伦不类补丁的破烂道袍，头发用一根不知是树枝还是筷子胡乱挽着，散落下来的发丝蓬乱如草。
他腰间挂着一个油光发亮、看起来比他脑袋还大的朱红色酒葫芦。
此刻，他正翘着一条腿，对着眼前那浩瀚翻腾的云海，与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仙山琼阁，美滋滋地、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，神情陶醉，醉眼迷离。
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邋遢贪杯的落魄游方道人，甚至像个疯癫的酒鬼。
然而，李逍遥那已近乎本能运转的“时序感知”，却在触及此人周遭时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韵律。
此人看似随意躺卧，但其呼吸的悠长吞吐、周身气息的流转；
竟与这山崖的风声、云气的流动、乃至脚下巨岩稳固的脉动，隐隐契合在一起；
仿佛他便是这山崖的一部分，自然至极。
那醉眼朦胧的深处，偶尔随着他举葫芦的动作，会有一丝澄澈如秋水、锐利如剑光的精芒一闪而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前辈请了。”
李逍遥心念电转，压下翻腾的焦躁，上前几步，对着岩石上的醉道士郑重地抱拳行礼，姿态放得极低，
“晚辈李逍遥，与同伴林月如，有十万火急之事，需上蜀山寻访仙长。
奈何仙山渺渺，无路可通，恳请前辈慈悲，指点一条明路。”
那醉道士闻言，慢悠悠地转过脸，乜斜着一双醉眼；
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地，将李逍遥仔细打量了一番；
目光又在他身旁虽未说话，但手已悄然按上剑柄、英气勃勃中带着警惕的林月如身上扫过。
随即，他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，只是酒气扑面：
“上蜀山？
还十万火急？”
他打了个酒嗝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，几分玩味，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，
“小子，蜀山那地方，可不是你们家后院的菜园子，说溜达就溜达，说上就能上的。”
他目光在李逍遥脸上定了定，
“看你这样子，脚步虚浮沉滞，是赶路赶狠了，心神损耗过度；
眼里头神光乱飘，心里头事儿重得……
嘿，怕是压了不止一座山吧？
就凭你这副魂不守舍、心急火燎的德性，上蜀山去作甚？
送死么？
还是去给人添乱？”
话虽说得不客气，甚至有些刺耳，却像一盆冰水，精准无比地泼在了李逍遥此刻的状态上。
李逍遥心中猛地一紧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。
眼前这醉醺醺的道人，看似惫懒不羁。
但能在这蜀山脚下、云雾缭绕的险处酣睡，又一眼点破他们心中所想，绝非寻常樵夫或流浪汉，必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隐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