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像刀子一样划破郊外仓库区的寂静。
红蓝光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旋转闪烁,把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绑匪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。穿制服的警察们封锁现场,动作麻利地给还清醒的混混戴上手铐——其实没几个清醒的,大部分人都眼神涣散,嘴里念叨着“有鬼”“别过来”“我看见地狱了”之类的胡话。
“温总,您真没事吧?”领队的警官姓陈,四十来岁,看着温清瓷苍白却没什么外伤的脸,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。
温清瓷站在仓库门口,夜风把她那身高定套装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。她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哑:“我没事。谢谢你们。”
话是对警察说的,眼睛却死死盯着仓库深处。
陆怀瑾正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右手下意识地按着左臂。深色衬衫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什么,但温清瓷看见他走过的地方,水泥地面上落下几个极小的、深色的圆点。
是血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陆先生,你受伤了?”陈警官也注意到了,立刻上前,“救护车就在外面,先处理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陆怀瑾的声音比平时低,带着点疲惫的沙哑,但很稳,“小伤,擦破皮而已。”
他走到光亮处,温清瓷终于看清他的样子。
头发有点乱,额角有汗,左臂的衬衫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迹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。脸上倒还干净,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睛,此刻沉得像深潭,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后怕,又像是滔天的怒意被强行压下去的余烬。
可当她看向他时,那潭深水骤然柔和下来。
“吓到了吗?”陆怀瑾问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温清瓷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她该说什么?说她被周烨用枪顶着太阳穴拖上车的时候没哭?说被关在这满是铁锈味的仓库里、听着那些混混用下流的语言讨论她能“卖多少钱”的时候没哭?说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、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父母、公司、还有这个她几乎没正眼看过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男人时,也没哭?
可当仓库门被踹开,陆怀瑾一个人站在门外,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而他眼中只有她的那一瞬间——
她浑身都在抖。
“温总?温总?”陈警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麻烦您跟我同事去做个笔录,简单说一下经过就好。陆先生也需要……”
“我先看看他的伤。”温清瓷突然打断,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斩钉截铁。
陈警官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这位以冰山美人着称的女总裁——她此刻脸色白得透明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但眼神死死锁在陆怀瑾手臂上,那表情不像担心,更像某种快要崩溃的执拗。
“那……行,小刘,拿医药箱来!”陈警官很识趣,招手让女警送来一个白色箱子。
医药箱被塞进温清瓷手里。她低头看着箱子,手指抠着塑料提手,指甲盖泛白。
“去车里吧。”陆怀瑾低声说,很自然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箱子,然后顿了顿,试探性地、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肘,“外面冷。”
他的指尖有点凉,碰在她皮肤上,却像火星子。
温清瓷没说话,默默跟着他走向停车场那辆警车旁停着的黑色轿车——是她的车,被警察开过来的。驾驶座的车门还开着,钥匙插在上面。
陆怀瑾拉开后座门,示意她先上。
温清瓷弯腰坐进去,动作有些僵硬。陆怀瑾从另一侧上车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嘈杂。
车内空间瞬间变得狭小、安静。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两人的轮廓。
“医药箱。”温清瓷说,声音还是哑的。
陆怀瑾递过去。她接过,打开,翻找的动作有点急,酒精棉签、纱布、绷带、剪刀被她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座椅上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“衬衫袖子,卷起来。”她命令,眼睛盯着那些医疗用品,就是不看他。
陆怀瑾照做。左臂的伤口露出来——不算深,但很长,从肘关节上方一直划到小臂,血已经凝固了大半,但翻开的皮肉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仍然触目惊心。
温清瓷的呼吸又滞住了。
她拿起酒精棉签,手停在半空,开始抖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陆怀瑾伸手去接。
“别动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颤音。
棉签终于碰到伤口。陆怀瑾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他真正在意的,是眼前这个女人。
温清瓷低着头,长发从肩头滑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他能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,能看见她睫毛在不停颤抖,能看见她拿着棉签的手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周烨呢?”她突然问,声音闷闷的。
“警察带走了。”陆怀瑾答,“吓晕了,没什么大碍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棉签按得重了点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陆怀瑾沉默了两秒。
他当然不能说是感应到她身上那块玉佩的灵气波动。那块他悄悄注入了护身阵法的羊脂玉,此刻正贴在她心口,微微发烫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周烨最近常在这一带活动,我查过他的几个据点。这个仓库最偏,最适合干脏事。”
“一个人就来了?”温清瓷抬起头,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里面全是血丝,“陆怀瑾,你知不知道他们有枪?!”
她终于看他了。
那双总是冷静、疏离、带着审视和评估的眼睛,此刻通红,里面翻涌着愤怒、恐惧、后怕,还有某种濒临决堤的东西。
陆怀瑾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更轻了,“但等不及了。”
“等不及什么?!”温清瓷声音陡然拔高,几乎是在吼,“等不及来送死吗?!你一个……你一个……”她想说“你一个赘婿”,想说“你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哽咽。
因为她亲眼看见了。
看见他站在仓库门口,看见那些混混像见鬼一样惨叫后退,看见周烨手里的枪莫名其妙掉在地上,看见陆怀瑾一步一步走过来,眼神冷得像要杀人,却在看向她时瞬间融化成担忧。
那不是她认识的陆怀瑾。
或者说,她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这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。
“温清瓷。”陆怀瑾叫了她的全名,不是“清瓷”,也不是“温总”,是连名带姓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我既然娶了你,就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“娶了我?”温清瓷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,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,毫无预兆,“陆怀瑾,我们那是结婚吗?!那是交易!是温家需要个摆设,是你需要个栖身之地!你心里不清楚吗?!”
她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,砸在她手背上,砸在座椅的真皮上,也砸在陆怀瑾的心上。
“一年零三个月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破碎,“我们结婚一年零三个月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!你住在客房,我住主卧,在公司你是透明人,在家你是隐形人!我们甚至连顿饭都没好好一起吃过!你现在跟我说‘娶了你’?你凭什么……你凭什么为了这么个名分,连命都不要啊?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,压抑了太久的情绪,被绑架的恐惧,对周烨的恨,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巨大冲击,全部混在一起,炸开了。
陆怀瑾一动不动地坐着,任由她吼。
等她吼完了,只剩压抑的抽泣,他才伸出手。
不是去擦她的眼泪,而是握住了她那只沾了血和酒精、还在发抖的手。
他的手很稳,掌心温热,完全包裹住她的冰凉。
“不是名分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像在凿刻什么,“温清瓷,我确实是因为交易才进了温家的门。但当我看见你在家族宴会上明明被刁难却挺直脊背的时候,当你为了项目连续熬三个通宵、累得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的时候,当你偷偷给楼下流浪猫喂食、还以为没人发现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“我就知道,这场交易,我认了。”
温清瓷的抽泣停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“你看见我给猫喂食?”
“嗯。”陆怀瑾点头,“上个月,周二晚上,下雨。你穿米色风衣,蹲在花坛边,伞都歪了,半边身子淋湿了。”
温清瓷想起来了。
那天她因为一个合同条款跟对方吵到晚上十点,心情糟透了。回家时在小区看见那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躲在车底避雨,鬼使神差就去便利店买了火腿肠。
她以为没人看见。
“还有,”陆怀瑾继续说,声音低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,“你喝咖啡不加糖,但每次喝完都会皱一下鼻子,像小孩嫌药苦。你开会时思考会无意识转笔,但笔掉了就会立刻恢复冰山脸。你其实不爱穿高跟鞋,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踢掉,光脚踩在地板上,然后偷偷揉脚踝。”
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这次不是崩溃,是某种坚冰碎裂的酸楚。
“你观察我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忍不住。”陆怀瑾坦白,嘴角勾起一点点极淡的、自嘲的弧度,“你太显眼了,温清瓷。像雪地里的红梅,冷冰冰地开着,但我知道,剥开那层冰,里面是暖的。”
车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外面的警笛声、人声,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,模糊不清。
温清瓷看着被他握着的手,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、属于他的血,看着这个近在咫尺、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清的男人。
然后她做了结婚以来最冲动的一件事。
她扑了过去。
不是优雅的、克制的靠近,而是真正的“扑”——带着眼泪,带着颤抖,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,整个人撞进他怀里。
陆怀瑾被她撞得闷哼一声,左臂伤口被扯到,刺痛传来。但他立刻用右臂环住了她,抱得很紧,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。
温清瓷的脸埋在他肩头,终于放声哭了出来。
不是压抑的抽泣,是孩子似的、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。眼泪瞬间浸湿他肩部的衬衫,滚烫的温度穿透布料,烫得他心脏发疼。
“我吓死了……陆怀瑾……我真的吓死了……”她哭得语无伦次,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,指节泛白,“他拿枪指着我……那些人摸我的脸……说要把我卖到国外……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爸妈……见不到公司……见不到……”
见不到你。
最后三个字被哭声吞没,但陆怀瑾听懂了。
他闭上眼,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,手臂又收紧了些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以后都不会了。我保证。”
“你保证个屁!”温清瓷哭骂,手捶了一下他的背,没什么力气,“你下次再一个人来……我再也不理你了!”
这种孩子气的威胁,从她嘴里说出来,让陆怀瑾想笑,眼眶却跟着发酸。
“好。”他顺着她说,“下次带警察,带保镖,带一个连的人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温清瓷抬头,脸上泪痕交错,眼睛红肿,却恶狠狠地瞪他,“没有下次!你也不准受伤!听见没有!”
陆怀瑾看着她这副毫无形象、凶巴巴又可怜兮兮的样子,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还笑!”温清瓷更气了,又想捶他,手举起来,却轻轻落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,然后停住,慢慢变成环住他脖子的动作。
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,在狭小的车厢里,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
温清瓷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小声的抽噎。她仍然把脸埋在他颈窝,呼吸拂过他皮肤,温热潮湿。
“陆怀瑾。”她闷闷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……怎么做到的?”她问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怕你?”
陆怀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松开她一些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车顶灯微弱的光,还有他的脸。
“如果我说,”他慢慢开口,语气试探,“我有点……不太一样的能力,你信吗?”
温清瓷眨了眨眼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?”她问,居然没有立刻否定。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陆怀瑾斟酌着词句,“就是……直觉比较准,力气比较大,有时候能……嗯,吓唬人。”
这个解释漏洞百出,但温清瓷没追问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臂的伤口边缘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子。”她低声说,手指移开,重新抱住他的腰,把脸贴回他胸口,“回家吧。我给你重新包扎,这个包得太丑了。”
陆怀瑾低头,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,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车窗被轻轻敲响。
陈警官站在外面,表情有点尴尬:“那个……温总,陆先生,笔录……”
“明天。”温清瓷从陆怀瑾怀里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,只是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和我先生去局里做笔录。现在,我们要去医院。”
“医院?”陈警官一愣,“陆先生的伤不是……”
“我说去医院。”温清瓷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需要验伤,需要全套检查。另外,周烨绑架我的所有证据,我会让律师明天一早送到局里。陈警官,今晚辛苦,后续的事情,按程序办。”
几句话,又是那个掌控全局的温氏总裁。
陈警官下意识点头:“好的温总,那你们先去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车窗关上。
温清瓷松开陆怀瑾,坐直身体,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,又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。虽然眼睛还是红的,但表情已经冷静下来。
“开车。”她说,“去市一院。”
“真不用……”
“开车。”温清瓷转头看他,眼神坚定,“陆怀瑾,从现在开始,你听我的。”
陆怀瑾与她对视几秒,投降似的举起没受伤的右手。
“好,听你的。”
他挪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黑色轿车缓缓驶出仓库区,融入深夜的城市车流。
温清瓷坐在副驾驶,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“陆怀瑾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,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陆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目视前方,声音温柔,“应该的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温清瓷的手,悄悄从座椅中间伸过来,轻轻覆盖在他放在档位上的右手上。
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很软。
陆怀瑾反手握住,十指相扣。
车窗外,城市灯火如星河流淌。而车内,两个曾经隔着一道冰墙的人,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彼此的温度。
有些东西碎了。
有些东西,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