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温清瓷准时醒来。
三年了,生物钟像刻在骨子里一样精准,无论前一晚多累,第二天这个点一定会醒。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柜,想拿手机看邮件——却摸了个空。
愣了愣,她才想起手机在楼下充电。
等等。
温清瓷忽然意识到什么,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。
头不疼。
那种每天早上醒来时熟悉的、太阳穴隐隐作痛的感觉,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爽感,好像整个人刚从最深的睡眠里浮上来,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氧气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走到窗边。
然后,她看到了花园。
“这……”
温清瓷下意识地捂住嘴,怕自己会惊呼出声。
昨天还只是初春料峭的花园,此刻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——玫瑰怒放,郁金香挺立,连那棵她以为已经枯死的老梅树,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枝头甚至还挂着几朵晚开的梅花。
满园春色,扑面而来。
她在窗边站了足足五分钟,才想起换衣服下楼。
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。
温清瓷走到餐厅时,陆怀瑾正背对着她,在灶台前忙碌。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“醒了?”
他没回头,却像背后长了眼睛。
“嗯。”温清瓷应了一声,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,“花园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陆怀瑾关火,把煎蛋盛进盘子,转身端过来: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“花都开了。”温清瓷指了指外面,“一夜之间。”
陆怀瑾把盘子放在她面前,顺势看向花园:“哦,可能是最近天气转暖吧。”
“上周还下雪。”
“所以现在回暖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递过筷子,“先吃早饭。”
温清瓷盯着他看了几秒,接过筷子坐下。
煎蛋是溏心的,边缘焦脆,正是她喜欢的程度。旁边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,一小碟水果,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她咬了一口煎蛋,蛋黄流淌出来。
“你做的?”她问了个傻问题。
“不然呢?”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面前只有一杯清水,“家里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温清瓷沉默地吃着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
花园一夜花开,她多年的失眠和头痛不药而愈,还有之前那些“巧合”——王建的事,供应商的事,周烨的事……
太多巧合,就不是巧合了。
“陆怀瑾。”她放下筷子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温清瓷斟酌着用词,“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?”
陆怀瑾端起水杯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: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为什么知道那三家供应商?比如你为什么懂针灸?比如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花园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?”
餐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。
陆怀瑾放下水杯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:“如果我说,我只是运气好呢?”
“我不信运气。”温清瓷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信数据和逻辑。而你的出现,违背了所有逻辑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重了。
但她必须要问。
这三年来,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,却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。她忙着撑起温氏,他安静地扮演着隐形人。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——不,是她从未想过要去了解。
直到最近,一切都变了。
“温清瓷。”陆怀瑾忽然叫她的全名,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相信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吗?”
温清瓷愣住了。
她是斯坦福商学院毕业的,她的世界观建立在数据和实证的基础上。可是此刻,看着陆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她竟然说不出“不信”两个字。
“我……”她迟疑了。
陆怀瑾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:“算了。先吃饭吧,要凉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但温清瓷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那份煎蛋,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早餐后,温清瓷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工作。
她拿了件外套,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。
花香扑面而来。
不是那种浓郁到刺鼻的香,而是各种花香交织在一起,清浅又层次分明。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她走到那棵老梅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。
是真的,不是幻觉。
“这棵树,是我奶奶种的。”
温清瓷回过头,陆怀瑾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,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来过这里,那时候这棵树就很老了。奶奶去世后,它就开始枯萎,园丁说救不活了。”
“植物和人一样,”陆怀瑾走过来,也伸手抚上树干,“有时候只是需要一点……恰当的条件。”
他的手掌贴在树皮上,温清瓷似乎看到有淡淡的光晕一闪而过。
但再看时,又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她问。
陆怀瑾收回手,看向她:“你希望我做了什么?”
又是这种避而不答。
温清瓷忽然有些烦躁:“陆怀瑾,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?我是你妻子,至少名义上是。我有权知道住在我家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
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太尖锐了。
可陆怀瑾没有生气。
他反而笑了,那种很轻很淡,却直达眼底的笑:“温清瓷,你终于把我当‘住在你家里的人’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这三年来,你把我当空气,当摆设,当一个不得不存在的标签。”他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事实,“现在你开始好奇了,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了。这是个进步。”
温清瓷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。
他说得对。
这三年来,她确实是这样对他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陆怀瑾摇摇头:“不用道歉。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交易,你出钱,我出身份,各取所需。你没有义务对我好奇。”
“可是我现在好奇了。”温清瓷上前一步,“告诉我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两人站在盛开的梅花树下,距离很近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,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、像雪后松林一样的气息。
陆怀瑾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有那么一瞬间,温清瓷觉得他就要说出来了——说出那个藏在表象下的真相。
但最终,他只是移开视线,看向满园的花:“我是陆怀瑾,你的丈夫,温家的赘婿。还能是什么人?”
“你不是普通的赘婿。”温清瓷坚持。
“那普通赘婿应该是什么样?”陆怀瑾反问,“每天卑躬屈膝,看人脸色,等着老婆施舍零花钱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温清瓷。”他打断她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有些真相,看见了就回不去了。你确定你想知道吗?”
他的语气很认真,认真到温清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……”她迟疑了。
陆怀瑾笑了,这次的笑里带着些无奈:“看,你也没那么确定。那就再等等吧,等你真的做好准备的时候。”
他说完,转身准备回屋。
“陆怀瑾。”温清瓷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昨天晚上……”她咬了咬唇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花园,还有……”她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的头不疼了,睡得很好。”
陆怀瑾的眼神软了下来:“不客气。以后都会好的。”
他说“以后都会好的”,语气那么笃定,好像他一定能做到。
温清瓷看着他走回屋里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上午十点,温清瓷本该在书房开视频会议。
但她坐在书桌前,对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满脑子都是花园,是陆怀瑾,是他那句“有些真相,看见了就回不去了”。
她烦躁地合上电脑,起身再次走到窗前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侧面的花园。陆怀瑾正在那里,蹲在花圃边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鬼使神差地,温清瓷从抽屉里拿出手机——她刚刚才拿上来的。
她打开相机,调成静音,对准了窗外。
镜头拉近。
陆怀瑾正在修剪一丛玫瑰的枯枝。他的动作很轻柔,手指拂过花瓣时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温清瓷下意识地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无声的快门,却在她心里响起巨大的声音。
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——男人仰头的侧脸,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嘴角有若隐若现的弧度。他身后是怒放的玫瑰,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这画面美得不真实。
温清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件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。
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锁屏和主屏幕都是。
做完这件事后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跳得厉害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不,比亏心事更糟。
这是心动。
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。
三年了,她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,产生了除责任和义务之外的感情。
午餐是陆怀瑾做的简单面条。
两人坐在餐桌前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
“下午要出门吗?”陆怀瑾问。
“嗯,两点有个会。”温清瓷搅拌着碗里的面条,“晚上……可能回来吃饭。”
她本来想说“不回来吃”,但话到嘴边又改了。
“好,那我准备晚饭。”陆怀瑾说得很自然,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温清瓷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——就是这双手,早上做了煎蛋,修剪了花园,现在正在为她盛汤。
“陆怀瑾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如果我想重新开始,你觉得还来得及吗?”
陆怀瑾盛汤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她:“重新开始什么?”
“我们的关系。”温清瓷说完这句话,耳根有些发烫,但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,“不是交易,不是名义,是真正的……夫妻。”
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嘀嗒声。
陆怀瑾放下汤勺,认真地看着她:“温清瓷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摇摇头,“如果你知道我是谁,如果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,你就不会这么说了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。”温清瓷坚持。
陆怀瑾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温清瓷以为他又要回避时,他终于开口:“我来自一个……很远的地方。我来这里,是因为别无选择。我留在你身边,是因为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。但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,总有一天我要离开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。
温清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: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回家。”陆怀瑾说,“回到我本该在的地方。”
“那这里不是你的家吗?”
“这里……”他环顾四周,“很温暖,很美好,但不是我的家。”
温清瓷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明明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基础。可是听到他说“总有一天要离开”,她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?”她问,声音有些哽咽,“为什么要给我做饭,为什么要治好我的花园,为什么要……让我开始依赖你?”
陆怀瑾的眼神颤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脸,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因为你是温清瓷。因为这三年来,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,看着你熬夜工作,看着你强装坚强。因为我觉得,你应该被好好对待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只是暂时的?”温清瓷重复这句话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。
她很少哭。
上次哭是什么时候?父亲突然去世,她接手温氏的那天?还是发现亲戚们都在等着看她笑话的那天?
她不记得了。
但此刻,眼泪止不住。
陆怀瑾显然慌了。他站起身,抽出纸巾递给她:“别哭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温清瓷接过纸巾,却没有擦眼泪,“你只是可怜我,是吗?因为你迟早要离开,所以在这之前施舍我一点温暖?陆怀瑾,我不需要这种施舍。”
“不是施舍。”陆怀瑾的语气急切起来,“温清瓷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不想听。”她站起来,“下午的会我要提前准备,先上去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温清瓷!”陆怀瑾拉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烫,烫得温清瓷浑身一颤。
“放开。”她说。
“不放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我不是可怜你,也不是施舍你。我只是……控制不住。”
温清瓷僵住了。
“控制不住什么?”她背对着他问。
“控制不住想对你好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控制不住想看你笑,想让你睡个好觉,想让你肩上的担子轻一点。我知道我不该这样,我知道我迟早要走,但我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温清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陆怀瑾:“那你就别走。”
陆怀瑾怔住了。
“我说,那你就别走。”温清瓷重复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既然这里不够好,那我们就把它变成你的家。既然你现在没有家,那我就给你一个家。陆怀瑾,你敢不敢留下来?”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话。
也许是因为那张偷拍的照片,也许是因为花园里的一夜花开,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见她的疲惫。
陆怀瑾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有震惊,有挣扎,有犹豫,还有一丝……温柔。
“温清瓷,”他哑声说,“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擦掉眼泪,“我在要求你留下来,和我一起,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家。不是温清瓷的家,不是陆怀瑾暂住的地方,是我们两个人的家。”
陆怀瑾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他后退一步,像是要拉开距离,好好看清她。
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需要想一想。”
“好。”温清瓷点头,“我等你。”
她说“我等你”,那么自然,好像他们之间本该如此。
下午的会议,温清瓷全程心不在焉。
好在是常规汇报,她只需要在最后做决策就行。会议结束后,她没有立刻离开公司,而是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手机壁纸发呆。
那张偷拍的照片。
陆怀瑾仰头的侧脸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想起他说“控制不住想对你好”,想起他眼里的挣扎,想起他最后说“我需要想一想”。
心脏的位置,又酸又胀。
手机忽然震动,是陆怀瑾发来的微信。
只有两个字: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很平常的一句话,温清瓷却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笑起来。
她回复: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需要我买什么回来吗?”
陆怀瑾很快回复:“不用,家里有。”
家里。
他用的是“家里”,不是“别墅”,不是“这儿”。
温清瓷的笑容更深了。
她关掉电脑,拿起包准备下班——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准时下班。
林薇薇刚好打来电话:“清瓷,晚上出来喝一杯?我知道新开的一家酒吧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温清瓷打断她,“我要回家吃饭。”
“回家?吃饭?”林薇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,“你什么时候准时回家吃过饭?等等,该不会是你那个赘婿老公做的饭吧?”
“他叫陆怀瑾。”温清瓷纠正她,“还有,他做的饭很好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温清瓷,”林薇薇严肃地说,“你不对劲。你该不会……真的对他动心了吧?”
温清瓷没有否认:“也许吧。”
“也许?!”林薇薇尖叫,“你清醒一点!他就是个吃软饭的,除了脸好看还有什么?温清瓷,以你的条件,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?周烨那样的青年才俊都——”
“薇薇。”温清瓷打断她,“陆怀瑾他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?”
“他会因为我一句话,就让整个花园一夜花开。”温清瓷轻声说,“会因为我熬夜,就默默给我准备安神的茶。会在我自己都不在乎的时候,在乎我睡得好不好,头还疼不疼。”
林薇薇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“清瓷,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软了下来,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温清瓷诚实地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“哪怕他可能……别有所图?”
温清瓷想起陆怀瑾说“总有一天我要离开”,心里又是一疼。
“哪怕他别有所图。”她说,“我也认了。”
挂掉电话后,温清瓷坐电梯下楼。
司机已经在等了,但她忽然不想坐车。
“你先回去吧,”她对司机说,“我想走走。”
春天的傍晚,风还很凉,但空气里有花香。
温清瓷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场婚礼,她穿着婚纱,面无表情地站在教堂里,陆怀瑾穿着西装,同样面无表情。
他们像两个完成任务的木偶。
牧师问:“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?爱她、忠诚于她,无论贫穷、疾病,直到死亡?”
陆怀瑾说:“我愿意。”
轮到她了:“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?爱他、忠诚于他,无论贫穷、疾病,直到死亡?”
她沉默了三秒,才说:“我愿意。”
那三秒的沉默,是她最后的挣扎。
后来就是三年的相敬如“冰”。
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和一个陌生人维持表面婚姻,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温氏,等到合适的时候,也许离婚,也许就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她没想过会有变数。
没想过陆怀瑾会突然“活过来”,从一个背景板,变成一个……让她心动的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陆怀瑾:“大概七点开饭,来得及吗?”
温清瓷看了看时间,现在是五点半。
她回复:“来得及。需要我带什么吗?酒?或者甜品?”
“不用,都准备了。”
她盯着那句“都准备了”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也许,他真的在试着把这里变成家。
温清瓷没有直接回家。
她去了一趟花店,买了一束白色郁金香——她记得花园里没有这种花。
抱着花走到别墅门口时,正好六点半。
她推开门,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陆怀瑾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了?再等十分钟就好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花上,顿了顿:“这是……”
“送给你的。”温清瓷说,“谢谢你让花园开花。”
陆怀瑾擦了擦手,走过来接过花束。白色郁金香在他怀里,衬得他整个人更柔和了。
“为什么是郁金香?”他问。
“因为花园里没有。”温清瓷说,“我想给你一点……这里还没有的东西。”
陆怀瑾看着她,眼神深深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我很喜欢。”
他把花插进花瓶,摆在餐桌上,然后继续回厨房忙碌。
温清瓷没有上楼换衣服,而是靠在厨房门边,看着他做饭的背影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她问。
“不用,快好了。”陆怀瑾头也不回,“你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很平常的对话,却有一种难言的温馨。
温清瓷忽然想,如果三年前就是这样,该多好。
但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——如果没有那三年的冷漠,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他的好。有些东西,失去过才懂得珍惜,错过过才知可贵。
晚餐很丰盛。
清蒸鱼,糖醋排骨,炒时蔬,还有一锅菌菇汤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温清瓷问。
陆怀瑾给她盛汤:“一直都会。只是以前……没机会做。”
以前,她从不回家吃饭。
温清瓷听懂了言外之意,心里又是一阵愧疚。
“以后我尽量都回来吃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勉强。”陆怀瑾把汤碗推到她面前,“你工作忙,我知道。”
“我想回来。”温清瓷坚持。
陆怀瑾抬眼看着她,眼神里有探究:“温清瓷,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很确定。”温清瓷拿起筷子,“我在尝试爱我的丈夫。虽然晚了三年,但我想试试。”
餐厅里又安静了。
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如果试过之后,发现不行呢?”陆怀瑾问。
“那就再试一次。”温清瓷说,“直到行,或者直到我们都确定不行为止。”
陆怀瑾笑了。
这次是真正的、毫无保留的笑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“温清瓷,”他说,“你比我想象的勇敢。”
“你也比我想象的神秘。”温清瓷回敬。
两人对视,然后都笑了。
那是一种默契的、心照不宣的笑。
有些问题还没有答案,有些真相还没有揭开,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决定一起往前走。
晚餐后,温清瓷主动提出洗碗。
陆怀瑾没有争,而是去花园里继续修剪花枝。
温清瓷洗好碗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。
夜幕初降,花园里的太阳能地灯自动亮起,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。他蹲在花圃边,手指拂过花瓣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。
温清瓷再次拿出手机。
这次她没有偷拍,而是光明正大地举起来,对着他说:“陆怀瑾,看这边。”
陆怀瑾回过头。
咔嚓。
快门声响。
这一次,他面对着镜头,眼神温柔,嘴角含笑。背后是灯火阑珊的花园,和渐渐深沉的夜幕。
温清瓷看着照片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怎么了?”陆怀瑾走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把手机收起来,“只是觉得……今晚的星星很亮。”
陆怀瑾抬头看天。
城市的夜空其实看不到几颗星星,但他说:“是啊,很亮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花园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
晚风带着花香,轻轻拂过。
“陆怀瑾。”温清瓷轻声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午我说的话,是认真的。”她说,“关于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家。”
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认真的,关于需要时间想一想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怀瑾诚实地说,“有些事……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来自哪里,比如我为什么在这里,比如我什么时候必须离开。”
温清瓷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点点头:“好,我等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你想清楚之前,不要把我推开。”温清瓷转头看着他,“不要因为你觉得对我不公平,就擅自决定什么对我好。让我自己选,好吗?”
陆怀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“那我们拉钩。”温清瓷伸出小指。
陆怀瑾失笑:“幼稚。”
但他还是伸出了小指,勾住她的。
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温度传递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温清瓷说。
“一百年……”陆怀瑾低声重复,眼神复杂。
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那一晚,温清瓷没有去书房工作。
她和陆怀瑾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——其实谁也没看进去,只是享受着这种安静陪伴的时光。
十点,她打了个哈欠。
“去睡吧。”陆怀瑾说。
“嗯。”温清瓷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陆怀瑾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晚安。”
陆怀瑾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晚安,温清瓷。”
温清瓷上楼,洗漱,躺到床上。
她拿出手机,看着那张偷拍的照片——花园里他仰头的侧脸。
然后又翻到刚才拍的那张——他回头微笑的样子。
两张照片,两个不同的他。
但都是陆怀瑾。
都是让她心动的陆怀瑾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洒进花园,那些盛开的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,像是守护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。
而在楼下客厅,陆怀瑾站在窗前,看着满园的花,轻声说:“对不起,温清瓷。有些事,我可能永远不能告诉你。”
他的掌心,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,正在缓缓发光。
“但我会尽力,在离开之前,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温暖。”
夜风拂过,花园里的花轻轻点头,像是在回应他的低语。
而楼上的温清瓷,已经沉入梦乡。
梦里,她和陆怀瑾站在开满白色郁金香的花园里,手牵着手,笑得很甜。
也许梦会成真。
也许不会。
但至少今夜,月光温柔,花开正好,而他们还有时间,去尝试,去等待,去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