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城国际会议中心。
地毯是新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云端。
空气里全是昂贵的香水味,混杂着现磨咖啡的香气。
陈国栋站在后台幕布边,手里的那几张演讲稿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
“陆沉,稿子。”
陈国栋把那几张纸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“省宣连夜改出来的,四平八稳,绝对不出错。”
陆沉正在整理袖口。
那枚有些磨损的上海牌手表,在灯光下闪着并不耀眼的光。
他没接稿子。
“不用了。”
陆沉从兜里摸出药瓶。
倒出两粒,干吞。
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不用?”陈国栋急了,甚至顾不上省长的体面,一把拽住陆沉的胳膊,
“下面坐着的不是县里的科员,是英特尔的总裁,是西门子的董事!还有几十家外媒!你说错一个字,外交部都要打电话来骂娘!”
陆沉拍了拍陈国栋的手背。
冰凉。
“陈省长。”
陆沉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定的劲儿,“照本宣科,那是汇报工作。”
“今天要做的,是定规矩。”
说完,他推开幕布。
光。
刺眼的聚光灯瞬间打在脸上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。
几百双眼睛,几百个镜头,像枪口一样对准了他。
这里面,有傲慢的西方资本家,有等着看笑话的国内同行,还有……
角落里。
常林缩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张入场券。
那是他花高价从黄牛手里买来的。
他想看看,这个把森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,到底能在这种大场面上唱出什么戏。
陆沉走到了讲台前。
没有稿子。
也没有提词器。
他双手撑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第一排那些金发碧眼的大佬。
沉默。
足足十秒钟的沉默。
就在场下的窃窃私语声即将响起时。
陆沉开口了。
不是中文。
是纯正的伦敦腔英语,甚至带着一点老派绅士的慵懒韵味。
“先生们,女士们。”
“如果你们今天是来听我讲廉价劳动力和土地优惠政策的。”
陆沉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那你们现在可以去机场了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同声传译的耳机里,翻译员愣住了。
英特尔的全球副总裁贝瑞特皱起眉头,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。
“未来的十年,不是土地的时代。”
陆沉竖起一根手指。
身后那块巨大的“深蓝一号”屏幕,并没有播放森城的宣传片。
而是跳动出一个蓝色的立方体。
“是算力的时代。”
“是碳基生命与硅基文明的第一次握手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贝瑞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。
诺基亚的首席执行官摘下了眼镜,身体前倾。
在这个手机还在拼贪吃蛇、电脑还在拨号上网的年代。
陆沉嘴里蹦出来的词,像一颗颗深水炸弹。
“云端”、“万物互联”、“边缘计算”。
每一个词,都精准地击中了这群科技巨头的g点。
那是他们实验室里最疯狂的构想。
现在却被一个中国内陆城市的年轻市长,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讲了出来。
“明州出芯片,森城出场景。”
陆沉转过身,指着屏幕上那张巨大的蓝色地图。
“我们不是要在那张旧桌子上分蛋糕。”
“我们要换张桌子。”
他回过头,目光如炬,直视着贝瑞特。
“贝瑞特先生,您在那份关于摩尔定律失效的内部备忘录里提到的瓶颈。”
陆沉笑了笑。
“森城深蓝实验室,有您想要的答案。”
贝瑞特手里的钢笔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那份备忘录是绝密,上周才在美国总部的高层会议上流传。
这个中国人怎么知道的?!
除非……
他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先知。
或者,他对技术的洞察力,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。
掌声。
先是一个人。
然后是一片。
最后,整个大厅的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。
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西方巨头,此刻像小学生一样,拼命鼓掌。
这不仅仅是礼貌。
这是对强者的臣服。
常林坐在角落里。
手里的入场券被捏成了一团烂纸。
他听不懂那些英语专业术语。
但他看得懂贝瑞特的表情,看得懂周围人那种近乎狂热的眼神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。
他在算计怎么给人穿小鞋、怎么搞权色交易的时候。
陆沉在跟世界对话。
“输了……”
常林松开手,那团纸掉在地上。
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,佝偻着身子,趁着没人注意,灰溜溜地钻出了侧门。
晚宴。
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
陆沉手里端着一杯香槟。
身边围满了人。
“陆市长,西门子有意在森城设立亚太研发中心……”
“陆,关于那个‘云端’的概念,我们希望能深入探讨……”
名片像雪花一样递过来。
每一张,都代表着几十亿的投资。
陆沉微笑着,礼貌地回应,得体得像个在外交场混迹了三十年的老手。
但他没有停留。
他穿过那些昂贵的西装和晚礼服。
径直走向宴会厅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。
那里。
林翰正躲在柱子后面,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块蛋糕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灰的工装,跟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。
陈国栋站在旁边,正给林翰递纸巾。
“市……市长!”
看见陆沉过来,林翰赶紧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,差点噎着。
“慢点吃。”
陆沉举起酒杯。
“这杯酒,敬你。”
林翰愣住了,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才敢去拿酒杯。
“还有您,陈省长。”
陆沉转过头,看着陈国栋。
“如果没您那两百亿的底气,我也唱不出这出空城计。”
陈国栋的眼眶有点红。
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,力气很大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
陈国栋举起杯子,一饮而尽。
“真他妈给咱们省长脸!”
陆沉笑了。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心地笑。
不是对着镜头,不是对着资本。
是对着战友。
“陆沉!”
远处,贝瑞特又带着几个人挤了过来。
陆沉揉了揉太阳穴。
偏头痛又犯了。
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,像是有把锤子在敲。
过度调用未来档案的副作用,越来越明显了。
刚才为了震慑贝瑞特,他强行调取了英特尔2005年的技术路线图。
现在的视线,都有点模糊。
“你们聊。”
陆沉放下酒杯,“我去透口气。”
他推开宴会厅厚重的大门。
冷风。
深秋的冷风裹挟着湿气,扑面而来。
陆沉打了个寒颤。
但他觉得清醒多了。
他走到露台上,扶着栏杆。
脚下。
森城的夜景尽收眼底。
深蓝科技大厦的霓虹灯已经亮起,像一把蓝色的利剑,刺破苍穹。
远处,港口的塔吊还在作业。
这座城市,活了。
陆沉从兜里摸出烟盒。
那是最后一根红塔山。
点燃。
深吸一口。
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。
“第一阶段,算是交卷了。”
陆沉喃喃自语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森城的繁华。
目光投向北方。
那里,是省城。
是这个省份真正的权力中枢。
也是王守仁坐镇的地方。
更是上一世,他跌倒、粉身碎骨的地方。
“该去那个位置坐坐了。”
陆沉掐灭烟头。
指尖传来灼烧的痛感。
真实。
只要疼,就说明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。
这盘棋,就得接着下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,推开门,重新走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。
背影,挺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