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触感从地面顺着膝盖蔓延全身,弗兰茨被粗暴地甩在暗巷深处,溅起细微的尘埃。
两个卫兵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他因剧痛而微颤的肩膀,将他钉在原地
荣耀的执法官、强大的正式巫师——西塞罗的脸色在巷口透进的微光下显得格外阴沉。
他缓步上前,每一步都象踩在弗兰茨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”
西塞罗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象淬毒的冰棱,狠狠扎进弗兰茨耳中。
他的双手猛地抬起,十指如鹰爪般勾划出幽暗轨迹,口中吐出短促、扭曲的咒文。
一道无形的力场瞬间展开,将小巷外喧闹的声音彻底隔绝,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,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和弗兰茨心脏狂跳的闷响。
弗兰茨脸色瞬间褪尽血色。
他太熟悉这流程了。
每次办事不利,就要以肉体的苦痛牢牢记住失败的滋味——
不这样,不足以表达对国王的歉意和谶悔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,他下意识地想蜷缩,却被卫兵死死按住。
“呃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破巷内的死寂!
西塞罗指尖具现出一道细若游丝、却凝练如实质的触手,精准地没入了弗兰茨的胸膛。
那不是作用于肉体的酷刑,而是直接鞭挞灵魂的恶咒!
弗兰茨双眼暴凸,眼白瞬间布满血丝,身体像被投入滚油的大虾般疯狂扭曲,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孪。
涎水混着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,滴落在肮脏的地面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双手死死抠抓着冰冷的地面,指甲崩裂翻卷,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每一次翻滚都撞在粗粝的墙壁或卫兵冰冷的腿甲上,增添新的淤青,但他浑然不觉,只在那纯粹到极致的灵魂痛楚中徒劳挣扎。
西塞罗和卫兵冷漠地围成一个半圆,如同三座冰冷的雕塑,俯视着地上翻滚哀嚎的蝼蚁。
卫兵眼中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——高高在上的巫师大人吃了瘪,总得有人承受那无处发泄的怒火。
这不过是身为西塞罗护卫所看到的,又一出好戏罢了。
弗兰茨的满地打滚,他那撕心裂肺的哀嚎,成了他们眼中的消遣。
时间仿佛被痛苦无限拉长。
终于,触手变得萎靡不振,如同毒蛇般缩回西塞罗指尖。
【痛苦之触】停止。
弗兰茨骤然瘫软在地,浑身被冷汗浸透,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眼神涣散空洞,望着头顶狭窄的一线灰蒙天空,如同刚从地狱边缘爬回。
一只穿着硬底皮靴的脚毫不客气地踢在他腰侧,力道不大,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。
卫兵粗暴地揪住他汗湿的头发,将他软塌塌的上半身提溜起来,迫使他跪在冰冷的地面,抬头望着西塞罗那张寒气逼人的脸。
“弗兰茨,”
西塞罗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的腔调,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,“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象冰锥砸下,“……也令国王蒙羞。”
听到国王这个关键词,弗兰茨残存的神智猛地一凛。
尽管眼前的大人刚刚才被当众掌掴,颜面扫地,某种意义上,远比他这个无名小卒带来的影响更加恶劣。
但弗兰茨深知,此刻任何辩解或推诿都只会招致更恐怖的惩罚。
他强忍着灵魂深处残留的阵阵刺痛和身体的酸软无力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向前扑倒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响。
随即,他卑微地、虔诚地低下了头,伸出颤斗的嘴唇,轻轻印上西塞罗前方脏污不堪的地面。
那姿态,驯服得如同待宰的羔羊,卑微得胜过最下贱的奴仆。
强者就是要狠狠羞辱弱者。
弱者就应该有自知之明。
他低眉顺眼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,仿佛西塞罗此刻若冷冷吐出一个“死”字,他也会立刻引颈就戮,绝无半分迟疑。
这不仅是因为他与西塞罗是上下级的关系,更因为是共同沐浴在国王无上荣光之下、为同一个崇高目标奋斗的同道中人。
为这荣光而死,既是恩赐,也是归宿。
冷硬的巷风卷过,扬起细微尘埃。
西塞罗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下这个温顺的男人,眼中翻涌的暴戾终于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算计。
他并未如弗兰茨预想般再次降下惩罚。
“作为同为伺奉国王的仆从,”西塞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、冰冷的宽慰,如同神父在告解室后的低语,
“我再赐予你一次改过的机会。你必须心怀感激,时刻牢记自己的使命,洗刷今日的耻辱。”
弗兰茨的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,又迅速放松,头颅垂得更低。
“滚去城西的‘金麦穗’旅店。”
西塞罗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
“那里新住进一个男人,自称金斯顿。举止优雅得象个老派贵族,行为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。”
“盯紧他,一刻也不能放松。记住,他是从【那间学院】出来的…正式巫师。”
“那间学院”这几个字被西塞罗咬得极重,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和冰冷的杀意。
弗兰茨的头依旧抵着地面,瞳孔却在阴影中骤然收缩——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把你的招子放亮点,像最警剔的夜枭。别让他闻到一丝阴谋的味道。”
西塞罗最后警告道,脚尖踢了踢弗兰茨的肩膀,力道轻篾,
“滚吧,完成你的使命,用行动证明你对国王的忠诚还未冷却。”
“是!大人!感谢大人!感谢国王的恩典!”
弗兰茨的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哽咽和狂热的顺从,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甚至不敢拍掉身上的尘土。
朝着西塞罗再次深深鞠躬,他踉跟跄跄、连滚带爬地冲出这条阴暗小巷,身影迅速淹没在巷口外的喧嚣人潮中。
西塞罗站在原地,直到弗兰茨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已经消退的掌印,眼中最后一丝情绪也褪去,只剩下纯粹的算计。
那个灰鹰佬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,但是元素高塔的那个女人为他担保,若想下手,必须得到执政官的亲口许可。
自从国王大人消失之后,元素高塔伸进蓝狮王国的大手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。
而另一个优雅的灰鹰佬……
“金斯顿。”
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,仿佛在舔舐一颗致命的糖果。
那个男人完全有能力,也完全有动机翻越过行军山脉,解决掉罗恩大人那只备受宠爱的兔子魔宠。
只要证据确凿——不,甚至不需要证据。
只消布下天罗地网,让金斯顿当场伏诛,到底是不是清白的,那岂不还是执政官们说了算?
王国南境第三席执政官、凶名赫赫的【野兽卫道士】罗恩大人的怒火,需要宣泄的出口。
而他西塞罗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,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头来洗刷。
只待万事俱备,那个自诩优雅的猎物,踏入致命的陷阱。
…
弗兰茨没有立刻去城西。
他扶着粗糙冰冷的墙角,剧烈地喘息着,仿佛要将肺里那巷子里的霉味和恐惧彻底吐尽。
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刺痛了浑身被擦破的伤口。
虽然他也是得到蓝狮王国官方承认的正式骑士,但刚才那出折磨,就算是大骑士来,也得痛呼几声。
他胡乱抹了把脸,深吸几口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浑浊空气,那深入骨髓的灵魂痛楚才稍稍平复。
他挺直了腰背,脸上卑微徨恐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,瞬间换上了一副市井混混特有的、带着点无赖和惫懒的表情。
眼神里的惊惧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警剔和油滑的打量。
他象一条滑溜的泥鳅,重新导入坦乌城午后繁忙的国王大道。
阳光有些刺眼,街道依旧喧嚣,叫卖声、车轮声、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没人注意到这个刚刚经历了酷刑的瘦削男人。
他走走停停,偶尔在某个摊位前驻足,拿起个廉价的小玩意儿掂量两下,又随手丢下,或者对着路过的年轻姑娘吹声轻挑的口哨,引来一阵白眼和低声唾骂。
他的脚步看似随意,却不着痕迹地朝着城市某个相对僻静的街角移动。
转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拐角,喧闹声被稍稍隔绝。
一张破旧的藤编摇椅摆在墙根一小片难得的阳光里。
椅子上,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,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,眼皮耷拉着,似乎正在温暖的阳光下沉沉入睡,布满老年斑的手搁在微微起伏的肚皮上,一派安详。
弗兰茨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没有靠近,而是像小混混查找目标般,懒洋洋地斜倚在离老人几米远的一个拴马石桩旁。
他掏了掏耳朵,又无聊地剔着指甲,目光却象最细密的网,借助身体的掩护,时不时地、极其隐蔽地扫过摇椅上的老人。
视线掠过老人松弛的面颊,眯上的双眼,枯瘦的手指…耐心地等待着信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一只麻雀在旁边的屋顶上跳跃,发出叽喳的鸣叫。
阳光缓缓移动,将老人摇椅的影子拉长了一些。
摇椅上的老人终于舒服地、长长地呻吟了一声,如同睡醒后的伸懒腰。
他微微睁开浑浊的眼,茫然地看了看头顶似乎变得不那么刺眼的太阳,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缓慢:
“奇了怪了……这日头,怎么说暗就暗了……”
倚在石桩上的弗兰茨,几不可闻地轻轻咳嗽了一声,声音短促,像被灰尘呛到。
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,似乎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年轻人。
他慢吞吞地“哦,哦”了两声,仿佛刚刚反应过来。
老人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自己的粗布上衣内袋里。
摸索了好一会儿,才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、沾着可疑油渍的小小纸团。
他似乎只是随手想丢弃这件垃圾,手腕无力地一抖,那纸团便轻飘飘地掉落在他摇椅前的石板地上,滚了半圈,停在几片枯叶旁边。
做完这一切,老人又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皮,咂了咂嘴,仿佛再次沉入了甜美的梦乡,对身外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弗兰茨依旧剔着指甲,又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了片刻,似乎在确定没人注意。
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去,右脚“不经意”地踢到那个纸团,然后迅速弯腰,一把将那团脏污的纸攥入手心。
他直起身,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,甚至还对着墙角啐了一口,这才晃晃悠悠地离开这安静的角落,身影没入旁边一条更狭窄的死胡同。
确认胡同深处无人后,弗兰茨背靠着斑驳潮湿的砖墙,摊开汗湿的手掌。
那团皱巴巴的脏纸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,指尖萦绕起极其微弱、近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波动。
在用一种奇特的、带着古老韵律的节奏,对着纸团无声地念诵了几个音节之后。
纸上沾染的油污和灰尘印记,如同活物般开始缓慢地移动、组合、变形。
几秒钟后,污痕消散,一行清淅、娟秀,仿佛用最细的银针刻下的字迹浮现出来:
“找到这个男人。其身材高大,实力强劲,来自灰鹰王国。身边常伴一头异常高大的肥熊。”
字迹下方,线条迅速勾勒,一副简单却传神的人物素描跃然纸上——棱角分明的冷峻脸庞,锐利如鹰隼的眼神,正是李斯特!
看清画象的瞬间,弗兰茨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劈中。
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死死盯着纸面上那张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斗的脸,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!
“怎…怎么又是他?!”
一声无奈的哀嚎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,在死胡同里回荡。
没错,弗兰茨其实是个双面间谍。
伺奉国王的心必须是正的。
但是没说屁股不可以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