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乌城某个角落。
李斯特和熊二最终在一条弥漫着劣质油脂和陈腐气息的窄巷深处,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待他们的旅店。
这家旅店招牌歪斜,油漆剥落,只剩一只模糊不清的蹄印图案勉强可辨,天晓得叫什么名字。
推开那扇沉重的、布满不明污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汗臭、廉价麦酒和徽菌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壮实得象头矮脚公牛,满脸横肉挤在油腻的皮围裙领口上方。
他正用一块同样油腻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吧台,看到推门而入的一人一熊,浑浊的小眼睛里立刻浮起不加掩饰的戒备与厌烦。
“老板,来间上好的客房。”
熊二上前一步,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老板的全部视线。
老板抬起眼皮,视线在熊二和李斯特身上逡巡,带着评估牲口般的漠然。
“上好的?”
他嗤笑一声,鼻音浓重:“没有上好的客房,只有几间还过得去的破房间,爱住不住。10铜币一晚。”
熊二没废话,蒲扇般的熊掌在油腻的吧台上轻轻一拍,几枚亮闪闪的银币弹跳着滚落到柜台上。
然而老板的目光扫过那些摹刻了截然不同肖象和花纹的钱币,眼神瞬间变得不善。
“灰鹰佬?”
他声音里的漫不经心立刻转为轻篾和隐隐的忌惮。
“我们这儿不收这种破烂玩意儿!”
“恩?”熊二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。
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沉重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的前厅。
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灰尘簌簌落下,整间屋子的地基都开始微微动摇。
老板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那股子蛮横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。
他干咳一声,:“……行,行吧。”
“灰鹰银币…也能凑合。二楼左边第三间,钥匙在门上。”
他飞快地补充了几句。
“不过,你们得时刻小心点!我这儿住的灰鹰佬够多了,很多精神还出了大问题,疯疯癫癫的,吵得很。”
熊二收回压迫感十足的视线,粗壮的熊臂一挥,将那几枚银币扫到老板面前:
“细说?什么毛病?”
老板一把抓过银币塞进围裙口袋,仿佛怕对方反悔。
他摇摇头,脸上的表情满是不以为然:
“还能什么毛病?外乡人的常见征状罢了。待的时间越长,疯得越厉害。依我看…”
他撇撇嘴,带着一种蓝狮人特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他们骨子里就是不信仰国王的异端,落得这般下场,全是咎由自取!”
说完,他不再看李斯特和熊二。
老板抓起抹布胡乱擦了两下柜台,仿佛急于抹去什么不洁之物,随后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,就要转身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
听到熊二的声音,老板肥胖的身躯一僵,不情愿地停住脚步扭过头。
熊二又弹出一枚成色更足的金币,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黄光,“叮”的一声落在那块油腻的抹布旁边。
“再麻烦老板跑一趟。”
熊二咧开嘴,露出满口整洁的大白牙。
“买些疗伤用的药品,绷带、跌打药之类的都要。还要几件上好的衣服。”
它用爪子指了指旁边沉默伫立的李斯特。
“给这位英俊帅气的美男子大人置办一身新行头,要结实耐用的。尺寸嘛……”它朝着李斯特,爪子比划了一下。
“照着这位爷的块头来就行。干得好了,剩下的算小费。”
金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铄着诱人的光泽。
李斯特:“……”
这药买的太及时了。
再晚一点他的伤势就好的差不多,可能都用不上了。
不过看着熊二那副“为主分忧”的认真表情,他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觉得这哭笑不得。
这让他想到了杀人兔死前释放的治疔法术。
如果能掌握这种法术……他心头一阵火热。
‘没准我也可以复现差不多的效果?战斗中随时修复自身,那岂不是可以……一直战斗爽了?
老板狐疑的目光在李斯特那张虽然沾着血污但依旧轮廓分明、带着冷硬坚毅气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贪婪地瞥了一眼那枚在污渍中格外醒目的金币。
最终,对金钱的渴望压倒了对外乡人的厌恶和恐惧。
“这就去,这就去。”
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一把抄起金币塞进怀里,像只受惊的肥老鼠般匆匆挤出了旅店后门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“吼哦,这地方真是有够烂。我感觉只要给够钱,他们连国王都可以出卖。”
熊二抱怨着,和李斯特一起踩着吱呀作响、仿佛随时会塌陷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汗臭。
走廊狭窄幽暗,墙壁是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,上面布满陈年的霉斑和可疑的污渍。
几只油亮水滑的蟑螂在墙角快速爬过,悉悉索索。
他们走到左边第三间房,推门进去。
房间更是简陋得可怜。
一张铺着薄薄草垫和发黄床单的木板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,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勉强靠在墙边,角落里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桶。
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糊着厚厚的油纸,透进微弱浑浊的光线,勉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隔壁房间,更是持续传来一阵阵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呻吟,象是某种奇怪的背景音,顽强地穿透薄薄的板壁钻入耳中。
“主人。”
熊二一屁股坐在床沿,那简陋的木板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它却毫不在意,反而凑近李斯特,贼兮兮地压低声音:
“所以,你和那位莉莉安小姐……到底啥关系啊?”
“俺老熊可看得真真儿的,她那眼神,啧啧,跟钩子似的,恨不得把你整个儿吞下去!你俩肯定有故事!快说说,是不是在灰鹰那会儿就……”
它搓着熊掌,一脸期待。
李斯特无奈地闭上眼,叹了口气。
这肥熊,刚才还一副忠心护主、精明算计的模样,转眼就开始得意忘形了。
“不,”
他斩钉截铁地再次否认,眉头微蹙。
“我真的不认识她。在此之前,从未见过面,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”
他回想起莉莉安那炽热得仿佛要将他点燃的目光,以及那句令人汗毛倒竖的“肯定很好吃”,心头那段被芙蕾雅玩弄在鼓掌之间(物理)的糟糕记忆又翻涌上来。
“她给我的感觉很危险,非常危险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熊二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,熊耳朵都耷拉下来一点。
它砸吧着嘴,似乎在回味结晶高塔在半空浮现的宏伟场面。
“但是,主人,我觉得你刚才拒绝得有点太快了,欠缺考虑了哇。”
“你看她那副样子,分明是对你垂涎三尺……咳,是情根深种!你就该吊着她嘛!”
它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,熊掌比划着名。
“借机要点好处,比如魔石啊、法术卷轴啊、或者让她帮忙摆平那个什么西塞罗的麻烦……她绝对不会皱一点眉头!”
“送上门的肥羊,不宰白不宰啊!”
听到这胆大包天的言论,李斯特没好气地曲起手指,在熊二那厚实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发出“咚”
“敢算计一个正式巫师?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,活腻歪了!”
李斯特瞪了熊二一眼,“那是能随便糊弄的角色?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,“我对那种……邻家少女的类型,没兴趣。”
象是孙大圣和白骨精谈起恋爱一般荒诞。
熊二捂着被敲的地方,嘿嘿傻笑两声,没再反驳。
它心里其实还是相信自家主人魅力非凡,搞定那个女巫大有希望。
见它眼珠子不住乱转,就知道贼心不死。
李斯特摇摇头,长叹一口气:
“你啊,明明之前遇到正事挺靠谱的,怎么现在又琢磨起这种歪门邪道了呢?心思要正,懂吗?”
他语重心长,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。
就在这时,隔壁不住的呻吟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,让他们一脸古怪。
“什么鬼,隔壁的客人这么有雅兴,竟然白日宣淫?”
一人一熊竖起了耳朵,仔细倾听。
旅馆的隔音着实不咋地,破木板搭成的墙壁让隔壁客人压低的声音能够清淅的传开。
可听来听去,却只有一个男人虚弱的呻吟,和木板床咯吱不断作响的动静,却没有想要的那种声音。
熊二露出懂的都懂的神色。
就在这时,隔壁房间那持续不断的呻吟陡然拔高、扭曲,瞬间变成夹杂了几分愉悦的惨嚎!
紧接着,是床板更加剧烈疯狂的“咯吱!嘎吱!”摇晃声,象是要将整个床架彻底摇散!
一人一熊瞬间停止了交谈,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地看向那面薄薄的、几乎无法阻挡任何声音的隔板墙。
之前以为是某种慰借的猜测被这过于惨烈的声浪彻底粉碎。
熊二脸上的戏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警剔,“不太对劲啊主人?”
李斯特的脸色也变得异常严峻,他缓缓站起身,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。
“恩,恐怕不是什么独角秀,”他沉声道,“老板说的那种‘精神失常’……可能就是这种状况。去看看?”
“我赞成。这声音听着让人浑身发毛。”
熊二立刻点头,庞大的身躯无声地离开床铺,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捷
它主动走到门边,厚重的熊掌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向李斯特,“主人,俺打头阵?万一……真是那种‘雅兴’,我冲进去,总比你冲进去强点?”
它难得地考虑到了“道德观念”问题。
到时候真的撞见某种摩擦生热的运动,它这只真·衣冠禽兽好歹还能蒙混过关。
李斯特微微颔首:“小心点。”
熊二小心翼翼地拉开自己房间那扇同样不甚牢靠的木门,尽量不发出声音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——左边第二间。
那扇门更加破旧,门缝很大。
令人心悸的惨嚎和木板呻吟正是从里面传出。
熊二屏住呼吸,将一只熊眼凑近门缝,向内窥去——
瞳孔骤然收缩。
房间内的景象让它浑身熊毛瞬间炸起!
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,赤裸着上身,下半身只裹着块破布地跪在那张同样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。
他正在敬献自己的血肉,彰显著对国王的忠诚。
伴随着男人最后力气用尽。
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无声地弥漫。
“……主人,”熊二缓缓直起身,巨大的熊脸上罕见的没有一丝表情,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和惊悸。
它转过头,声音低沉而干涩,“他死了。”
李斯特早已站在熊二身后,通过门缝,他也清淅地看到了房间内那地狱般的景象。
他的目光扫过地板上那具布满自残伤口的尸体,最后停留在床上那幅用生命和鲜血绘制的、意义不明的恐怖涂鸦上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‘这个……’
李斯特转而通过精神链接向着熊二交流。
‘也是那个国王的伟力?”
看这男人穷酸落魄、毫无力量波动的模样,绝不可能是巫师。
难道这就是每个进入蓝狮王国的普通人,最终都无法逃脱的末路——
像陷入蛛网的飞虫,在无形的侵蚀中逐渐扭曲、疯狂,直至自我毁灭?
但灰鹰王国境内流传的蓝狮传说又是那样美好——香甜的空气,富足的生活,国王的恩泽普照大地……这巨大的反差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李斯特。
‘看来,是有人……或者说有某种力量,在精心编织一张巨大的罗网。’
他心中警铃大作,与熊二交换了一个凝重无比的眼神。
一人一熊缓缓退后,准备悄无声息地返回自己的房间。
“啊,两位贵客原来在这里!”
一个突兀的、带着点市侩和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在狭窄幽暗的走廊尽头响起,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。
老板那肥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楼梯口,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。
他呼哧带喘,脸上带着一层油腻的汗光,似乎刚急匆匆赶回来。
看到李斯特和熊二站在隔壁房间门口,他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些许讨好的笑容。
“喂!”老板把那沉重的麻袋往地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抹了把汗,他催促道:“买的东西都在这儿了,你还要不要?”
他的眼睛,扫过门里面恐怖的情形,却没有任何惊疑或恐惧,显然已经习以为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