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瑶没有回天道宗。
她抱着昏迷的陆玄霄,带着重伤的狼王,御剑向西北方向飞行了三日三夜,最终落在一处被终年云雾笼罩的山谷。
谷口立着一块青石碑,碑上刻着两个古篆:玄霜。
这是苏清瑶的私密洞府所在,连天道宗内都少有人知。山谷不大,却暗合天地灵韵——东有寒潭映月,西有青松迎客,南坡种着三亩药田,北崖则有一座天然洞府。
洞府内陈设简洁,一床一桌一蒲团,四壁嵌着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光芒。苏清瑶将陆玄霄平放在石床上,又以灵力为狼王接续断骨,敷上药膏。做完这些,她脸色已苍白如纸——古墓一战,她看似轻松斩三元婴,实则也损耗了七成灵力,更触动了《太上忘情诀》的反噬。
她盘膝在蒲团上调息三日,待灵力恢复五成,才重新查看陆玄霄的状况。
涅盘金丹的药效正在发挥作用。
陆玄霄体表浮现一层淡金色光晕,那是金丹之力在修复破损的经脉。但他的道心本源损耗太过严重,即便有这等顶级丹药,恢复速度也极其缓慢。更棘手的是,他陷入了一种深度昏迷——不是身体的沉睡,而是道心的自我封闭。
“道心反噬……”苏清瑶轻叹。
她伸手按在陆玄霄眉心,一缕神识探入。象让她怔住——
那是一片破碎的世界。
天空布满裂痕,大地龟裂如蛛网,处处是燃烧的废墟。陆玄霄的元神就站在废墟中央,双目紧闭,周身缠绕着黑色锁链。那些锁链并非实物,而是他道心中的执念、恐惧、愧疚所化。
父母的惨死、楚山的牺牲、一路逃亡的血腥、面对虚无时的无力……所有负面情绪在此刻爆发,将他的道心囚禁。
而在废墟边缘,站着另一个“陆玄霄”。
那是个浑身浴血、眼神凶狠的身影,他手中握着滴血的长剑,脚下踩着无数尸体。那是陆玄霄杀戮一面的具现,是道心失衡后产生的“心魔化身”。
“放弃吧。”心魔化身狞笑,“修什么道,守什么心?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,杀出一条血路才是真理!看看你护的那些人——楚山死了,玄阳子死了,你连自己都护不住!”
元神陆玄霄沉默,锁链越缠越紧。
苏清瑶的神识化作一道虚影,踏入这片破碎世界。她看向心魔化身,冷声道:“执迷不悟。”
“哟,天道宗的高徒来了。”心魔化身歪头看她,“怎么,你想救他?可惜啊,这是他的道心世界,外人插不了手。除非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狡诈:“除非你以自身道心为引,替他承受部分反噬。但那样的话,《太上忘情诀》可就要破功了哦。”
苏清瑶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元神陆玄霄面前。她伸手触碰那些黑色锁链,锁链立刻如毒蛇般缠上她的手臂,负面情绪如潮水涌来——那是陆玄霄三年来积累的所有痛苦与挣扎。
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但眼神未变。
“我修道百年,见过无数修士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这破碎世界中回荡,“有人为长生不择手段,有人为力量坠入魔道,有人为情爱困顿一生。但你不同。”
“你得道心镜残片,第一反应是隐藏自保,而非张扬炫耀;你救楚月祖孙,是出于本心善意,非为图报;你斩邪修,是守心中底线,非为杀戮快感;你赴古墓镇虚无,是为苍生大义,非为名利功德。”
“这每一步,或许有命运推动,但抉择始终在你。”
她看向元神陆玄霄紧闭的双眼:“玄阳子前辈说你注定是‘镇虚者’,可若你心中无苍生,又怎会接下这份责任?观星子说三宝应劫而生,可若你道心不坚,又怎能得三宝认可?”
“你的道,从来不在外物,而在本心。”
话音落,她眉心飞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剑形印记——那是她的“剑心道种”,是百年剑道修为凝聚的核心。
剑心道种化作一道白光,没入元神陆玄霄眉心。
霎时间,黑色锁链开始崩解。
心魔化身发出不甘的怒吼,身形逐渐淡去。破碎的世界开始重组——裂痕愈合,废墟上长出嫩草,天空重现光明。
元神陆玄霄终于睁开双眼。
他看到苏清瑶的身影在淡去,她的神识虚影变得透明,显然付出了极大代价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苏清瑶的虚影笑了笑,这是陆玄霄第一次见她笑,如冰雪初融:“因为你说过,道心镜认主时,你看到了‘守护’的真意。而我今日才明白,真正的天道,从不是高高在上,而是护持该护之人。”
“你的道心已渡过涅盘劫,醒来吧。”
虚影消散。
石床上,陆玄霄猛地睁开双眼。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,丹田空空如也,经脉中灵力涓滴不存。但道心深处,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——那些执念、恐惧、愧疚并未消失,却已不能再束缚他。它们化作了道心的一部分,如同镜面上的微尘,存在,却不影响映照万物。
“你醒了。”苏清瑶的声音从旁传来。
陆玄霄转头,见她盘坐蒲团上,脸色苍白,气息比三日前弱了许多。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:“你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苏清瑶打断他,“《太上忘情诀》本就走错了路。无情非天道,绝情非大道。今日破功,或许是我剑道更进一步的契机。”
她站起身,取出一卷玉简:“这是玄阳子前辈留下的山河鼎祭炼之法,还有他的一些修炼心得。你既得山河鼎认可,便是它的新主。”
又指向洞府东侧:“那里有寒潭,潭底有千年玄冰,可助你稳固根基。药田里的灵草随你取用。三个月内不要离开山谷——你的状况若被幽冥殿察觉,必遭追杀。”
“幽冥殿……”陆玄霄眼中寒光一闪,“墨尘?”
苏清瑶点头:“古墓之事已传开。幽冥殿虽未承认,但各方都已猜到是他们幕后推动。墨尘三百年未现身,此次虚无之心分魂被灭,他必会有所动作。”
她顿了顿,道:“你的父母……我查过天道宗卷宗。二十年前,青云域有一对散修夫妇遭袭身亡,现场残留着幽冥殿的‘幽冥鬼气’。男修名陆远,女修名沈清荷。可是你父母?”
陆玄霄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“是他们。”
“卷宗记载,那对夫妇身上并无重宝,修为也只到筑基后期,按理不该引来幽冥殿长老级人物出手。”苏清瑶看着他,“除非,他们守护着某种秘密。”
“道心镜残片。”陆玄霄涩声道,“他们拼死护住的,不止是残片,更是‘镇虚者’的因果。”
洞府内沉默良久。
狼王蹒跚走来,趴在石床边,轻轻蹭陆玄霄的手。它伤势已好了大半,但妖力损耗严重,需要时间恢复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如何?”苏清瑶问。
陆玄霄看向洞府外,云雾缭绕的山谷,如同与世隔绝的桃源。但他知道,自己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。
“养伤,修炼,恢复修为。”他缓缓道,“然后,去幽冥殿,找墨尘,问清当年真相。”
“以你现在的状况,至少要三年才能恢复到金丹期。”
“那就三年。”陆玄霄眼神坚定,“三年后,我会离开黑风域,前往灵界。玄阳子前辈说得对,这里太小了。”
苏清瑶点点头,没再多言。她走到洞府门口,又停住脚步:“三个月后,我需回天道宗复命。这期间,你可在此静修。山谷有阵法守护,元婴以下无法闯入。”
“多谢。”陆玄霄郑重拱手。
苏清瑶离去后,洞府内只剩下陆玄霄与狼王。
他挣扎着坐起,内视己身——状况比苏清瑶说的更糟。丹田如同干涸的湖泊,道心镜悬浮其中,镜身黯淡,只有微弱金光流转。定界尺则沉在识海深处,与星陨盘残留的气息共鸣。
“三年……”陆玄霄喃喃。
他取出山河鼎。小鼎落在掌心,传来温润触感。鼎身山河图缓缓流转,仿佛有生命般。按照玄阳子留下的祭炼之法,他咬破指尖,将一滴精血滴在鼎上。
精血融入鼎身,山河图骤然亮起!
无数信息涌入脑海——那是玄阳子三百年的修炼感悟,对山河大道的理解,以及……一段被封印的记忆。
记忆画面中,玄阳子年轻时的模样浮现。那时他还是道心宗弟子,与一对年轻夫妇并肩作战。那对夫妇,正是陆远与沈清荷!
“玄霄吾徒,若你看到这段记忆,说明为师已陨落。”玄阳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,“你父母并非普通散修,他们是道心宗最后一代守护者。二十年前,幽冥殿得知道心镜残片下落,墨尘亲自出手。你父母为护残片,以秘法将你送走,自己则选择与墨尘分身同归于尽。”
“道心镜有七块残片,你手中只是其一。其余六块,三块在幽冥殿,两块散落灵界,最后一块……在道心宗祖地,但祖地已毁,下落成谜。”
“墨尘之所以执着于此镜,是因为道心镜完整后,可克制他的‘幽冥道心’。他想突破渡劫期,必须夺取此镜,或以虚无之力污染镜灵。”
“为师留山河鼎与你,不止是法宝传承,更是‘山河印’的钥匙。待你修为恢复至元婴,可持此鼎前往‘山河宗’,那里有道心宗的部分传承。”
“最后,小心天道宗。宗门内部……并不干净。”
记忆到此中断。
陆玄霄久久沉默。
原来玄阳子早就知道他的身份,原来父母之死还有这般内情,原来道心镜背后牵扯如此之深。
他握紧山河鼎,鼎身传来温热,仿佛玄阳子最后的温度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低声唤道。
洞府外,寒潭水汽氤氲,青松随风轻摇。
三个月时间,他要从零开始,重走修行路。这很难,但比起父母惨死、比起玄阳子牺牲、比起那些因虚无而亡的生灵,这又算得了什么?
陆玄霄盘膝坐好,运转《道心衍天诀》最基本的引气篇。
一丝微弱的灵气,从山谷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道心涅盘,重头开始。
而山谷之外,黑风域的风云,正在悄然变幻。
幽冥殿的阴影,已笼罩了七个宗门。
墨尘的三百年布局,终于开始收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