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霜谷的日子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、水声与修炼时的吐纳声。
陆玄霄盘膝坐在寒潭边，闭目凝神，运转《道心衍天诀》最基础的引气篇。天地间的灵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，从周身毛孔渗入经脉，缓慢流淌。这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——三年前他已是金丹后期，如今却要从炼气一层重新开始。
但道心镜悬于丹田深处，镜光温养着每一寸破损的经脉；山河鼎则镇压在识海，鼎身山河图徐徐流转，每转一圈，神识便凝实一分。有这两件至宝相助，再加上涅盘金丹重塑的根基，修行速度远非当年可比。
七日，炼气三层。
一月，炼气六层。
两月，炼气九层，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。
这种速度若传出去，足以震惊整个黑风域。但陆玄霄心中毫无波澜——他经历过更高处的风景，如今不过是重走一遍熟悉的路。真正让他耗费心神的，是“道心涅盘”后的感悟。
那场与虚无之心分魂的对抗，虽差点让他道心崩溃，却也让他窥见了“道”的本质。道心镜映照万物，映照的不仅是外在，更是内在的“本心”。如今他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灵气运转，都在与这片天地共鸣。
寒潭水汽氤氲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
狼王趴在潭边青石上，银色的毛发已恢复光泽。它的伤势在柳青青留下的药膏和苏清瑶的灵力治疗下基本痊愈，此刻正闭目吸收月华之力——虽是白日，但玄霜谷特殊的地势，让此处日夜皆有月华洒落。
忽然，狼王睁开眼，幽绿的瞳孔望向谷口方向。
一道剑光破云而入，苏清瑶御剑归来。她落在寒潭边，白衣依旧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幽冥殿动手了。”她开口第一句话，便让陆玄霄睁开了眼。
“详细说说。”
苏清瑶在青石上坐下，取出一枚玉简：“过去两个月，黑风域有七个宗门遭袭。青木门、落枫谷、天火宗……都是曾参与古墓之事的势力。幽冥殿行事狠辣，不留活口，灭门后还放火烧山，伪装成仇杀或意外。”
陆玄霄接过玉简，神识扫过。影像中，熟悉的青木门山门已成废墟，护山大阵被暴力破除，弟子尸横遍野。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当年那个刁难过他的赵磊，已成一具焦尸；内门长老李默被钉在山门石柱上，双眼圆睁，死不瞑目。
“七星盟呢？”他沉声问。
“暂时安全，但已被盯上。”苏清瑶道，“文星尘传来密讯，说七星盟外围据点被拔除了三个，损失了十二名成员。他们已收缩防线，退守总部。”
“幽冥殿为何如此大动干戈？古墓之事已了，他们不怕引起公愤？”
“怕就不会做了。”苏清瑶摇头，“我怀疑，这是墨尘在清洗‘知情者’。当年参与封印古墓的宗门，大多知道幽冥殿与虚无教有关联。如今虚无之心分魂被灭，墨尘恐怕要彻底斩断这些线索，为下一步计划铺路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……天道宗内部，确实有问题。”
陆玄霄神色一凛：“查出是谁了？”
“尚未确定，但已有线索。”苏清瑶眼中闪过寒光，“三个月前我回宗复命时，宗主对我的汇报反应异常平静，甚至没有追问古墓细节。而执法堂的一位长老，在我离开后秘密前往黑风域，与幽冥殿的一名外围执事有过接触。”
“能拿到证据吗？”
“难。”苏清瑶道，“那位长老做事滴水不漏，接触时用了易容术和隔音结界。我暗中调查，反被他察觉，这几日已有人开始监视我的洞府。”
气氛凝重。
谷中云雾缓缓流动，将二人一狼的身影笼罩其中。
良久，陆玄霄开口：“你打算如何？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苏清瑶道，“我现在回宗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我已传讯给几位可信的同门，让他们暗中收集证据。至于我……就以‘闭关疗伤’为由，暂时留在玄霜谷。”
她看向陆玄霄：“这不会连累你吧？”
陆玄霄笑了：“连累？若无你相救，我早已死在古墓地宫。这玄霜谷本就是你的洞府，我才是借住之人。”
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，但很快又恢复清冷：“那就好。接下来三个月，我会在此护法，同时继续调查。你专心修炼，早日恢复修为。”
计划既定，日子又回到规律的修炼中。
只是山谷外，暗流越来越汹涌。
第三个月初，陆玄霄成功筑基。
没有服用筑基丹，没有借助任何外物。当灵气在丹田内凝聚成液态的瞬间，道心镜光芒大放，镜中映照出他的道心本源——那是一片澄澈如水的湖泊，湖面倒映着日月星辰，湖底则沉睡着山河鼎的虚影。
筑基期，本应是修仙路上第一个重要关卡。但对陆玄霄而言，这只是重归正轨的第一步。他的道心境界早已远超修为，如今不过是“恢复”而非“突破”。
筑基成功后，山河鼎传来异动。
鼎身山河图突然活了过来，山脉起伏，江河奔流，一道金光从鼎中射出，没入陆玄霄眉心。刹那间，他眼前浮现出一幅浩瀚的地图——那是灵界的完整疆域图，其中七个位置被特别标注。
“这是……其余六块残片和山河宗的方位？”陆玄霄心头震动。
地图上，三个红点聚集在幽冥魔域，显然是墨尘手中的三块残片；两个蓝点散落在九天灵域和混沌古域；最后一个金点，标注在“山河宗”所在的位置。而山河宗本身，则位于灵界与仙界的交界地带——“万仞山”。
信息中还附带了一段玄阳子留下的神念：“徒儿，若你看到此图，说明你已筑基，有资格知晓后续。山河宗乃道心宗分支，持山河鼎可入山门。但切记，未至元婴，莫要前往幽冥魔域——墨尘虽被困，其手下仍有三大殿主，皆为炼虚期。”
炼虚期……
陆玄霄握紧拳头。他现在连金丹都不是，与炼虚期差了整整四个大境界。这条路，还很长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清瑶察觉到他的异样，从洞府中走出。
陆玄霄将地图之事告知。
苏清瑶听完，沉吟道：“山河宗我听说过，是灵界一个隐世宗门，很少参与纷争。至于幽冥魔域……那是灵界四大界域中最混乱的一处，魔道、邪修、妖族混杂，幽冥殿在那里势力极大。”
她看向陆玄霄：“你打算先去哪里？”
“山河宗。”陆玄霄毫不犹豫，“那里有道心宗传承，也是师尊的遗愿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，尽快恢复修为。”
苏清瑶点头：“明智的选择。但前往灵界需要跨域传送阵，黑风域只有三处，都掌握在大宗门手中。而且幽冥殿肯定在盯着这些传送阵。”
“那就走‘界域裂缝’。”陆玄霄道，“师尊的记忆里，葬神山脉深处有一条天然裂缝，可直通灵界边缘。虽然危险，但足够隐蔽。”
两人正商议间，狼王忽然仰天长啸！
啸声中，它周身银光大盛，体型开始膨胀——从三丈到五丈，再到八丈！银色的毛发根根竖起，月华之力如实质般凝聚，在它头顶形成一轮虚幻的明月。
“它要突破了！”苏清瑶后退几步，撑开护体灵光。
陆玄霄也退到安全距离，同时催动道心镜，为狼王护法。
狼王的突破比想象中更剧烈。它本就是变异啸月狼王，血脉特殊，又在地宫中吸收了虚无之心净化后的部分能量，再加上这三个月的积累，此刻厚积薄发，竟是要一举冲击五阶——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期！
明月虚影越来越凝实，洒下的月华将整个山谷染成银色。狼王在月华中昂首，体内妖力如潮水般奔涌，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
每一次冲击，山谷都在震颤，寒潭水掀起浪涛，崖壁碎石簌簌落下。
苏清瑶出手了。她并指一点，一道剑气冲天而起，在山谷上空布下剑幕，隔绝了这里的动静。否则这等异象，必会引来外界窥探。
第七次冲击时，壁垒终于出现裂痕。
狼王发出痛苦的嘶吼，全身毛孔渗出银色的血液，但它眼中满是疯狂与决绝——不成功，便成仁！
“助它一臂之力。”陆玄霄对苏清瑶道，同时将自身刚筑基的灵力全部注入道心镜。镜光照向狼王，稳定它狂暴的妖力。
苏清瑶也催动剑诀，以精纯的灵力护住狼王心脉。
内外合力之下，第八次冲击——
“咔嚓！”
壁垒彻底破碎！
狼王的身形在月华中开始变化。银光收敛，体型缩小，骨骼发出噼啪的响声。片刻后，光芒散去，原地出现了一个……
少年。
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，银发如瀑，眼瞳幽绿，五官精致却带着野性。他赤裸着上身，皮肤白皙，肌肉线条流畅，背后隐约可见一道银色狼形图腾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又看向陆玄霄，张了张嘴，发出略显生涩的人声：“主……主人……”
陆玄霄愣住了。
苏清瑶也难得露出惊讶神色：“五阶化形……它的血脉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。”
一般来说，妖兽需到六阶（元婴期）才能完全化形，五阶只能部分化形或维持短暂时间。但狼王刚突破五阶，便能化为人形，可见其血脉之特殊。
狼王——现在该叫银发少年了——摇摇晃晃走了两步，似乎还不适应双腿站立。陆玄霄取出一件自己的备用衣袍递过去：“先穿上。”
少年笨拙地穿上衣袍，又看向陆玄霄，眼中满是依赖：“我……成功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陆玄霄拍拍他的肩，“以后该给你起个名字了。”
少年歪头想了想：“啸月……我叫啸月。”
“好，啸月。”陆玄霄点头，“从今往后，你便是我的伙伴，不是灵兽。”
啸月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。
就在这时，苏清瑶忽然神色一动，从怀中取出一枚正在发光的传讯玉符。她神识扫过，脸色骤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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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了？”陆玄霄问。
苏清瑶收起玉符，声音冰冷：“天道宗执法长老下令，命我三日内回宗接受调查，罪名是‘私通幽冥殿、破坏古墓封印’。”
她看向陆玄霄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他们等不及了。这场戏，该收网了。”
陆玄霄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我陪你回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清瑶断然拒绝，“你现在修为太弱，回去是送死。而且……这是我的事，该由我自己解决。”
她看向啸月：“你留在此地，保护他修炼。三个月后，若我没有传讯回来，你们便从界域裂缝离开，前往灵界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清瑶打断陆玄霄，“记住，你是‘镇虚者’，你的命不止属于你自己。等你恢复修为，集齐残片，才能真正结束这一切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走向洞府，开始收拾行装。
陆玄霄站在寒潭边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道：“三个月后，无论你是否传讯，我都会去天道宗找你。”
苏清瑶动作一顿，没有回头。
“随便你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，御剑而起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。
山谷中，只剩下陆玄霄与啸月。
寒潭水雾升腾，青松摇曳。
陆玄霄望着苏清瑶离去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
啸月走到他身边，轻声道：“主人，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修炼。”陆玄霄收回目光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，“三个月内，我要重回金丹期。”
“然后，去接她回家。”
他转身走向洞府，步伐沉稳。
身后，云雾翻涌，似有风暴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