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霜谷的宁静被打破。
自苏清瑶离去后第七日，谷外便出现了窥探的痕迹——不是人类修士，而是三只通体漆黑的“幽冥鸦”。这种妖兽虽只有二阶，却以隐匿和追踪着称，是幽冥殿最常用的侦查手段。
啸月第一时间发现了它们。
化形后的少年对气息的感知更加敏锐，那些幽冥鸦在谷外三里处盘旋时，他便如银色闪电般冲出，徒手捏碎了两只。第三只仓惶逃窜，却在飞出五里后，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斩成血雾。
“剑意残留……”啸月捡起鸦尸，在其伤口处感应到熟悉的气息，“是苏前辈离开前布下的后手。”
他返回山谷，将此事告知仍在闭关的陆玄霄。
寒潭边的石台上，陆玄霄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辉中。筑基初期的灵力已趋圆满，正朝着筑基中期稳步推进。听到啸月的汇报，他缓缓睁开眼：“幽冥殿果然在找我们。”
“要转移吗？”啸月问。
“不必。”陆玄霄摇头，“苏清瑶在此经营多年，谷中阵法足以抵挡元婴以下的探查。幽冥鸦被斩，短时间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——他们猜不透谷中究竟有多少人，是什么修为。”
他重新闭目：“你继续警戒。我要加速了。”
加速，意味着更冒险的方式。
陆玄霄内视丹田，道心镜悬浮在液态灵力之海上，镜面映照着山河鼎的虚影。按照正常修炼速度，从筑基初期到金丹期，至少需要三年。但他等不了三年。
“师尊，对不住了。”他心中默念，开始运转玄阳子记忆中的一门秘术——《燃薪诀》。
此法以燃烧道心本源为代价，强行提升修炼速度。每燃烧一成，可换取三倍速度，但会永久损伤根基。玄阳子当年留言警告：非生死关头，绝不可用。
现在就是生死关头。
苏清瑶孤身返宗，凶多吉少。幽冥殿虎视眈眈。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，才有破局的可能。
第一成本源，点燃。
丹田内，道心镜微微震颤，一缕金色火焰从镜中升起，融入液态灵力。霎时间，灵力沸腾了！原本缓慢流淌的灵液如江河奔涌，在经脉中疯狂运转，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明显的增长。
一日，筑基中期。
三日，筑基后期。
七日，筑基巅峰。
但代价也随之而来。陆玄霄的脸色日渐苍白，那是本源损耗的外在表现。更严重的是，道心镜的镜面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——本源受损，法宝亦受牵连。
“主人！”啸月感受到他气息的异常，焦急地守在石台边。
“无妨。”陆玄霄咬牙坚持，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筑基巅峰到金丹期，是一道天堑。需要将液态灵力压缩、凝练，最终固化成丹。这个过程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撑，更需要稳固的道心抵御心魔。
而陆玄霄现在道心受损，正是心魔最易入侵之时。
第十日，当液态灵力被压缩到极致，即将质变的刹那，异变陡生。
丹田中，那些被燃烧的本源碎片并未完全消散，反而在道心镜的裂痕处汇聚，化作一道黑影。黑影扭曲着，逐渐凝成一个人形——赫然是陆玄霄自己的模样，只是双目赤红，嘴角挂着狞笑。
心魔，诞生了。
“何必如此辛苦？”心魔在丹田中开口，声音与陆玄霄一模一样，却充满了诱惑，“燃烧本源，损伤道心，就为了去救一个与你并无深交的女人？值得吗？”
陆玄霄心神一震，灵力运转险些失控。
“想想看，”心魔继续低语，“苏清瑶是天道宗长老，元婴剑修。你是什么？一个修为尽失、靠女人庇护才活下来的废人。就算你恢复金丹期又如何？能改变什么？不如留在此地，安心修炼。待你重回巅峰，再谈其他。”
句句诛心。
每一句都戳在陆玄霄最深的恐惧上——他怕自己不够强，怕救不了人，怕辜负期待。
灵力开始紊乱，即将成型的金丹表面出现裂痕。
就在此时，道心镜突然光华大放！
镜中映照出的不是心魔，而是古墓地宫中的那一幕：苏清瑶剑斩三元婴，白衣染血却依然挺立；她以剑心道种助他渡过涅盘劫，眉心剑印逐渐淡去；她说“忘情非无情”，眼神清澈如寒潭之水。
还有更久远的画面：青云坊市初遇，她一眼认出残片却未强夺；黑风山脉遗迹，她提醒他“道心不坚者入之必死”；落霞城围城战，她与他并肩抗敌……
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，最终定格在她离去前的那句话：“记住，你是‘镇虚者’，你的命不止属于你自己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陆玄霄喃喃，“我的命不止属于我自己。”
他猛然睁眼，眼中金光璀璨：“但我此刻想做的事，出自我本心！与他人何干？与值不值得何干？”
道心镜轰然震动！
镜面上的裂痕不仅没有扩大，反而在金光中开始弥合。那些燃烧的本源碎片被镜光重新聚拢，融入镜身。而那道心魔黑影，在镜光照射下发出凄厉惨叫，如冰雪般消融。
“我心如镜，映照万物，亦映照本心。”陆玄霄一字一顿，“魔念也罢，恐惧也罢，皆是我心一部分。既是我心，何须抗拒？何须斩杀？接纳便是！”
话音落，丹田中液态灵力骤然收缩！
所有灵力向内坍缩，在道心镜前凝聚成一点璀璨金光。金光逐渐扩大，化作一枚鸽蛋大小的金丹——此丹与众不同，表面有镜面般的纹路，内部隐约可见山河鼎的缩影。
金丹期，重临！
陆玄霄长身而起，周身气息如渊似海。虽然只是金丹初期，但道心境界已远超修为，灵力精纯程度更是堪比金丹后期。更难得的是，经历心魔考验后，他的道心更加圆融——不再抗拒负面情绪，而是接纳、理解、转化。
“恭喜主人！”啸月喜道。
陆玄霄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，却无多少喜色。他望向东方——那是天道宗的方向。
“过去多久了？”
“二十六日。”
“还剩三十四日。”陆玄霄计算着，“准备一下，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现在就去天道宗？”
“不，先去一个地方。”陆玄霄取出山河鼎，“师尊留下的地图上，除了灵界信息，还有黑风域的一处标记——‘古传送阵遗址’。那里或许有通往灵界的备用通道，我们必须先确认退路。”
他看向啸月：“但在那之前，需要先解决谷外的麻烦。”
啸月会意，眼中闪过狼性的凶光：“那些幽冥鸦的主人？”
“不止。”陆玄霄神识扫过谷外，“来了三个金丹，一个元婴。看来幽冥殿终于忍不住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天道宗，执法殿。
大殿空旷肃穆，七十二根蟠龙柱撑起百丈穹顶。殿中高坐九人，是执法堂九大长老。苏清瑶立于殿心，白衣依旧，神色平静。
“苏清瑶，”首座长老开口，声音如金铁交击，“你私离宗门三月，前往葬神山脉，与幽冥殿修士接触，导致古墓封印被毁，虚无之力外泄。可有辩解？”
苏清瑶抬眼：“证据。”
“有人见到你在黑风域与幽冥殿执事密谈。”
“何人？”
“证人身份需保密。”
“那便是无证据。”苏清瑶淡淡道。
另一长老冷哼：“冥顽不灵！那你解释，为何在古墓之事后不回宗复命，反而滞留在外？为何与那散修陆玄霄同行？他身怀道心镜残片，与幽冥殿追杀的‘镇虚者’身份吻合，你与他勾结，意欲何为？”
句句逼问，杀机隐现。
苏清瑶却笑了：“诸位长老既知他是‘镇虚者’，可知‘镇虚者’意味着什么？道心镜认主，三宝应劫，此乃上古预言。幽冥殿为何追杀他？因为他们要夺镜灭世！我助他，是顺天应命，何错之有？”
“狡辩！”第三位长老拍案而起，“什么预言，什么应劫，都是虚无缥缈之说！你身为执法长老，私自结交来路不明的散修，已犯门规！更不用说，有弟子举报，你修炼的《太上忘情诀》已破功，道心受损，难当大任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中气氛骤然紧绷。
《太上忘情诀》破功，对天道宗剑修而言，是堪比叛宗的大罪。
苏清瑶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。
一道剑光自她眉心飞出，悬于殿中。那不是实体的剑，而是纯粹剑意凝成的虚影——剑身透明，内有星河流转，外有日月环绕。剑出现的刹那，整座大殿的剑气都在共鸣，七十二根蟠龙柱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，发出低沉的龙吟。
“这是……”首座长老瞳孔骤缩。
“剑心通明，万法不惑。”苏清瑶平静道，“《太上忘情诀》我确实已不再修炼，因为我看清了——天道无情，是因包容万物；天道宗修士若真绝情绝性，修的便不是天道，是魔道。”
她环视九位长老：“至于我道心是否受损，诸位一试便知。”
剑意虚影轻轻一震。
九位长老同时闷哼一声，他们感到自己的剑心在颤抖，那是面对更高层次剑道时的本能敬畏。首座长老更是脸色发白——他的修为已是元婴后期，但此刻竟从这道剑意中感受到了……恐惧。
此女剑道，已触及法则！
“你……”首座长老艰难开口，“究竟到了何种境界？”
苏清瑶不答，收起剑意虚影：“我的事，自有公断。但现在，我要问诸位一句——”
她目光如剑，直刺其中一位一直沉默的长老：“周长老，三个月前你秘密前往黑风域，与幽冥殿执事‘鬼面’会面，所为何事？”
被点名的周长老脸色大变：“胡言乱语！我何时……”
“需要我拿出证据吗？”苏清瑶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，“地点在‘风语客栈’天字三号房，时间七月廿三戌时。你们谈了半个时辰，内容包括如何诬陷我，如何夺取陆玄霄手中的道心镜残片，以及……如何配合幽冥殿清洗黑风域知情宗门。”
留影石激活，画面浮现。
虽然模糊，但周长老的身形、声音，以及对面那戴着鬼脸面具的身影，清晰可辨。
殿中死寂。
其余八位长老齐齐看向周长老，眼中满是震惊与怒火。
“叛宗者，该当何罪？”苏清瑶声音冰冷。
首座长老长叹一声，挥手下令：“拿下。”
两名执法弟子上前，周长老却突然狂笑：“晚了！已经晚了！幽冥殿大军已至山门外！今日之后，天道宗将不复存在！”
话音刚落，宗门警钟长鸣！
殿外传来弟子惊慌的呼喊：“敌袭——！幽冥殿攻山了！”
苏清瑶脸色一变，身形化作剑光冲出大殿。
只见山门外，黑云压境。
数以千计的幽冥殿修士结成战阵，为首的三人气息如渊——正是幽冥殿三大殿主，炼虚期大能！
而在他们身后，一道黑袍身影缓缓浮现。那人面容模糊，仿佛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中，但那双眼睛，苏清瑶永远忘不了——
二十年前，青云坊市外，就是这双眼睛，盯着陆远夫妇的尸体。
幽冥殿殿主，墨尘。
他竟亲自来了！
“交出陆玄霄，”墨尘开口，声音如九幽寒风，“否则，今日血洗天道宗。”
护山大阵剧烈震颤，已是摇摇欲坠。
苏清瑶握紧长剑，剑意冲霄而起。
她知道，这一战，避无可避了。
而远在万里之外的玄霜谷，陆玄霄似有所感，猛然望向东方天际。
那里，血光映红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