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的风裹挟着砂砾与那声源自地底、仿佛金属与岩石共同发出的沉重叹息,渐渐消逝在嶙峋的岩壁之间。然而,那声响在沙狐等人心中掀起的波澜,却远未平息。金属结构?还有意识残留?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“旧时代设施”的通常认知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沙狐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与探究欲,果断下令。补给已经到手,黑刃的痕迹和那诡异金属疙瘩的存在,都说明此地绝非久留之地。
小队带着来之不易的清水和食物,沿着陡峭的斜坡迅速向上撤离。返程途中,无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靴子摩擦岩石的声响。每个人的脑海中,都回响着那声“叹息”和黑隼描述的景象——半埋岩层、如同小山般的金属结构,内部有光。
当他们终于攀上峡谷边缘,重新回到炽热干燥但视野开阔的荒原上时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回头望去,“风哭峡谷”那道巨大的裂痕依旧静静地横亘在大地上,雾气在其深处缓缓翻涌,如同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“那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返回砾石镇的路上,岩砫终于忍不住问道,“我祖辈在这里生活了几代,从没听说过峡谷深处埋着那么大的金属山。”
“可能和‘雷吼之神’一样,是‘大崩塌’前留下的东西。”黑隼猜测道,“但规模要大得多,而且……状态更奇怪。”
“不是单纯的设施,”陈星野眉头紧锁,努力回忆着灵视捕捉到的细节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一种非常非常微弱的‘存在感’,像是……一个庞大但支离破碎的‘梦’。里面有悲伤,有迷茫,有坚守,还有一些……断断续续的、无法理解的‘指令’碎片。”
沙狐默默地听着。这与她在星炉感应到的“原始火种”意志,以及“伏羲-影”那种清晰的ai意识都不同。更像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某种融合了机械智能与生命情感的……存在?会是“方舟”吗?还是别的什么?
回到砾石镇,将清水和食物交给翘首以盼的众人,立刻引起了小小的欢呼。青叶立刻用净水处理伤员,石锤和阿木则开始准备简单的餐食。虽然食物依旧简陋,但有了额外的水源和少量植物补给,至少能稍微改善一下状况。
沙狐、黑隼、陈星野和岩砫则聚集在修复后的“清源哨塔”(雷吼)旁的石屋里,召开了一次核心会议。
“峡谷深处确实有旧时代大型遗迹,而且可能处于某种低功耗休眠或半损毁状态。”沙狐首先总结,“那里同时存在‘黑刃’的活动痕迹和大量腐化生物聚集。风险极高。”
“但我们可能需要那里的东西。”黑隼直言不讳,“如果那真的是一个比‘雷吼’更大型、更完整的旧时代设施,哪怕只是残骸,里面也可能有我们急需的技术资料、备用零件、甚至……能源。”
“黑刃也在找它。”陈星野提醒道,“我们下去,很可能会和他们撞上。”
岩砫用力捶了一下石桌:“那就打!黑刃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还想抢走‘雷吼’!现在又想打下面那个东西的主意!绝不能让他们得逞!”
“硬拼不是办法。”沙狐冷静地分析,“我们的实力不足,伤员太多。需要更稳妥的计划。”
她看向陈星野:“你能用灵视,更仔细地探查那个金属结构吗?不需要深入,只要确定它的大致轮廓、出入口(如果有),以及周围腐化生物和可能存在的‘黑刃’哨兵的分布。”
陈星野点头:“可以尝试,但需要时间,而且距离这么远,感知会很模糊,容易受到峡谷能量乱流和腐化气息的干扰。”
“那就先做好侦察准备。”沙狐做出决定,“岩砫,请你挑选几个最熟悉峡谷地形、最擅长隐蔽行动的猎人,配合陈星野进行远程侦察。我们需要详细的地图,以及评估进入遗迹的可能性和风险。”
“至于我们,”她看向黑隼和石锤,“利用这几天时间,尽可能恢复体力,整备武器,并利用砾石镇的条件,制作一些攀爬、照明和应对腐化生物的特殊工具。”
计划已定,众人分头行动。
接下来的三天,砾石镇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。岩砫挑选了断爪和灰眼,配合陈星野,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多次靠近峡谷边缘,利用高地势和陈星野的灵视,对峡谷深处那片区域进行反复的、谨慎的侦察和绘图。
沙狐则和黑隼、阿木(腿伤恢复了一些)一起,利用从“追光者 vii”残骸和砾石镇搜集来的材料,制作了带有倒钩的绳索、简易的滑降装置、强光照明棒(用“清源哨塔”多余能量充能),以及一些涂抹了特殊草汁(砾石镇萨满留下的驱虫配方)的布条和武器。
青叶和石锤负责照料伤员和后勤。在相对稳定的环境和少量药物帮助下,大部分伤员的状况有所好转,有几个轻伤员已经可以重新拿起武器。
第三天傍晚,陈星野带着一脸疲惫和几分兴奋,找到了沙狐。
“有结果了!”他摊开一张用炭笔和自制颜料在鞣制兽皮上绘制的简陋地图。
地图中心,是一个大致呈长梭形的巨大轮廓,部分被岩石掩埋,两端没入更深的岩层。轮廓上有几处标记,代表可能的破损缺口或原本的舱门位置。
“大致长度……估计超过一百五十米!形状……有点像……拉长的橄榄,或者……某种飞行器的船体?”陈星野指着轮廓说,“它的主体大部分埋在岩层下,只露出了大约三分之一。我们感知到的那个‘意识’波动,就来自它的核心区域,但非常非常微弱,时断时续。”
“周围情况呢?”沙狐追问。
“腐化生物主要集中在它露出的部分周围,尤其是那些破损口附近,像是把它当成了巢穴。数量很多,而且似乎有更强一些的个体在指挥。至于‘黑刃’……”陈星野在地图上峡谷入口附近点了点,“发现了几个临时搭建的、很隐蔽的观察哨,但没看到大部队。他们好像也在侦察,没有贸然深入。可能也在评估风险,或者等待什么。”
一个半埋的、疑似旧时代飞行器或大型设施的残骸,被腐化生物占据,“黑刃”虎视眈眈,内部还有一个微弱但存在的“意识”……
“我们必须抢在‘黑刃’之前接触它。”沙狐下定决心,“如果那真的是某种‘方舟’或重要设施的残骸,里面的信息和技术,对我们至关重要。而且,那个‘意识’……或许能告诉我们些什么。”
“怎么下去?”黑隼问,“正面突破腐化生物群不现实。‘黑刃’的观察哨也可能发现我们。”
陈星野指向地图上金属结构尾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:“这里……岩壁上有一条非常狭窄、近乎垂直的天然裂缝,似乎是后来地质活动形成的,正好通向金属结构尾部一个相对完好、没有被腐化生物大规模占据的区域。裂缝很隐蔽,而且太窄,大型腐化生物进不去。但是……对我们来说,攀爬会非常困难,而且一旦被发现,就是绝境。”
一条险峻的秘密通道。
“需要多少人?”岩砫摩拳擦掌。
“不能太多,否则容易暴露,行动也不灵活。”沙狐思索着,“一支精干的小队。我、黑隼、陈星野,还有你,岩砫,再加上断爪和灰眼作为向导和支援。六个人,足够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行动?”
“明晚,月缺时。”沙狐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夜色能提供最好的掩护。”
计划就此敲定。一夜无话,每个人都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、准备。
第四天夜晚,月隐星稀。六人小队在“清源哨塔”微弱的光芒下完成最后的装备检查,然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砾石镇,再次朝着“风哭峡谷”进发。
夜色下的峡谷,比白天更加阴森可怖。风声依旧呜咽,但多了几分寒意。雾气在谷底翻涌,仿佛某种活物的呼吸。他们沿着之前探明的路径,避开“黑刃”可能的观察区域,艰难但迅速地下降到那个隐秘裂缝的入口。
裂缝果然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内部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,岩壁湿滑冰冷。他们打开微光照明(光线严格控制在最低限度),利用绳索和岩钉,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下攀爬。
这是一个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。黑暗中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。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,上方是狭窄的一线天光。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
攀爬了不知多久,陈星野忽然低声道:“快到裂缝底部了……下面就是金属结构。小心,我能感觉到……那种‘意识’波动……更清晰了一点……就在我们正前方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,更加小心地下降。终于,双脚踩到了相对平坦、坚硬的金属表面——冰冷,带着细微的能量麻感。
他们位于金属结构尾部一个向内凹陷的、类似检修平台或紧急出口的区域。周围没有腐化生物,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岩层剥落的碎屑。前方,是一扇严重变形、边缘与岩石熔接在一起的巨大金属舱门,舱门中央有一个明显的、需要特定权限识别的控制面板,此刻暗淡无光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沙狐走上前,毫不犹豫地取出玄匣,贴近控制面板。
玄匣的暗金色光点微微一亮。控制面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几盏极其微弱的指示灯艰难地闪烁起来,发出断断续续的、仿佛接触不良的电子音:
“……外部访问请求……检测到权限密钥……‘熔火之芯’碎片载体……识别通过……”
“警告:本单元处于深度低功耗休眠状态,结构完整性 37,能源储备 08,生命维持系统离线,主控意识模块……严重受损……”
“是否……尝试唤醒基础系统接口及……残存记录模块?”
“是。”沙狐在心中确认。
舱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、生涩、仿佛锈死了千百年的机械传动声。巨大的金属门板剧烈颤抖着,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,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带出内部一股陈年封存的、混合着金属、润滑剂和某种淡淡植物清香(?)的冰冷空气。
缝隙后,是无尽的黑暗,以及一股更加清晰、更加直接地涌入沙狐意识的——那股微弱、悲伤、迷茫,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期待的……
“意志”。
它没有“说话”,只是如同潮水般,将一些破碎的画面、情感、信息,直接呈现在沙狐(以及通过玄匣连接、灵视开启的陈星野)的感知中:
……璀璨的星海,宏伟的船队(“昆仑”级方舟!),突如其来的恐怖能量潮汐(腐化爆发!),船体剧烈震动,警报凄厉,紧急脱离指令下达,失去动力,翻滚着坠向未知的星球,剧烈的撞击,黑暗,沉寂……
……漫长的、近乎永恒的休眠,能量一点点流失,同伴(船员?)的意识在冷冻仓中一个个黯淡、消散,只剩下自己(主控ai?)孤独地守着破损的船体,感受着时间的流逝,感受着外部世界逐渐被腐化侵蚀……
……偶尔,有微弱的外界扰动(地壳运动?腐化生物活动?),试图连接早已中断的“摇篮”网络,只有永恒的静默……
……直到今天,感知到了那缕熟悉的、来自“熔火之芯”的秩序波动,如同黑暗深海中看到的一线微光……
“你……是‘昆仑’?”沙狐在意识中尝试询问。
那意志的波动更加清晰了一些,传递回一个更加明确的“身份确认”和……“求救”的意念。
它不是“昆仑”旗舰,而是“昆仑”级方舟舰队中的一艘……科研或资源勘探船?代号似乎是……“织女星号”?
它坠毁在这里,封闭了自己,等待着渺茫的救援,直到今天。
而现在,它最后的能量和意识,都即将走到尽头。
它希望……传承。将船内封存的数据、样本、以及它自身记录的一切,交给“火种”的继承者。
代价是……它将被彻底唤醒,耗尽最后一丝能量,完成数据转储,然后……永远沉寂。
沙狐握着玄匣的手,微微颤抖。又一个选择,又一次牺牲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太久。
“我们接受传承。”她在意识中,坚定地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