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两银子,用粗布分成了三份,藏在床板下不同的暗格里。林映棠对着那张炭笔勾勒的简陋规划图,沉吟良久。二两用于购买耐储的米粮豆类和必要药材,这是保命的根基,不能动。三两作为应急储备,非生死关头绝不动用。剩下的三两,便是用来“生钱”的种子。
“生钱”的门路,她思考了几日。开铺子,本钱不够,且太过招摇。放贷,无势无力,反易惹祸。做绣品贩卖,费时费力,产出有限,且绣品流出易被追查。最好是一种本钱小、周转快、不显眼,又能接触三教九流、便于收集信息的营生。
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春桃的表哥春生。车马行的伙计,每日接触货物、商旅、脚夫,对市井百态、货物流通、物价起伏最为敏感。或许,他能提供一些思路。
这一次,她没有让春桃直接去问,而是口述了一封信,让春桃转述给春生。信的内容很隐晦,以春桃的口吻:“表哥见信如晤。妹近日得友人相助,略有薄资,欲做点小本营生贴补家用,不求大利,但求稳妥,且最好能时常走动,不拘一地。兄在外见多识广,不知可有稳妥门路指点一二?若有,可详询其利其弊。万望谨慎,勿与人言。”
这是一种更成熟的试探,将意图模糊化(“友人相助”、“贴补家用”),提出明确需求(稳妥、可走动),给予对方一定的决策参与感(详询利弊),并强调了保密。既能从春生那里获得有价值的信息,也能进一步考察他的为人、能力和可信度。
春桃带着忐忑和一丝肩负重任的激动去了。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一些。直到第三日傍晚,春桃才带回春生的口信。
“小姐,春生表哥说,他仔细想了,倒真有一条路子,不知合不合适。”春桃压低声音,转述道,“他说他们车马行附近,隔两条街的梧桐巷里,有家卖豆腐脑兼卖些烧饼、馒头的小食铺,店主是一对老夫妻,姓方。老方头年前摔伤了腿,一直没好利索,他老伴一个人忙不过来,铺子生意本就清淡,如今更是难以为继。老两口无儿无女,有心把铺子盘出去,或者找个可靠的人合伙,他们出铺面手艺,对方出本钱打理,分了红利也够他们养老就成。铺子很小,位置也偏,但好在有个固定的熟客圈子,多是附近住户和车马行的脚夫,本钱要求不高,三、五两银子就能周转起来。而且”
春桃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光:“春生表哥说,那铺子虽小,但因为挨着车马行,南来北往的人歇脚时偶尔会去,闲谈间能听到不少东西。就是就是做吃食生意辛苦,早起晚睡,赚的也是辛苦钱。”
豆腐脑烧饼铺?林映棠眼睛一亮。这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机会!本钱要求低(符合三两预算),生意不起眼(不易引起注意),有固定客源(稳定现金流),更关键的是,位置靠近车马行——那是天然的信息集散地!做吃食固然辛苦,但胜在需求稳定,且老夫妻有手艺,解决了技术问题。合伙模式,也比直接盘店更灵活,风险共担,且能借助原店主的人脉和经验。
“春桃,你再去找春生表哥一趟。”林映棠迅速决断,“问清楚几件事:第一,方家老夫妻为人如何?是否诚实可靠?第二,铺子具体的租赁情况(是自有还是租的,租金多少)?第三,若合伙,大概如何分成?日常经营谁为主?第四,详细估算一下,三两银子,除开可能给老两口的‘入门’钱,够不够置办必要的食材家伙,支撑头一个月的开销?”
这一次,春生回复得很快。方老夫妻在巷子里口碑不错,老实本分,做的吃食干净,味道也好,只是不擅经营。铺面是他们自己的祖产,不用付租金,这是最大优势。老两口的意思是,若有人愿意出本钱并帮忙打理,除去成本后的盈利对半分。日常经营,来人可以做主,他们老两口主要负责做豆腐脑和烧饼。至于三两银子,春生估算,若精打细算,付给老两口一两银子作为“合伙诚意金”和头月的生活补贴,剩下的二两用于采购面粉、黄豆、柴火等原料,支撑头一个月应当勉强够,只要生意能维持住,后续就有现金流。
条件比想象中还要合适。几乎没有什么犹豫,林映棠做出了决定:投资这家小食铺。
但她不能出面。甚至春桃也不能频繁出现在那里。需要一个可靠的代理人。春生,无疑是最佳人选。他有正当职业(车马行伙计),有行动自由,熟悉环境,人看起来也可靠,还有春桃这层亲戚关系作为情感纽带。
这又是一次大胆的信任投放。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启动资金,交给一个仅见过几面的外人去经营。但林映棠清楚,凡事不可能零风险。她必须用人,也必须有一套制衡和管控的办法。
她让春桃第三次联系春生,这次带去了更具体的“合作方案”。
“春桃,告诉你表哥,这生意,我那位‘友人’很感兴趣,愿意出资三两。但有几条规矩,他若能答应,便可着手去办。”林映棠条理清晰地说道,“第一,由他出面与方家老夫妻洽谈、签约,明面上,他是出资的合伙人。第二,日常经营,他需每日早晚抽空去铺子照看,监督采买、账目、卫生,协助方老夫妻。工钱嘛,每月从盈利中分给他一成,作为辛苦费。第三,账目必须清晰,哪怕是一文钱进出,也要记明白,每五日,需将账目概要(不需要太复杂,只记大项收支)和铺子见闻(尤其是听到的闲话、异常消息),通过你,悄悄报给我那位‘友人’。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,此事必须保密,对任何人,包括方家老夫妻,都不可泄露背后真正的出资人是谁,只说他自己攒了点钱想做个营生。可能做到?”
这四条,既给了春生实利(一成干股和可能的营生主导权),又将他绑上了利益的战车;既通过账目和汇报进行管控,又通过保密条款隔离了风险。成败的关键,在于春生是否值得信任,以及他是否有能力将这个小铺子经营起来。
春桃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春生。等待回音的那两天,连林映棠都有些心神不定。这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主动出击,进行一场小小的“商业投资”,也是构建自己势力网络的第一步。成败不仅关乎三两银子,更关乎信心和后续计划的展开。
春生的回复简单而有力:“东家考虑周全,春生愿尽全力一试。唯盼东家日后勿疑。”
“东家”,这个称呼让林映棠心中一定。春生接受了这个隐于幕后的身份,也表明了态度。是个聪明人。
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行动。春生果然办事利落,很快与方家老夫妻谈妥,签了一份简单的合伙文书(按了手印)。林映棠让春桃将三两银子分批、通过不同方式交给春生。春生则辞去了车马行的一部分杂活(改为只做半日),腾出时间打理铺子。
铺子很快重新整饬开张。没有鞭炮,没有贺客,只是在旧招牌旁挂了个简单的“新添时令小菜”的木牌。春生根据林映棠的几点建议(通过春桃传达):一是确保食材新鲜干净(这是吃食铺子的根本);二是烧饼可以尝试做点花样,比如芝麻椒盐和糖酥两种;三是除了豆腐脑,可以熬一大锅免费的骨头汤(用便宜的边角料),给吃烧饼的客人配着喝,增加吸引力;四是态度要热情周到,对熟客尤其如此。
这些都是现代餐饮最基本的理念,但在古时市井小铺,却颇有新意。方老夫妻的手艺本来就好,加上春生用心经营,铺子开张后,生意竟比老两口独自经营时好了不少。虽然赚的还是蝇头小利,但每日都有些进账,眼见着能维持下去,甚至略有盈余。
每五日,春生会通过春桃,递进来一张简单的纸条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几日来的收支大概(“收:三百二十文;支:面粉五十文、豆三十文、柴二十文、油盐十五文、方家生活补贴四十文,余一百七十五文”),以及寥寥几句见闻(“车马行张管事似与人有隙,争吵”、“听说西市绸缎跌价”、“有北边客商言今冬关外雪大”)。
信息虽琐碎,但对林映棠而言,却如同打开了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窗。更重要的是,那条隐秘的经济细流,开始悄然涌动。虽然缓慢,却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力量。
盘下这个小店,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,凿开了第一个窟窿。不大,却透进了光,引来了活气,也让她看到了冰层之下,那流动的、充满可能性的世界。
盘小店,三两银钱试浅滩。
觅方家,定契约,暗布棋一着。
春生力,营市井,细水汇微澜。
开一窗,窥世情,蛰伏之网初张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