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一日，上午八时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。
大楼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。英国、美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倭国（缺席）等国的总领事、工部局董事、万国商团司令以及各国驻军司令官，齐聚于紧急会议室。空气中弥漫着震惊、愤怒、恐慌与难以置信。
“先生们！这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！是对 《土地章程》 与《洋泾浜章程》 的彻底无视！是对大英帝国、美利坚合众国、法兰西共和国以及所有签约国尊严与权利的最严重挑衅！”总领事约翰·布伦南面色铁青，挥舞着手中的紧急报告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“华夏军队，不仅未经任何许可，悍然攻入中立的租界，更在虹口倭寇辖区内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！炮火与厮杀，已经蔓延到了苏州河北！这 严重威胁了租界内数十万各国侨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！破坏了上海作为国际自由港的稳定与秩序！我们必须采取最坚决、最迅速的行动，制止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！”
“我完全赞同布伦南爵士的意见。”总领事埃德温·s·坎宁安语气严厉，“华夏军队的行动，违反了 1854年《上海英法美租界租地章程》所规定的租界自治与中立原则。这开创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。如果 任何华夏武装力量都可以随意进出租界，那么租界的存在基础将荡然无存！我要求立即 向洛阳国民政府提出最强烈抗议，并要求他们立即、无条件地命令其部队撤出租界，保证此类事件永不再发！否则，我国政府将考虑采取一切必要措施，包括军事手段，以保护我国侨民与利益！”
“我国政府也持有相同立场。”总领事亨利·奥什补充道，语气强硬，“法租界虽未直接影响，但公共租界的安全关乎所有列强的共同利益。我们必须展现出团结与决心。我建议，立即调动万国商团及各国驻沪海军陆战队，加强租界边界，特别是与华界接壤区域的戒备，防止战火进一步蔓延。同时，向交战双方发出最后通牒，勒令其立即在租界内停火，华夏军队必须限期撤离！”
倭国驻沪总领事重光葵（因倭军是当事方且战败，未出席，但其抗议照会已由领事馆参赞递交）的照会则充满了气急败坏与威胁：“支那军野蛮入侵帝国合法管辖之虹口地区，是对帝国主权的严重侵犯！帝国政府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，包括扩大军事行动，以恢复秩序与帝国尊严的权利！并要求工部局立即采取有效措施，驱逐支那军，保障帝国侨民与财产安全！”
工部局总董、美国人恺自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声音干涩地宣布：“先生们，鉴于事态严重，我以工部局名义，正式决定：一、立即向洛阳国民政府及魔都前线华夏军队指挥官，提交最强硬抗议照会，要求其部队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撤出公共租界，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。二、授权万国商团及各国驻军，进入最高戒备状态，加强所有进出要道的封锁与检查，必要时可使用武力阻止任何武装人员进入。三、立即将此事上报各本国政府，请求指示，并考虑提请国际联盟介入调停。”
命令迅速下达。公共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，立即被铁丝网、沙袋工事封锁，万国商团的士兵与各国海军陆战队荷枪实弹，紧张地巡逻。租界内，人心惶惶，谣言四起，许多外侨开始打包细软，准备撤离。上海，这个东方巴黎，陷入了自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。
五月三十一日，下午，南京，憩庐，蒋总司令官邸。
蒋总司令面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，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电文。他的面前，站着外交部长罗文干、军政部长何应钦与侍从室主任晏道刚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“娘希匹！”蒋总司令 猛地将电文摔在茶几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李任潮、蒋憬然、黄旭初！他们是要造反吗？！攻入租界！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！这是在捅马蜂窝！是在给我，给党国招惹天大的麻烦！”
“委座息怒。”罗文干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上海工部局及英美法等国领事，已发来措辞极为强硬的抗议照会，要求我军在二十四小时内撤出租界，否则将采取‘一切必要措施’。倭寇方面更是借题发挥，威胁要扩大军事行动。形势十分危急。”
“敬之（何应钦），前线战况如何？”蒋总司令 强压怒火，转向何应钦。
“报告委座。”何应钦立正答道，“据上海方面最新战报，桂军第15军与粤军第1军，在十九路军配合下，于昨日午后发起全线反击，已成功突破倭寇虹口防线，并攻入其海军陆战队司令部。倭寇伤亡惨重，被迫收缩固守几个孤立据点。我军亦伤亡不小，但士气高昂。目前，战事仍在激烈进行。”
“哼！打得倒是热闹！”蒋总司令 冷哼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有对战果的一丝快意，但更多的是恼怒与忧虑。“他们这是在将我的军！用前线的胜利，逼我承认他们抗命擅自行动的合法性！用攻入租界的既成事实，逼我去跟列强撕破脸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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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委座明鉴。”晏道刚低声道，“李、蒋、黄等人，此举一是为扩大战果，二是为抢夺抗日声望，三，恐怕也是想借此事，向委座您施压，迫使中央改变对日政策，全力支持淞沪战事，并在战后谈判中争取更有利地位。”
“我何尝不知！”蒋总司令烦躁地踱着步。“可他们想过没有？得罪了英美法，我们还怎么在国际上立足？还怎么争取外援？倭寇正愁找不到借口扩大战争，他们这是给倭寇递刀子！”
“那……委座，我们该如何回复工部局与列强？”罗文干问道。
蒋总司令停下脚步，沉默了片刻，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。“回复？哼，他们不是要我下令撤军吗？好！我就给他们这个命令！”
“委座？”何应钦一惊。
“急电上海前线！”蒋总司令 一字一顿地命令道，语气冰冷。“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名义，严令第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、粤军第1军军长余汉谋、桂军第15军军长黄旭初：尔等擅自攻入公共租界，破坏国际公约，引发列强严重抗议，影响邦交，贻误大局！着令尔等接电后，立即停止在租界内一切军事行动，所部于二十四小时内，全部撤出公共租界范围！不得有误！违令者，以军法论处！”
“这……”罗文干犹豫道，“前线将士浴血奋战，方取得胜果，此令一下，恐寒了将士之心，亦可能被李、蒋等人以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’为由拒绝……”
“我要的，就是他们‘拒绝’！”蒋总司令 冷笑一声，眼中寒光闪烁。“他们不是要抗日英雄的名声吗？不是要逼我表态吗？好！我就给他们！这道命令，你立即以明码通电全国，不，通电全世界！让天下人都看看，是我蒋中正，以国家大局为重，命令他们撤军，维护国际公约！而他们，为一己之私，抗命不遵，将国家拖入与列强对抗的险境！到时候，国际压力，国人指责，都会落到他们头上！看他们还怎么以‘抗日英雄’自居！”
何应钦与晏道刚对视一眼，心中皆是一寒。蒋总司令此计，可谓一石三鸟：一、向列强表明态度，撇清关系；二、将破坏和谈、招惹列强的罪名推给李、蒋等地方实力派；三、打击粤、桂系在抗日问题上日益高涨的声望。
“另外，”蒋总司令 继续道，“以外交部名义，紧急照会英、美、法、意等国驻华公使，及国际联盟华夏代表。内容：一、对上海公共租界发生之不幸事件，我国政府深表遗憾。二、我政府已严令前线部队立即撤出租界，并对任何违反命令、破坏租界中立之行为，将予以严惩。三、重申我国政府尊重一切国际条约与公约之立场，愿与各国一道，维护魔都之和平与秩序。四、强烈要求国际联盟及相关各国，立即采取有效措施，制止倭寇在魔都之侵略行径，此乃一切乱源之所在！”
“是！委座英明！”罗文干连忙应道。他明白，这是将皮球又踢回了列强与国联，同时再次点明倭寇才是祸首。
“还有，”蒋总司令最后补充道，语气森然，“密电戴雨农（戴笠）：严密监视魔都前线李、蒋、黄等人之动向，尤其注意其与粤、桂后方之联络。同时，在京、沪、宁等地，发动我们的人，制造舆论，强调‘服从中央统一指挥’、‘避免与列强冲突误国’之重要性。要让全国民众知道，是他们在破坏大局，而非我蒋中正不抗日！”
“是！卑职明白！”晏道刚躬身领命。
一封措辞严厉、意在撇清与嫁祸的撤军令，以及一份看似公允、实则推诿的外交照会，从南京发出，飞向魔都与世界各地。蒋总司令企图用这政治与外交的组合拳，将上海前线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胜利，化为打击政敌、巩固权位的工具。然而，他低估了前线将士保家卫国的决心，也低估了全国民众对侵略者的仇恨与对英雄的渴望。更未料到，国联的调查，即将带来更加戏剧性的转折。
几乎在上海工部局咆哮、南京发出乱命的同时，万里之外的瑞士日内瓦，国际联盟行政院特别会议，也因上海战事升级及华夏军队攻入租界的爆炸性消息，陷入了激烈的辩论。
会议厅内，气氛凝重。倭国代表松冈洋右正气急败坏地咆哮着：“……支那军队悍然入侵帝国在上海合法拥有行政权与驻军权的区域，这是对《淞沪停战协定》（指1932年5月5日签订的停火协议，此时已被撕毁）的公然违背！是对国际秩序的严重挑战！是对大倭寇帝国尊严的不可容忍的侮辱！帝国政府要求国联立即通过决议，谴责华夏的侵略行为，并授权帝国采取一切必要措施，包括扩大军事行动，以恢复魔都的秩序与帝国的合法权益！”
英国、法国、意大利等国代表，也纷纷发言，对华夏军队进入租界表示“严重关切”与“遗憾”，强调租界中立与安全的重要性，要求华夏政府立即采取措施，约束其军队。
轮到华夏首席代表顾维钧发言时，这位资深外交家，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，面色因激动而涨红，他拿起面前的一叠文件和照片，用力摔在桌上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，震得整个会场为之一静。
“诸位阁下！”顾维钧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：“倭国代表先生在这里大谈什么‘侵略’、‘合法权益’、‘国际秩序’！我想请问在座各位，也想请问全世界有良知的人们：到底谁是侵略者？！到底谁在破坏国际秩序？！到底谁的合法权益被践踏？！”
他拿起一张照片，高高举起，照片上是上海闸北被倭寇轰炸后的惨状，断壁残垣，尸横遍野。“这！就是倭寇军队口中的‘恢复秩序’吗？！自一月二十八日以来，倭寇海军陆战队、陆军，在没有任何宣战、没有任何合法理由的情况下，悍然进攻华夏上海！他们的飞机、大炮、军舰，对和平的上海市民狂轰滥炸！他们的士兵，在上海的街道上烧杀抢掠！成千上万的华夏平民无辜丧生！无数家庭流离失所！这，难道就是倭寇的‘合法权益’吗？！”
顾维钧又举起另一份文件：“这是我国政府刚刚收到的前线战报！就在昨天，我英勇的第十九路军、粤军、桂军将士，在付出巨大牺牲后，终于将盘踞在虹口、对我军民犯下滔天罪行的倭寇海军陆战队，从其巢穴中赶了出去！是的，他们攻入了公共租界！但请诸位扪心自问：当侵略者利用租界的特殊地位，将其变成进攻华夏、屠杀华夏人民的基地和庇护所时，我们的军人，是应该袖手旁观，坐视同胞被屠戮，国土被践踏，还是应该挺身而出，拔除这个毒瘤，扞卫国家的主权与人民的生命？！”
他的目光扫过会场中那些西装革履的西方代表们，眼中充满了悲愤与不屈：“公共租界的设立，本是基于不平等条约。它的‘中立’，从来就不是对华夏的保护，而是列强在华特权的象征！当倭寇侵略者利用这个特权，将租界变成侵略华夏的堡垒时，它的‘中立’性早已荡然无存！我华夏军人攻入租界，打击的是侵略者，保护的是我魔都同胞！这，何错之有？！”
“至于倭国代表所谓的‘扩大军事行动’威胁，”顾维钧冷笑一声，语气转为铿锵：“这恰恰证明了倭寇军国主义政府毫无和平诚意，其侵略野心永无止境！我代表华夏民国政府，在此严正声明：华夏爱好和平，但绝不畏惧战争！华夏政府与人民，有决心、有能力，扞卫国家的每一寸土地！任何企图以武力征服华夏的妄想，都必将在四万万五千万华夏人民的铁拳下，被砸得粉碎！”
“最后，”顾维钧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，恢复了外交官的冷静，但语气依然坚定：“我再次敦促国联行政院：立即采取切实有效的行动，而非空洞的言辞！立即派遣一个公正、权威的调查团，前往上海，实地调查倭寇侵略华夏、破坏和平的真相！并要求倭寇立即、无条件地从上海及华夏东北全部撤军！否则，国联的信誉与《非战公约》的尊严，将荡然无存！”
顾维钧的这番慷慨激昂、有理有据的控诉与呼吁，通过电波，传遍了世界。尽管西方列强出于自身利益，仍对华夏军队进入租界一事耿耿于怀，但顾维钧揭露的倭寇暴行与华夏军民的英勇抵抗，还是在国际舆论上引起了巨大反响。许多中立国家的代表，开始用更同情的目光看待华夏。倭国代表松冈洋右脸色铁青，但一时语塞。
在华夏代表团的据理力争与国际舆论的压力下，国联行政院经过激烈辩论，最终通过决议：一、对上海局势表示严重关切，呼吁双方立即停火。二、原则同意向上海派遣调查团，但具体组成、职权与行程，需与中日双方进一步协商。三、要求双方保持克制，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。
这份决议，虽然依旧模糊，但同意派遣调查团，本身就是对倭寇的一种压力。更重要的是，它意味着国际社会对上海事件的关注升级，倭寇企图在外交上完全孤立华夏的图谋，并未完全得逞。
消息传回上海前线，传回南京，也传回了奉天。李幼邻在奉天总指挥部接到顾维钧在国联发言的电报全文时，拍案叫好：“顾少川先生，真国士也！此一番言论，胜过十万雄兵！”他对身旁的冯庸道：“国际舆论，已开始转向。倭寇在上魔已失道寡助。接下来，就要看这调查团，是否真的公正，以及……我们在上海的弟兄们，能不能在调查团到来之前，给鬼子再来一记更狠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