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南洋新局面(1 / 1)

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,在会议室的柚木长桌上切割出一道狭窄的光带。光带中尘埃浮动,如同此刻东南亚局势般微妙难测。一场小范围但规格极高的会议正在进行。椭圆形的长桌旁,坐着寥寥数人,却决定着数千万人的命运。

李幼邻坐在主位,背对着悬挂的巨幅南洋地图。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南方军委墨绿色将官常服,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中仍隐隐发亮。他没有抽烟,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一支红蓝铅笔,像是在权衡着地图上那些国家的分量。

“总指挥,德公对暹罗局势的发展表示完全赞同,并授权您全权处理与暹罗新政府的一切事宜,包括签订盟约。”说话的是李宗仁从南宁紧急派来的特使,一位姓黄的高级参谋。他四十出头,神色恭谨,但眼神中带着长期在权力核心周旋者特有的审慎。

李幼邻微微颔首,目光没有离开桌上摊开的文件:“德公身体如何?”

“入冬后偶有咳喘,但精神矍铄,每日必看战报和南洋情报汇总。”特使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德公特别嘱咐,南洋事,幼邻可一言而决,不必事事请示。广西、广东方面会全力配合,要枪给枪,要人给人。”

这话里的分量,在座众人都听得明白。冯庸坐在李幼邻右手边,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,但耳朵竖得笔直。他这位结拜兄弟如今的权势,已到了让南宁方面都要完全放权的地步——或者说,是不得不放权。

缅甸临时政府主席李维汉坐在李幼邻左手第三个位置。这个位置很微妙,既显示了他的身份,又暗示了他的实际地位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,系着暗红色领带,竭力想在外表上与南方军委的军人区分开来,维持着缅甸“文职政府”的颜面。但当他开口时,那谨慎到近乎卑微的语气,暴露了一切。

“缅甸临时政府坚决支持总指挥的一切决策。”李维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暹罗新政府是我们的亲密兄弟,加强同盟关系,符合缅甸和整个南洋地区的长远利益。我们已经在边境口岸做好了准备,一旦盟约签署,物资和人员往来通道可以立即扩大。”

他说完,下意识地看了李幼邻一眼。李幼邻没有看他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李维汉脊背微微发凉。他深知,在这个房间里,自己只是一个必须出席的象征,一个用来给缅甸民众和国际社会看的幌子。

“既然南宁方面和缅甸政府都没有异议,”李幼邻终于放下手中的铅笔,身体前倾,双臂撑在桌沿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那我们就谈谈条约的具体内容。暹罗的变局,是我们南洋战略的关键一步。巴差提朴国王——现在是前国王了——的保守和摇摆,让我们错失了很多机会。披集和披汶虽然各怀鬼胎,但至少他们知道,没有我们,他们坐不稳那个位置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让助手将准备好的草案副本分发给众人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“这份《南暹缅友好合作互助条约》草案,我斟酌了半个月。核心只有一点:用铁一般的条款,把三国彻底绑在一起,绑在我们的战车上。”李幼邻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听众耳中,“第一,建立三方永久军事同盟。注意‘永久’这个词,没有期限,没有单方面退出的条款。任何一方遭受外来武装攻击,其他两方有义务立即提供包括军事力量在内的一切必要援助。这个‘外来武装攻击’的定义,解释权在我们。”

冯庸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。这一条看似平等,实则将暹罗和缅甸的外交和军事行动完全纳入了南方军委的轨道——任何他们单独与他国发生的冲突,都可能被南方军委定义为“遭受攻击”,从而获得介入的合法理由。而反过来,南方军委若主动对外用兵,也可以援引此条,要求暹罗和缅甸提供支持。

“第二,成立‘南暹缅经济协作委员会’。”李幼邻继续道,“委员会设在仰光,由三方派员组成,但主席由南方军委提名。委员会负责统一协调三方的工业、农业、交通发展规划,实现资源互补和市场一体化。重点是,所有跨境的重大基础设施项目——铁路、公路、港口、电站——必须由委员会批准,并由南方军委关联企业优先承建。暹罗的锡矿、橡胶,缅甸的石油、木材,都要纳入统一调配体系。”

李维汉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饰自己的不安。这意味着缅甸最后一点经济自主权也将丧失。但想到那些被秘密处决的“走私大王”和“囤积居奇者”,他只能把话咽回去。

“第三,三方军事力量接受南方军委的统一整训和部分指挥。”李幼邻说到这里,特意看了冯庸一眼,“冯兄,这一块你来具体负责。我们要在一年内,帮暹罗整编出六个师的国防军,装备我们的制式武器,军官全部要到奉天或广西的军校轮训。缅甸警卫军的整编要继续深化,淘汰老旧装备,统一战术思想。最关键的是,在应对‘共同外部威胁’时,三国军队接受南方军委联合指挥部的统一调度。”

冯庸点头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他明白,所谓“部分指挥”只是好听的说法,一旦条约签署,暹罗和缅甸的军队实际上就成了南方军委的附庸军。

“第四,暹罗和缅甸的外交政策需与南方军委保持协调一致。”李幼邻说完最后一条,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“所有重要的外交照会、国际条约签署、使节派遣,事前都要通报我们。我们不一定会否决,但必须有知情权和建议权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这哪里是什么平等盟约,分明是一份将暹罗和缅甸军事、经济、外交主权全部纳入南方军委体系的保护国条约。保护国的色彩浓得化不开,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了。

“总指挥,”冯庸终于打破了沉默,声音谨慎,“暹罗新政府那边……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吗?披汶那个人,我在接触中感觉,是个有野心的角色,恐怕不会甘心做傀儡。”

“他们当然不会甘心。”李幼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的算计,“但冯兄,你告诉我,他们有什么资本不甘心?披集和披汶是靠我们上的位,政变当天的部队是谁提供的武器?是谁控制着曼谷的电台和交通枢纽?又是谁帮他们清洗了保皇党残余?现在他们内部未稳,南方四府还在闹独立,北方的军阀也在观望。外部呢?英国人的抗议照会一天比一天严厉,美国人在观望,法国人在印度支那虎视眈眈。离开我们的支持,他们那个‘国家拯救委员会’连一个月都撑不住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巨幅地图前,手指点在曼谷的位置:“这份条约,对他们来说,是续命的良药,也是我们掌控他们的锁链。披汶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。他现在需要我们的枪炮来镇压内部,需要我们的金援来稳定经济,需要我们的承认来获得国际合法性。至于主权?等他能坐稳位置再谈吧。”

“那如果……他们真的一时糊涂,拒绝呢?”李宗仁的特使忍不住问。

李幼邻转过身,背对地图,面朝众人。窗外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,将他的面部隐在阴影中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。

“那就换人。”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,“披集亲王还有个弟弟在国外吧?曼谷军队里,我们难道只培养了披汶一个?别忘了,政变那晚,控制王宫卫队的颂提上校,可是在广西受过训的。选择,从来都不止一个。”

这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。李幼邻对暹罗的渗透,远比他们知道的更深。

“通知曼谷,”李幼邻走回座位,下达指令,“条约可以谈判细节,但基本原则不容更改。如果他们真有诚意,就让披汶亲自来仰光谈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谈完之后,最好能去奉天正式访问一趟。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,暹罗的新主人,站在谁的一边。”

曼谷,“国家拯救委员会”临时总部,一月二十八日。

这里原本是国防部的一间机密会议室,如今成了这个新生政权的决策核心。厚重的橡木门紧闭,窗户都拉上了厚重的窗帘,只有头顶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、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。

桌上摊开着从仰光发来的条约草案副本,以及南方军委电台用密码发来的简短照会。几位“国家拯救委员会”的核心成员——有军人,有官僚,也有个别投机的商人代表——传阅着文件,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。

“这……这和亡国有何区别?”终于,一位出身王室的委员,吞了吞口水,声音发颤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是前朝贵族,在政变中投机加入,本以为能分一杯羹,此刻却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无底深渊。“军事、经济、外交,全部拱手让人!连关税自主都没有!这……这比英国人当年逼我们签的《鲍林条约》还要苛刻十倍!”

“何止是亡国,”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,曾留学法国的文官苦涩地说,“简直是沦为附庸,不,是殖民地!‘经济协作委员会’?说得好听,不就是把我们当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吗?‘军事统一整训’?我们的军队以后还听曼谷的吗?还有这条,‘外交政策需与南方军委保持协调一致’——协调一致?不就是他们说什么,我们做什么吗?”

披集亲王猛地吸了一口雪茄,被呛得咳嗽起来。他放下雪茄,声音嘶哑:“当初……当初联络南方军委,是为了扳倒拉玛七世,是为了让暹罗摆脱王室的腐朽,走向富强……可不是为了把国家卖给中国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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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人?”披汶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刀,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诸位,请搞清楚。和我们打交道的,是南方军委,不是南京国民政府。李幼邻的根基在奉天、在广西,他的野心在南洋。他现在要的,不是吞并暹罗,不是把这里变成中国的一个省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、能为他提供战略纵深、资源和兵源的盟友,或者说,仆从国。”

他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,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:“是,这条约苛刻,屈辱,丧权辱国。但请你们告诉我,不签,我们有什么出路?”

他指向窗外,虽然拉着窗帘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方向是皇宫:“拉玛七世还在偏殿里软禁着,他的追随者还在暗处活动。南方的穆斯林分离势力,在英国人暗中支持下,已经攻占了两个县城。北方的军阀在观望,只要我们显出一丝虚弱,他们就会扑上来撕碎我们。我们内部呢?军队派系林立,文官系统瘫痪,国库因为政变动荡和英国人的经济制裁,已经快见底了。老百姓在观望,商人不敢投资,农民不敢种地,工厂停工。这个国家,就像一个到处漏水的破船,而我们,”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,“就是站在这个破船上的赌徒!”

所有人都被他的激动震慑住了。

披汶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声音依然带着铁一般的冷硬:“区别?区别就在于,签了它,我们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,还能以暹罗领导人的名义发号施令,还能慢慢整合力量,还能用南方军委的援助来修船补漏。不签它,英国人、美国人,甚至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,会立刻把我们撕碎!南方军委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们,寻找新的代理人。到时候,我们是什么?是丧家之犬,是阶下之囚!是被送上断头台的篡位者!”

他拿起那份草案,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:“主权?拉玛七世倒是有‘主权’,现在在哪里?在偏殿里,连一杯干净的饮水都要看守卫的脸色!没有实力支撑的主权,就是空中楼阁,是孩童怀里的黄金,走在强盗横行的街上!”

他走到墙边,猛地拉开一幅东南亚地图的帘子,手指点在上面:“看看缅甸!昂山将军当初也想搞独立,结果呢?被英国人追得满山跑,最后不得不和南方军委合作。现在缅甸怎么样?虽然受制于人,但铁路在修,工厂在建,学校在盖,军队在整训,社会在表面上稳定了。南方军委是真金白银在投入!他们需要缅甸作为屏障,需要缅甸的资源,所以他们愿意投资。对我们,也一样!”

他转向披集亲王,语气稍微缓和,但依然强硬:“亲王殿下,诸位同僚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像个贵族小姐一样哭哭啼啼谈论尊严和主权,而是像个溺水者一样,先抓住眼前能救命的木头!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密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披汶粗重的喘息声。披集亲王颓然倒在椅子里,闭上眼睛,半晌,才无力地挥了挥手:“你说得对……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们……没有选择。”

其他几人面面相觑,最终,都默默低下了头。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所谓的尊严和主权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“通知仰光,”披汶整理了一下军装,声音恢复了冷静,“我们同意就条约细节进行谈判。我将亲自率团前往。另外,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准备一下,谈判结束后,我直接去奉天。既然要卖,就卖个彻底,卖个好价钱。至少,要让李幼邻看到我们的‘价值’和‘忠诚’。”

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热带特有的燥热,吹拂着军港码头。两艘崭新的郡级重型巡洋舰“肯特”号和“伯威克”号,如同两只威严的钢铁巨兽,停泊在深水泊位。旁边是四艘v级驱逐舰,烟囱里已经冒出淡淡的黑烟,锅炉正在加压。水兵们在甲板上忙碌,进行出航前的最后检查。起重机将一箱箱弹药和补给品吊装上舰。

码头边,新加坡总督兼远东英军总司令金文泰爵士,一身白色热带制服,手拄文明杖,正与舰队司令道森少将低声交谈。周围站着十几位高级军官和殖民地官员,人人面色凝重。

“道森,记住你的任务核心是威慑,是展示力量,是施加压力,”金文泰爵士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道森耳中,“不是开战。绝对,绝对不要首先开火。伦敦的态度很明确,现阶段要避免在远东卷入另一场大规模冲突,尤其是在欧洲局势如此微妙的时候。”

道森少将是个标准的皇家海军军官,身材笔挺,脸颊瘦削,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。他立正回答:“明白,总督阁下。抵达暹罗湾后,我舰队将在国际水域举行实弹演习,科目包括主炮远程射击、防空火力演示和反潜演练。已邀请驻曼谷、西贡、香港的各国武官及新闻记者随舰观礼。我们将展示皇家海军维护远东和平与条约尊严的决心和能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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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好。”金文泰点点头,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上的阴云,“演习之后,通过外交渠道,向曼谷那个自封的‘国家拯救委员会’递交最后通牒。措辞要严厉,但留有转圜余地。”

道森认真地听着,这些政治要求远比他的军事任务复杂。

“如果他们拒绝,或者拖延呢?”他问。

“那就启动b计划。”金文泰眼神转冷,“封锁暹罗的主要港口,特别是曼谷港和宋卡港。拦截、检查所有进出暹罗的商船,特别是悬挂南方军委势力范围内旗帜的船只。切断其海上贸易生命线。经济窒息,有时候比炮弹更有效。”

他顿了顿,再次强调,几乎是一字一顿:“但是,没有伦敦海军部的直接命令,没有我的亲笔授权,你,绝对,不准首先开火!哪怕对方的小艇撞上你的船舷,哪怕他们的岸防炮瞄准了你,没有命令,就不许开火!我们的目的是施压,是迫使暹罗新政权屈服,或者至少延缓他们与南方军委的勾结,为外交解决争取时间和筹码。一旦开火,局势就可能失控,那将是外交部和唐宁街的噩梦,明白吗?”

“完全明白,阁下。”道森肃然敬礼,“威慑,而非交战。”

“去吧,愿上帝保佑皇家海军。”金文泰拍了拍道森的肩膀。

汽笛长鸣,舰队缓缓驶离码头。金文泰站在原地,望着渐渐远去的舰影,眉头紧锁。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。李幼邻不是轻易被吓倒的人,而暹罗新政权的那些野心家,在南方军委的支持下,胆子也未必小。这场威慑行动,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危险的瞪眼游戏,看谁先眨眼。

“总督,伦敦急电。”副官匆匆走来,递上一份电报。

金文泰快速浏览,脸色更加阴沉。电报是外交大臣发来的,内容大意是:美国政府表示对暹罗局势“严重关切”,但拒绝与英国联合发出最后通牒,只同意“密切磋商”。法国人态度暧昧,表示“理解”英国立场,但强调“印度支那的稳定是首要考虑”。日本人则阴阳怪气,说什么“亚洲事务应由亚洲人自己解决”。

“一群各怀鬼胎的混蛋。”金文泰低声咒骂了一句,将电报揉成一团。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权威,正在被这些新兴势力一点点侵蚀。而他,必须在这里,守住帝国夕阳的余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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