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,英国海峡殖民地总督府,二月二十五日的傍晚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总督府会议厅高大的拱形窗户,在柚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菱形光斑。但厅内的气氛与这暖金色的光线格格不入。金文泰爵士坐在长桌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。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军政高层、大商人和主要华人社群领袖济济一堂,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烟斗的烟雾,以及一种压抑的沉默。每个人似乎都试图从烟雾后面观察别人的表情,揣测着局势的凶险程度。
“先生们,”金文泰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那口标准的牛津腔此刻带着金属般的冷硬,“形势的严峻性,我想已无需赘言。简报和数据你们都已经看过。但有些话,需要在这样的场合,面对面地说清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双手交握。“暹罗的沦陷——是的,我坚持使用‘沦陷’这个词,无论外交辞令如何粉饰——意味着我们在中南半岛的缓冲地带和战略屏障已经消失了。那条我们经营了数十年的、阻遏北方势力南下的堤坝,被凿开了一个大洞。现在,南方军委——或者我们应该更直白地称之为李幼邻的武装政治集团——他们的影响力,甚至他们的军事存在,已经直接抵近马来亚北部边境。吉打、霹雳、玻璃市……这些边境州,现在直接暴露在他们思想的渗透和现实的诱惑之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个残酷的事实沉淀。几位穿着英式西装的华人领袖交换了一下眼神,表情凝重。几位马来苏丹和贵族代表,则是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他们华丽的传统服饰在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他们在缅甸和暹罗推行的那一套,”金文泰继续道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土地改革,没收地主和寺院的土地分配给那些泥腿子;经济控制,将所有重要资源和贸易渠道抓在手里;还有那个尤其恶毒、极具腐蚀性的‘忠诚夜校’系统,打着扫盲和职业培训的旗号,灌输他们的意识形态,培养对他们的个人崇拜和对我们大英帝国、对本地合法统治者的仇恨。我必须提醒各位,特别是我们尊贵的苏丹和华人领袖朋友们,这一套组合拳,对我们这里的底层民众——无论是华人劳工、马来农民,还是那些不得志的本地小知识分子——有着可怕的吸引力。那是饥饿的人看到面包,黑暗中的人看到火光的吸引力。它直接攻击了我们统治的根基:秩序、财产权和合法性。”
他特意将视线转向长桌一侧的陈嘉庚、林文庆等侨领。“陈先生,林先生,还有各位侨领贤达,你们是海峡殖民地繁荣稳定的基石,是沟通政府与广大华人社群的桥梁。你们的忠诚和影响力,是遏制这种危险思潮蔓延的关键防火墙。我需要你们,以最明确无误的方式,在你们的会馆、学校、报纸和一切场合,告诉你们的同胞:效忠英王陛下,遵守殖民地法律,是唯一正确、安全且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。任何对南方军委、对李幼邻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,任何私下里的同情、联络,都是极其危险的玩火行为。殖民地政府有决心,也有能力,对任何破坏秩序、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,施以最严厉的惩罚。勿谓言之不预。”
陈嘉庚放下手中的茶杯。这位以实业和教育闻名南洋的华侨领袖,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,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从容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:“总督阁下,您所说的危险性,我们身处南洋,感同身受,也一直在对侨胞们进行劝导。广大侨胞离乡背井,来此谋生,所求不过安居乐业,繁衍生息。他们绝大多数是热爱和平、遵纪守法的良善百姓,对任何可能带来动荡和危险的因素,天然抱有警惕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诚恳却也直指核心:“但是,总督阁下,侨胞们也是活生生的人,有眼睛会看,有耳朵会听,有脑子会想。暹罗和缅甸发生的事情,虽然隔着边境,但消息是封锁不住的。南方军委在那里修铁路、建工厂、开矿山,或许有他们的政治目的,但确实带来了工作机会;他们开办的学校,无论其教学内容如何,确实让很多穷苦人的孩子第一次能认字读书;他们推行的土地政策,无论其手段如何激烈,确实让无数佃户拥有了自己的土地……这些是实实在在、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对于大多数为生存挣扎的普通人而言,这些实利,比任何空洞的宣传和遥远的承诺都更有力量。总督阁下,仅仅依靠惩罚的威慑和法律的恐吓,或许能压制一时的表面波动,但恐怕难以真正收拢人心,消除那在暗处滋长的不平之气。”
林文庆博士,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华侨领袖,接着陈嘉庚的话补充道:“总督阁下,陈先生所言甚是。治水之道,在疏不在堵。南方军委的手段固然激进危险,但他们确实戳中了许多殖民地社会的痛点:机会不平等、经济剥削、政治无权。当一部分人,特别是年轻一代,认为通过正常途径无法改变自身处境时,极端思想就有了滋生的土壤。因此,当务之急,或许殖民地政府也应该考虑做出一些切实的、看得见的改善。比如,在教育方面,能否给予华文教育更平等的地位和更多的资助?在就业和经济发展上,能否给予本地资本,包括华人资本,更多的空间,而不仅仅是充当欧洲大公司的附庸?甚至……在市政议会等基层参政议政层面,能否有限度地扩大本地精英的参与权?让本地人,无论是华人、马来人还是印度人,能感受到作为帝国子民,除了纳税和服从的义务之外,也能享受到一些切实的好处和发展的希望。有了希望,极端思想的吸引力自然会下降。”
几位马来苏丹和贵族代表闻言,也微微颔首。南方军委在缅甸和暹罗对旧有上层——尤其是那些世袭的土司、地主和与殖民者合作不够“积极”的贵族——的清洗手段,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他们耳中,让他们感到阵阵寒意,颇有兔死狐悲之感。金文泰承诺的保护,在南方军委凌厉的攻势面前,显得不那么牢靠了。如果殖民地政府不能有效应对,他们的特权乃至身家性命都可能不保。因此,他们内心也希望金文泰能采取更灵活、更得人心的策略,而不仅仅是加强镇压。
金文泰听着这些建议,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和恼怒。这些华人领袖和马来贵族,某种程度上是在向他施压,要求改革,要求让步。作为总督,他何尝不知道殖民地积弊甚多?但改革牵涉到伦敦的决策、欧洲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、不同族群间的复杂平衡,绝非易事。而且,在当前南方军委虎视眈眈的危急关头,进行大幅改革,会不会被视为软弱,反而助长对方气焰?但另一方面,他也清楚,陈嘉庚和林文庆说的并非全无道理。纯粹的高压,在当前的敏感时期,确实可能适得其反,将更多不满情绪推向对立面。
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,面无表情地说:“诸位的建议,我会慎重考虑。改善民生、促进公平,本是政府的职责。但这一切需要时间,需要周密的计划和伦敦的批准。而威胁,是迫在眉睫的。南方军委的渗透和煽动,不会因为我们讨论改革而停下脚步。”
他提高了音量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:“因此,在推进必要改善的同时,我们必须首先确保秩序和安全!从即日起,海峡殖民地全境,包括马来联邦和马来属邦,进入二级戒备状态。警察部队、特别支队、情报部门必须全力运转,取消所有休假,增加街面巡逻和检查站,严密监控任何可疑的团体、集会、出版物和个人,特别是那些鼓吹‘南洋自治’、‘华人团结’、‘反殖民’的激进组织。军队,包括本地雇佣军和英国驻军,必须提高战备等级,做好随时应对突发骚乱甚至武装冲突的准备。我会立即向伦敦申请一笔特别紧急拨款,用于城市贫民区的卫生改善、供水设施修缮,以及主要种植园工人居住条件和基本医疗的有限提升。这是帝国展现关怀的姿态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,如同冰刃:“但是,这一切善意和改善的前提,是绝对的忠诚与秩序。任何个人、任何团体,若试图利用当前局势,进行颠覆殖民地政府、破坏法律与社会稳定的活动,无论其打着什么旗号,都将被毫不留情、以最严厉的手段彻底碾碎!帝国在南洋的统治,建立在权威之上,而权威,不容任何挑战!”
会议在一种沉闷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。与会者各怀心事地离开总督府。金文泰独自站在会议厅的窗前,望着外面渐渐被夜幕笼罩的新加坡港。港口依旧灯火通明,巨大的远洋货轮和军舰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隐若现,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主力舰“威尔士亲王”号战列舰庞大的身影,宛如一座浮动的钢铁城堡,停泊在港湾中央,展示着不列颠的全球力量。这曾是帝国威严无可动摇的象征,是维系这片广阔殖民地统治的定海神针。但此刻,在金文泰眼中,这威严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。南方军委的崛起,像一股从北方丛林中吹来的灼热季风,正在侵蚀着帝国看似坚固的基石。他知道,仅仅靠几艘战舰和警察的棍棒,难以扑灭那在人们心中悄然燃起的火焰。这场危机,比想象中更加深邃和复杂。
几乎就在金文泰召开高层会议的同时,在吉隆坡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二层骑楼里,另一场会议也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进行。这里表面是一家经营不善的杂货店后院仓库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货物和灰尘的气味。但在堆满麻袋和木箱的深处,有一间经过巧妙伪装的密室。此刻,密室内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中央的小木桌上,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围坐的几张面孔,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,显得摇曳而模糊。
这里是“南洋解放阵线”在马来亚地区的一个核心联络点。在座的有华人,也有个别面孔深邃的马来人,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考验、信仰坚定的骨干。负责安全的情报员,一个面色蜡黄、看似普通的账房先生,正压低声音汇报:“……金文泰已经召集了会议,看样子是要双管齐下,一边加强镇压,一边做些表面文章安抚。我们的几个外围联络点附近,这两天暗探明显增多,码头和工厂区的生面孔也多了。不过,按照‘海鹰’同志之前的指示,我们早已转入深度潜伏,主要小组之间实行单线联系,大部分公开活动已停止。目前看,核心网络没有暴露。”
“同志们的情况和情绪怎么样?”问话的人坐在背光处,声音低沉而平稳,正是“南洋解放阵线”马来亚总负责人,代号“海鹰”。他约莫四十岁年纪,面容普通,属于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那种,但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有神。
“既有担忧,也有期待,甚至……有些兴奋。”另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回答,他是负责组织工作的同志,“英国佬越是紧张,动作越大,越说明他们心里害怕,害怕总指挥在暹罗和缅甸做的事情在这里重演。这反而让一些原本观望的工友和街坊觉得,南边(指南方军委控制区)的路子或许真有希望。我们在红土坎的铁矿、巴生的港口、霹雳的橡胶园,还有新加坡的船厂和街区,发展的外围同情者和秘密工会成员,最近一个月有明显增加。大家都非常小心,用约定的暗号和死信箱联系。另外,‘南风’同志(暹罗方面的联络代号)从北边送来了一批经费,还有二十台经过改装、可以收听到特定频段的短波收音机,已经分批藏好了。暹罗和仰光的华语广播,特别是关于土地分配、工厂建设、扫盲教育的报道,很有吸引力。”
“海鹰”点了点头,手指在木桌粗糙的面上轻轻划动,仿佛在描绘着什么图景。“情绪可以理解,但我们必须冷静。当前阶段,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盲动,不是搞轰轰烈烈的暴动,那只会给敌人送借口,把我们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量暴露在屠刀下。我们的任务是:积蓄力量,渗透组织,宣传主张。就像在冻土下生长的根须,要悄无声息地蔓延,吸收水分和养分,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。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宣传的重点,要放在揭露英国殖民统治的本质——他们如何通过垄断贸易、控制资源、廉价掠夺劳工,把我们的财富一船一船运回伦敦;要宣传缅甸和暹罗在南方军委帮助下发生的变化,特别是底层人民生活的改善,要讲具体的故事,比如某个佃户如何分到土地,某个工人子女如何上了夜校。要突出我们华人在那两个地方地位的提升,不再是‘海外弃民’,而是新社会的建设者和主人之一。这对这里的华人,尤其是那些受尽歧视和压迫的底层同胞,有直接的冲击力。”
“具体行动上,”他继续部署,“可以组织一些小规模的、非暴力的经济斗争。比如,在几个我们基础较好的种植园或工厂,发动工人提出明确的、合理的要求:增加一点微薄的工资,改善一下恶劣的住宿条件,反对工头的无理打骂。规模不要大,诉求要具体,方式要合法(至少在表面上看)。这既能试探英国人和资本家的反应底线,看看他们的镇压决心到底有多大,妥协空间又在哪里;同时,这也是极好的锻炼,锻炼我们同志的组织能力、斗争策略和群众的动员能力。记住,现阶段,斗争是为了教育群众、组织群众,积累经验,而不是为了胜利本身。哪怕失败了,只要过程能让工人们认识到团结的力量和资本家的本质,就是成功。”
有人问道:“武器方面呢?‘南风’上次说,可以协助从暹罗边境秘密运送一些进来,但我们这边接收和隐藏的条件有限。”
“海鹰”摆摆手:“武器是最后的手段,是迫不得已时用来保护组织和关键同志,或者在决定性时刻配合外部行动的。现在远远不是使用武器的时候。那批武器,如果过来了,要选择最可靠的人员,用最稳妥的方法分散隐藏,地点要绝对保密。对武器的渴望,有时候会让人冒进,这是大忌。我们现阶段的主要武器,不是枪炮,而是人心,是思想,是组织。李幼邻总指挥和南方军委的整体战略很清晰,南洋的问题,根源在于殖民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双重压迫,解决它需要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的综合手段,需要内外结合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做那内部的种子,耐心地在敌人的心脏地带生根、发芽,积蓄力量。当时机成熟,南方军委的外部压力达到临界点,我们内部的力量也足够呼应时,星星之火,方可燎原。传话给各条线、各个小组的同志们:耐心,隐蔽,发展。保护自己,就是保护革命的火种。”
密室的会议在悄无声息中结束,众人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,从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吉隆坡夜晚的街巷中。他们带走的,是具体的任务和坚定的信念。一股看不见的潜流,在英属马来亚看似平静的表面下,开始加速流动。
世界的另一端,东京,陆军参谋本部那座阴森肃穆的建筑里,气氛同样凝重而激烈。时间已是二月二十八日深夜,但会议室的灯光依然雪亮,浓重的烟草味几乎凝结成雾。一份关于南洋局势的紧急评估报告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在每一位陆军中枢将领的心头。
“这是天赐良机!千载难逢!”一个佩戴大佐肩章、面色亢奋的军官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报告,唾沫几乎要溅到对面同僚的脸上,“英国人在远东的力量已经外强中干!他们在暹罗不战而退,将战略要地拱手让给李幼邻,这充分暴露了伦敦的虚弱和犹豫!整个南洋,法属印度支那、荷属东印度、英属马来亚和婆罗洲,现在就像熟透的果子,挂在树上摇晃!帝国应立即启动‘南进政策’,果断出兵,抢占这些富饶的殖民地!那里的石油、橡胶、锡、大米,正是支撑帝国圣战、完成八纮一宇伟业所急需的战略资源!我们还在等什么?难道要等到南方军委或者美国人把一切都吞掉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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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愚蠢!短视!”一位头发花白、神色冷峻的将军猛地一拍桌子,喝止了激动的少壮派军官,“你的眼睛里只有资源,没有敌人!没看到南方军委已经抢先一步,实实在在地控制了缅甸和暹罗吗?他们的兵锋已经抵近马来亚!我们现在南下,舰队和陆军的补给线有多长?后勤如何保障?直接和李幼邻的部队在丛林和山地交战,你有必胜的把握吗?别忘了,他们在广西、云南和缅甸,已经多次证明他们不是软弱的国民党军!帝国陆军的首要假想敌,是北方的赤俄!关东军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满洲和西伯利亚方向!帝国海军的首要假想敌,是美国太平洋舰队!在没有彻底解决中国问题、没有做好与美英全面开战准备之前,盲目南进,是置帝国于南北两面受敌、与欧美列强同时开战的绝境!这是自杀!”
“但是,参谋次长阁下!”又一位军官站起来,语气焦急,“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南方军委这个赤色势力坐大,独吞南洋吗?他们的扩张速度惊人,整合资源的能力也超出预期。一旦他们消化了缅甸和暹罗,下一步必然是法属印度支那,然后是荷属东印度!到那时,帝国所需的石油、橡胶、锡,命脉就被他们扼住了!而且,他们和莫斯科关系暧昧,如果苏联通过他们向南洋渗透,帝国在东亚的生存空间将受到来自陆地和海洋的双重挤压!必须尽早遏制!”
“遏制?怎么遏制?派兵去暹罗和缅甸,把他们打回去?那意味着同时与南方军委和可能支持他们的英国爆发冲突!外交途径呢?李幼邻会听我们的吗?”
会议室内吵成一团,激进派强调机遇稍纵即逝和资源命脉,稳健派则强调战略重心和风险控制,双方各执一词,针锋相对。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面色铁青地听着下属的争吵,香烟一根接一根。南洋的变局,打乱了日本军部原有的步调。他们既垂涎那片资源宝地,为“南进”寻找了多年借口,如今似乎机会来临,却被另一个新兴的、更具攻击性的亚洲势力捷足先登,至少是占得了先机。这感觉如同饿狼看到肥肉,却旁边蹲着一只虎视眈眈的猛虎。
争吵持续到凌晨。最终,在权衡了各种利弊、争吵和妥协之后,参谋本部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、实则反映其纠结心态的决定:一方面,命令中国派遣军,特别是华北驻屯军,进一步施加压力,寻找甚至制造事端,加速推进“华北自治”进程,企图迫使南京国民政府做出更大屈服,尽快“解决中国问题”,以巩固所谓的“后方”,避免南北两线作战的窘境。另一方面,指示外务省和军部秘密系统,通过可靠渠道,加强与南方军委的非正式接触,试探其真实意图和底线,探讨在“驱逐西方殖民势力,共建亚洲新秩序”口号下,有无划分势力范围、进行某种合作的可能性。同时,对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,加大秘密工作力度,通过贸易、文化、秘密资助等方式,扶持当地的亲日势力、民族主义分离组织,埋下未来可能的钉子。日本这头贪婪而焦灼的狼,在肥肉面前逡巡徘徊,既垂涎欲滴,又对旁边那只气势正盛的猛虎心存忌惮,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。
华盛顿,三月五日,白宫。
椭圆办公室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味,与窗外早春清冷的空气形成对比。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,面前摊开着远东地图,听国务卿和海军部长汇报。
“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,冲突在升级,他们的目标是迫使中国政府在政治和经济上做出更多让步,甚至可能寻求某种形式的傀儡化。而南方军委,在暹罗的立足已经稳固,与英国的冲突以《奉天公报》的形式暂时缓和,但实际上,他们获得了实利,英国人丢了面子也失了屏障。”海军部长指着地图上的中南半岛和马来亚,“总统先生,太平洋的力量平衡正在发生我们不愿看到的倾斜。日本是明确的、长远的威胁,他们的扩张野心最终必然与我们在菲律宾和太平洋的利益发生冲突。但这个南方军委……他们的崛起速度和方式,同样令人不安。”
罗斯福吸了一口烟斗,缓缓吐出烟雾,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东南亚的位置。“日本是明处的刀,南方军委是暗处的火。明刀易躲,暗火难防。李幼邻……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?是把整个南洋变成他的赤色根据地,还是仅限于驱逐欧洲殖民者?他和莫斯科到底是什么关系?是真正的同志,还是互相利用?我们对他的了解,还太少。”
国务卿摇了摇头,面色严峻:“我们的情报网络在亚洲,特别是在中国西南和东南亚,力量薄弱。海军情报办公室和国务院的情报人员很难渗透到南方军委高层,他们的组织严密,意识形态控制很强。我们得到的信息,很多是二手甚至三手的,真伪难辨。李幼邻这个人,低调而神秘,公开演讲和文件很少,但他的手下执行力极强。”
“那就从侧面,从各个方向,去了解他,评估他。”罗斯福做出指示,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命令我们在马尼拉、在广州(尽管与南方军委控制区相邻,情报工作困难)、在新加坡的领事、武官和情报人员,调动一切资源,利用一切渠道——商人、传教士、华侨、甚至黑市贩子——收集关于李幼邻本人、他的核心圈子、南方军委的军事力量构成和装备水平、他们的经济政策成效、内部是否存在派系分歧,以及,最关键的一点,他们与莫斯科的联络方式和紧密程度的所有情报。我需要一个尽可能清晰的画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同时,继续保持与李幼邻方面的非官方接触渠道,特别是通过马尼拉的那个墨菲。可以向他,也间接向李幼野传递信息:美利坚合众国关注远东的和平与稳定。如果南方军委的后续行动,旨在调整亚洲殖民地秩序,并且不损害美国在太平洋,特别是在菲律宾的领土安全、航行自由和商业利益,那么美国可以持一种‘善意的中立’态度,甚至在某些领域存在合作的可能。但前提是,他们的行动不能导致太平洋地区力量对比的剧烈失衡,尤其是不能与日本的扩张形成合力。”
“另外,”罗斯福转向海军部长,“以我的名义,提醒麦克阿瑟将军。菲律宾是我们的远东前哨,必须确保其安全。要求他重新评估菲律宾群岛的防御计划,特别是加强空中力量和潜艇部队的建设。我们需要在必要时,有能力迅速投送力量,保护我们的利益线。告诉麦克阿瑟,国会可能会在下一财年增加部分拨款,但他必须提交一份切实可行、重点突出的加强方案。”
罗斯福的布局,体现了他一贯的实用主义和战略模糊。他对南方军委充满疑虑,但更警惕日本。他乐于看到英国在远东的势力受挫,这符合美国削弱老牌殖民帝国的长远利益,但又担心南方军委的扩张会带来不可控的意识形态冲击。于是,观望、接触、试探、戒备,成为此刻华盛顿对南洋变局的主要策略。
而在这一切风暴眼的源头——仰光,原英国总督府,现在的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,李幼邻站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,背对着巨大的南洋地图,听完了冯庸关于各方反应的详细汇报。窗外,仰光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,破碎成点点金光。
“英国人加强了镇压,但内部分歧加大,尤其是华人和部分马来上层对现状不满,金文泰有点首尾难顾。日本人很焦躁,既想南下抢食,又怕和我们正面冲突,也怕刺激美英,目前重心似乎还在华北施压,但对南洋的小动作不会少,正在秘密接触我们,也接触法国人、荷兰人,想多方下注。美国人继续当他们的离岸平衡手,加强菲律宾防务是实,所谓‘善意中立’是虚,想让我们和英国人、日本人互相消耗。”冯庸总结道,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棋局。
“都在预料之中。”李幼邻转过身,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,目光如同鹰隼,扫过那片广袤的土地和星罗棋布的岛屿,“英国人是一只陷入泥潭的老虎,牙齿和爪子依然锋利,但转身困难,负担沉重。我们不能把它逼到绝境狗急跳墙,要一点点给它放血,让它越来越虚弱。日本人是一条贪婪的饿狼,凶狠,但多疑,而且被北方的熊和东方的鹰牵制着。我们要防着它从背后偷袭,也要利用它的贪婪和焦躁,让它继续去撕咬别人。美国人……是一只精明的狐狸,蹲在远处的礁石上,等着捡拾受伤猎物的残骸。至于法国人和荷兰人,不过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,守着日渐缩小的菜园,瑟瑟发抖。”
他的手指,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半岛和其南端的那个小点上。“但是,要真正撬动南洋的格局,让殖民体系彻底崩塌,关键在这里——马来亚,尤其是这里,新加坡。”
冯庸的目光也聚焦在那一点上。新加坡,英国远东舰队的母港,世界级的战略要塞,东西方航运的十字路口,英国在远东统治的象征和心脏。
“这里是英国在南洋的心脏,也是最大的华人聚居地,是南洋的经济、交通和情报中心。打掉了新加坡,就像刺穿了心脏,英国在马来亚乃至整个东南亚的殖民统治就会迅速失血、崩溃。届时,荷属东印度、法属印度支那,甚至更远的地方,都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。”李幼邻的声音很冷静,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让人心悸。
“但新加坡防卫森严,有‘东方直布罗陀’之称。岸防炮台林立,远东舰队主力常驻,陆上防御工事坚固,还有相当数量的守军。强攻……代价难以想象,而且会直接导致与英国的全面战争,可能把美国也卷进来。”冯庸谨慎地提醒。
李幼邻的嘴角,勾勒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,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雏形时的表情。“谁告诉你,我要用舰炮和登陆艇去强攻那座堡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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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轻轻点了点新加坡,然后划过整个马来半岛。“最坚固的堡垒,往往不是从外部被攻破的。马来亚和新加坡,和暹罗、缅甸一样,甚至更甚。英国人的殖民统治,建立在少数欧洲官僚、资本家与本地封建贵族、买办的合作之上,建立在对我广大华工、马来农民、印度劳工的残酷剥削之上。种族隔离、经济压榨、政治无权,社会矛盾就像干燥的柴薪,已经堆积如山。我们的任务,不是派大军去硬碰硬,而是去点燃这些矛盾,让殖民统治从内部燃烧起来。”
他回到办公桌前,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具体的指令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:
“第一,命令‘南洋解放阵线’,在马来亚和新加坡,特别是新加坡、槟城、吉隆坡、怡保这些大城市和工矿中心,加大宣传鼓动和组织发展的力度。宣传要更具针对性,多使用本地方言,讲述本地人熟悉的故事。重点发动锡矿工人、橡胶园雇工、码头苦力、黄包车夫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,还有那些受中文教育、对现状不满的华人青年。可以尝试在条件成熟的地方,选择几个典型的、压迫深重的英国资本企业或种植园,精心策划几次有规模的罢工或请愿抗议。诉求要具体合理,比如反对克扣工资、要求八小时工作制、改善工伤待遇。目的是多重的:测试英国殖民当局和资本家的反应底线和镇压策略;揭露殖民统治的剥削本质;在实践中锻炼我们基层干部的组织和领导能力;将最受压迫的群众吸引和组织到我们周围。注意控制规模和烈度,现阶段避免流血冲突,以非暴力经济斗争为主,但要做好应对镇压的准备,保护好骨干。”
“第二,充分利用我们日益完善的南洋华侨网络。加大向新马地区秘密输送短波收音机、油印机、进步书刊和宣传品的力度。特别是那些可以收听到我们暹罗、缅甸华语广播的改装收音机,要想办法送到有影响力的华人社团、学校、会馆,甚至一些中下层官员、警察的家中。让更多的新马华人,能直接听到我们的声音,了解暹罗、缅甸发生的变化。思想上的渗透,往往比物质上的援助更有力。同时,继续通过秘密渠道,向有潜力的进步青年、知识分子提供奖学金,吸引他们到仰光或曼谷的学校学习,为我们培养未来的干部。”
“第三,命令警卫军主力部队和缅甸人民军,在缅马边境(克耶邦、克伦邦一带)和泰马边境(北大年、也拉、陶公府一带),举行系列‘例行军事演习’。演习要公开,规模要足够大,要展示我们的重装备和部队训练水平。目的很明确:保持对英国驻马来亚军队的军事压力,牵制其部分兵力,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力量去镇压内部可能出现的动荡,同时,也给马来亚内部的反对力量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外部有强有力的支持。具体演习方案,由总参谋部拟定,要做到张弛有度,既施加压力,又不主动挑起边境冲突。”
“第四,秘密接触马来亚的部分苏丹和贵族。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,有些人不满英国人的控制,有些人则对南方军委在缅甸、暹罗对待旧上层的手段感到恐惧。通过中间人,可以给他们传递一些模糊但有吸引力的信息:比如,南方军委尊重亚洲各国的传统文化和宗教;比如,在‘驱逐西方殖民者’后,可以考虑保留部分开明、合作的本地传统上层在地方治理中的一定地位和利益;甚至暗示,如果他们能在未来的变动中保持中立或提供某种帮助,其家族和地位可以得到保障。目的不是真的信任或依靠他们,而是分化瓦解英国殖民统治的同盟基础,制造猜疑,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,甚至为我们提供一些内部情报。”
一口气下达了针对马来亚的四条指令后,李幼邻稍作停顿,转向另外两个方向。
“对日本人的秘密接触,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可以谈,而且要‘积极’地谈。告诉他们的联系人,南方军委在亚洲的目标,是驱逐西方殖民势力,打破白人统治的旧秩序,这与日本国内某些人士倡导的‘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’、‘驱逐英美鬼畜’的口号,在反对西方殖民这一点上,有共同之处。我们可以表示,理解日本对南洋资源的‘合理关切’。甚至可以暗示,在解决西方殖民势力后,在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的利益安排上,存在协商和合作的空间。总之,要拖住他们,给他们一种可以与我们妥协、甚至合作的幻觉,让他们把主要的军事压力和精力,继续放在中国华北,而不是过早地掉头南下,干扰我们的南洋布局。谈判可以谈得热闹,条件可以开得模糊,实质性的东西,一点不给。”
“美国人那边,”李幼邻的语气稍缓,但依然带着算计,“让墨菲传话过去。可以明确表示,南方军委高度重视与美利坚合众国的关系,尊重美国在菲律宾的‘特殊利益和历史联系’,视美国为西太平洋重要的稳定力量。我们愿意与美国保持友好、非敌对的关系,并在维护西太平洋,特别是南海地区的‘航行自由与商业繁荣’方面进行合作。空头支票,不妨开得大方些。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,是巩固在缅甸和暹罗的新政权,消化胜利果实,发展经济军工,是让新马地区的星星之火,借助风势,烧得更旺一些。稳住美国,避免它过早地、公开地站到英国一边,就是胜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