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的真身动了。
不是行走。
是“蔓延”。
无数条银色锁链从它身上炸开,每一根的末端都睁开一只冰冷的银色独眼。眼睛眨动,锁链便穿透空间,无视距离,直接出现在安子轩面前!
太快了。
快得连时间都来不及反应。
安子轩只来得及抬剑格挡。
冰蓝剑光与第一条锁链碰撞的瞬间,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裂痕从碰撞点蔓延开来。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锁链接踵而至,安子轩被轰得倒飞出去,撞碎了七八个悬浮的茧,最后重重砸在银色海面上。
血从他口中喷出,在银色的背景下显得刺目惊心。
“哥哥,你变弱了。”银的声音从真身中传来,带着机械般的叹息,“燃烧本源让你连我的一击都接不住。”
安子轩挣扎着站起来,手中的剑已经碎了一半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再次举起断剑。
但这一次,有东西比他更快。
无数灰蓝色的光点,如同暴雨般砸向银的真身!
是崔十四分散的意识!
每一个光点都携带着一缕轮回之力,撞在锁链上便炸开一片灰蓝色的侵蚀痕迹。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,却成功地让那些锁链的动作迟滞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安子轩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再出现时,已经在银的真身正上方。
断剑高举,所有燃烧本源换来的力量,全部灌注进这一剑!
“斩!”
冰蓝色的剑光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劈开了银色的海洋!
银的真身被这一剑从中间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,裂口中涌出银色的、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物质。那些物质在空中扭曲,发出尖啸。
但下一秒,裂口开始愈合。
以肉眼可见的速度。
“没用的,哥哥。”银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的真身是概念的具现。只要‘观测’和‘囚禁’的概念还在,我就是不死的。”
更多的锁链从真身中射出,这一次的目标不仅是安子轩,还包括了空中所有崔十四的意识光点!
崔十四的意识在疯狂闪避。
但锁链太多了。
一个光点被锁链缠住,瞬间就被拖入真身体内。崔十四能感觉到那个分意识被迅速分解、解析,记忆被抽取,轮回之力的构成被剖析。
【他在学习……在学习怎么对付我……】
又一个光点被抓住。
又一个。
崔十四的本体意识在银色海洋的另一端重组,脸色难看。每损失一个分意识,他就损失一部分记忆和力量。虽然九死轮回体能够再生,但需要时间。
而银不会给他时间。
安子轩再次被锁链击中,胸口被贯穿出一个血洞。他踉跄后退,手中的断剑终于彻底破碎。
“结束了,哥哥。”银的真身缓缓升起,无数只眼睛同时看向安子轩,“我会把你的意识也做成茧,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这样你就永远都能看着我了。”
锁链如同牢笼,从四面八方围向安子轩。
安子轩闭上眼睛。
他还有最后一张牌。
一张用了就必死的牌。
但就在他准备掀开底牌的那一刻——
一个声音,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不,不止他。
在整个银色海洋中,在所有还活着的、被囚禁的意识中,同时响起。
“我说……”
那声音很年轻,带着点痞气,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。
“你们这些高维生物,是不是都一个毛病?”
“话多。”
银的真身猛地顿住。
所有锁链停在了半空。
因为那个声音的来源——
是那些被崔十四唤醒的、本应弱小的囚禁意识。
但他们此刻发出的声音,却是崔十四的声音。
每一个意识都在说话,用不同的语言,不同的声调,但说出的都是同一句话:
“喜欢研究别人是吧?”
“喜欢把别人当实验品是吧?”
“喜欢看别人挣扎是吧?”
银色海洋开始沸腾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。
是意识层面的共振。
那些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意识,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痛苦,他们的仇恨,此刻被崔十四的轮回之力串联起来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共鸣的网络!
崔十四的本体意识站在网络的中心,双手张开,眼中灰蓝色的光芒旋转到了极致。
“那我今天……”
“就让你们研究个够。”
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。
握拳。
所有被囚禁的意识,在同一时间,将自己记忆中最痛苦的片段——
全部共享给了银。
不是传输。
是强行灌注!
七千三百四十二个意识。
七千三百四十二段最惨烈的记忆。
七千三百四十二份被囚禁、被折磨、被当做实验品的绝望。
如同海啸般砸进了银的真身体内!
银的真身第一次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通过嘴。
是通过所有锁链末端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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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眼睛同时睁大到极限,银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了……痛苦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停下……停下!”
他试图切断连接,但做不到。
因为崔十四用轮回之力搭建的共鸣网络,是基于“痛苦”这一概念的。只要银的真身还承载着“囚禁”和“观测”的概念,就无法摆脱这个网络。
他在被迫体验所有被他囚禁过的存在的痛苦。
七千三百四十二份。
同时。
“感觉如何?”崔十四的声音在海洋中回荡,“被研究的滋味?”
银的真身开始崩溃。
不是物理崩溃。
是概念层面的紊乱。
那些组成他真身的锁链开始互相缠绕、打结,眼睛开始胡乱眨动,有的甚至流出了银色的液体。
他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他的痛苦,那些痛苦正在污染他的核心概念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……”银的声音开始破碎,“这需要……对意识本质的……理解……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崔十四笑了,“我在沉沦之渊死了那么多次,每次死后意识都会破碎重组。重组得多了,自然就学会怎么拼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是怎样的地狱。
每一次意识破碎,都像被碾成粉末再重新捏合。痛苦到极致,反而让他触及到了意识最底层的规则。
“而且……”崔十四看向安子轩,眼神柔和了一瞬,“有人教过我。”
安子轩愣住了。
他教过?
什么时候?
崔十四没有解释,而是转身面向正在崩溃的银。
“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他抬起手,所有分散的意识光点开始回归,汇聚到他掌心,凝聚成一柄灰蓝色的长刀。
刀身透明,隐约能看到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其中流转。
“这一刀,叫‘还你’。”
崔十四说。
“把你们施加给所有人的痛苦……”
“统统还给你。”
刀落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。
只是轻轻一挥。
但银的真身,那些锁链,那些眼睛,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一刀下开始……逆流。
不是被斩断。
是时间倒流。
锁链缩回真身体内,眼睛闭上,真身从庞大的怪物形态一路倒退,最后退回了银最初的人形模样。
不,还在倒退。
银的脸上开始出现皱纹,然后皱纹消失,面容变得年轻,继续年轻,最后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模样。
那是他最初的形态。
在他还没有成为“观测者之主”的时候。
银看着自己的双手,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把你的时间,倒流到了你开始‘收集’之前。”崔十四收刀,脸色苍白如纸。这一刀的消耗,比他在沉沦之渊死十次还要大。
“现在,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他走到银面前,蹲下身,看着那双已经失去银色光芒、变回普通黑色的眼睛。
“你收集这么多意识,研究这么多维度,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眼神突然变得空洞。
然后,他用一种机械般的声音,说出了答案。
“寻找……父亲……”
“父亲创造了我们……给了我们使命……但他消失了……”
“我要找到他……问他……为什么创造我们……又抛弃我们……”
“而要找到他……需要足够的……维度样本……需要……钥匙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银的身体开始崩解。
从指尖开始,化作银色的光点,飘散。
崔十四的时间倒流,让他回到了最初,但也摧毁了他之后无数岁月积累的一切。现在的他,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即将消散的少年意识。
“父亲……”银最后看向安子轩,眼中流露出一丝孩子般的委屈,“哥哥……你见到父亲的时候……替我问问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说完,他彻底消散了。
银色海洋开始崩塌。
那些悬浮的茧一个个破裂,里面的意识获得自由,开始脱离这个空间。
安子轩走到崔十四身边,沉默地看着银消散的地方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父亲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诞生的时候,就只有使命和这片天地。”
崔十四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两人转身,准备离开这片崩塌的空间。
但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道的瞬间——
银色海洋的最深处,那个原本银的真身所在的位置,突然亮起了一点光芒。
不是银色。
是金色。
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。
光芒中,缓缓浮现出一枚……钥匙。
不是比喻。
就是一枚实体的、古朴的、青铜色的钥匙。
钥匙悬浮在空中,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。
崔十四和安子轩同时停住脚步。
他们能感觉到,那枚钥匙,和他们有某种深层次的共鸣。
“这是……”崔十四皱眉。
安子轩却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骤变。
“快走!”
他抓住崔十四的手,想要冲进通道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钥匙的光芒笼罩了他们。
一个温和的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声音,在他们脑海中响起。
“我的孩子们。”
“你们找到钥匙了。”
“现在,该回家了。”
“回到……父亲身边。”
金光吞没了一切。
现实世界。
法则交织点。
墨璃和北辰长老守在那扇已经关闭的灰蓝漩涡之门外,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突然,门再次亮起。
但不是灰蓝色。
是金色。
纯粹的金色。
门开了。
两个人影从里面跌了出来。
是崔十四和安子轩。
但他们此刻的状态……
墨璃冲上前,却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,崔十四和安子轩睁开了眼睛。
但他们的眼神……
空洞。
茫然。
像是刚刚诞生的婴儿。
崔十四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向眼前的墨璃,露出了一个陌生而礼貌的微笑。
“你好。”
他说。
“我叫崔十四。”
“我们是否见过?”
旁边,安子轩也缓缓站起身,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纯净的空白。
他看向崔十四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问:
“你又是谁?”
两人对视。
如同初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