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凝固了三秒。
墨璃看着眼前这两个人。
一个笑得礼貌而陌生。
一个眼神空白如雪。
她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，痛得连呼吸都停了。
北辰长老最先反应过来，一步上前护在墨璃身前，冰蓝色的仙力在周身流转，眼中满是警惕。
“崔小友，安上神，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崔十四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还残留着他从前的习惯，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熟悉的光彩。
“崔小友是在叫我吗？”他问，语气温和得让人心头发冷，“我好像确实叫这个名字。那么这位……”他看向安子轩，“你叫安子轩？我们是什么关系？”
安子轩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崔十四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，或者一件摆设。
墨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，强迫自己思考。
记忆消失了。
但身体的本能呢？修为呢？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意识呢？
她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，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那枚灰蓝色的战魂令牌。
一样是一片冰蓝色的、带着细密鳞纹的甲片——那是安子轩很久以前给她的护身鳞片，后来一直贴在她腕间。
她把令牌递给崔十四，把鳞片递给安子轩。
“这是你们的东西。”墨璃说，声音尽量平稳，“试试看，能不能想起什么。”
崔十四接过令牌，入手温凉。他低头看着上面流转的灰蓝色光芒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似乎觉得有些熟悉，但又想不起具体是什么。
安子轩接过鳞片，指尖触碰到冰蓝光泽的瞬间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他依旧沉默。
北辰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走到安子轩身边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仙力，想要检查他的状况。
仙力刚触及安子轩的身体——
嗡！
一股磅礴的冰蓝威压轰然爆发！
不是主动释放，是纯粹的本能反击！
北辰长老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，撞在远处一块悬浮的法则碎片上，嘴角溢出血丝。而他探出的那缕仙力，在接触到安子轩身体的瞬间就被冻结、碾碎，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仙帝级的力量。
即便失去了记忆，身体的本能和修为境界，依旧保留着。
安子轩似乎有些困惑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被震飞的北辰长老，轻声问：“我伤到你了？”
语气平静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北辰长老苦笑着爬起来：“没……没事，是老朽唐突了。”
场面再次陷入僵持。
墨璃看着这两个人，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个方案，又一一否决。
强行灌输记忆？风险太大，可能直接导致意识崩溃。
用幻境刺激？安子轩的修为太高，普通幻境根本没用。
等他们自己慢慢想起来？可是现在身处星墟深处，危机四伏，两个失去记忆的顶级战力不仅不是助力，反而可能变成最大的变数。
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——
崔十四忽然说话了。
“那个。”他指着安子轩胸口，“在流血。”
所有人都一愣。
安子轩低头看向自己胸前。
那里，被银锁链贯穿的七个伤口，之前因为燃烧本源和金色钥匙的冲击，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。但现在，压制似乎松动了。
最中间那个贯穿腹部的伤口，开始渗出鲜血。
鲜红的血，染红了残破的冰蓝长袍。
安子轩看着那片血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沾了一点血，举到眼前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不是痛苦。
是困惑。
仿佛在思考：为什么我会流血？为什么我不觉得疼？
但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。
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，冰蓝色的仙力自发涌向伤口，开始进行修复。修复的过程熟练得惊人，每一个步骤都精准高效，那是千万次战斗养成的肌肉记忆。
可他的眼神，依旧空白。
这种反差，让人看得心头发酸。
崔十四走到了他面前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崔十四说，语气还是那种礼貌的陌生，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安子轩抬头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崔十四忽然伸出手，不是去碰伤口，而是轻轻碰了碰安子轩的脸。
动作很轻，带着试探。
安子轩没有躲。
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，眼前这个人没有恶意。不，不止没有恶意，还有一种……更深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崔十四说，“很好看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，就是一句纯粹的陈述。
安子轩的睫毛颤了颤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崔十四的指尖，那枚战魂令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灰蓝光芒！
与此同时，安子轩手中的鳞片也爆发出冰蓝光芒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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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股光芒在空中交汇，化作一道光柱，将两人笼罩其中！
墨璃和北辰长老同时后退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。
光柱中，无数记忆的碎片开始飞舞。
不是完整的画面，是碎片。
一个背影。
一声笑。
一滴血。
一个拥抱。
一段对话。
“我叫崔十四，你呢？”
“……安子轩。”
“安子轩？名字挺好听。以后我罩你。”
“……不需要。”
“别客气嘛，咱们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记忆碎片如同雪花般砸向两人。
崔十四抱住了头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那些碎片太混乱，太汹涌，他根本来不及接收和理解。
安子轩的情况更糟。
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，冰蓝色的眼眸中，空白被撕裂，无数画面在其中疯狂闪过。那些画面里有战斗，有鲜血，有孤独的守望，有漫长的等待，还有……
还有一个人。
总是笑着。
总是冲在最前面。
总是浑身是血还嘴硬说没事。
总是……
“十……四……”
安子轩的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了两个音节。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
但崔十四听到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安子轩。
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。
这一次，不一样了。
安子轩眼中那片纯粹的空白，开始一点点碎裂，冰蓝的底色下，有东西在涌动，在挣扎，在试图破冰而出。
他想起来了什么？
还是什么都想起来了？
不知道。
但下一秒，安子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抬起手，不是去触碰记忆碎片，而是——
一把掐住了崔十四的脖子！
动作快如闪电，带着冰冷的杀意！
“上神！”北辰长老惊呼。
墨璃已经冲了过去，魔纹之力爆发！
但安子轩只是轻轻一挥袖，冰蓝的屏障就将她隔绝在外。
他掐着崔十四的脖子，将人缓缓提起，冰蓝色的眼眸中，此刻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痛苦，挣扎，杀意，还有一丝……恐惧？
“是你……”安子轩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每一次都是你……”
“每一次濒死……每一次冒险……每一次让我……”
他手上的力道在加重。
崔十四的脸开始涨红，但他没有挣扎，只是看着安子轩的眼睛，艰难地开口：“我……做了什么……让你……这么恨我……”
“恨？”安子轩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惨淡，“我不恨你。”
“我恨的是我自己。”
“恨我为什么拦不住你。”
“恨我为什么每次都只能看着你冲上去。”
“恨我为什么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掐着崔十四脖子的手，在剧烈颤抖。
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疯狂涌入。
他看到了最终战场。
看到崔十四主动冲向邪神核心。
看到那具身体在光芒中破碎。
看到自己疯了般冲过去，却只抓住一把灰烬。
看到百年等待。
看到北冥之巅的孤影。
看到轮回尽头，那个人归来时脸上的笑容。
“你总是这样……”安子轩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，“不顾一切地来，又不顾一切地走。”
“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一次又一次。”
崔十四看着他的眼睛，看着那里面翻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，忽然觉得心脏一阵抽痛。
那痛来得毫无缘由，却真实得让他窒息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下意识地说，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。
安子轩的手松开了。
崔十四摔在地上，捂着脖子咳嗽。
安子轩踉跄后退，背靠着虚空，缓缓滑坐在地。他低下头，银白的长发垂落，遮住了脸。
有水滴落下来。
滴在他染血的手背上。
不是血。
是眼泪。
冰蓝色的眼泪，像凝结的星辰碎片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在哭。
那个清冷孤高、永远平静的北冥上神，在哭。
哭得无声无息，却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深沉的悲伤。
崔十四从地上爬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他伸出了手，轻轻擦去了安子轩脸上的泪。
动作笨拙，却温柔。
安子轩抬起头，冰蓝色的眼眸被泪水洗过，清澈得惊人。他看着崔十四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声说：
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“梦里你死了很多次。”
“我也死了很多次。”
“但每次醒来，你都不在。”
崔十四的心脏又痛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记忆的碎片还在涌入，但速度慢了下来。那些画面开始变得连贯，开始组成完整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穿越，关于九死轮回，关于护道契约，关于并肩战斗，关于生死相托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。
崔十四的眼中，灰蓝色的轮回光晕开始重新点亮。
一点一点。
从微弱，到明亮。
他终于想起来了。
全部想起来了。
“轩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安子轩忽然抱住了他。
不是温柔的拥抱，是死死的、用尽全力的拥抱，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，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“这次别走了。”安子轩在他耳边说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，“算我求你。”
崔十四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一点点绽放，从嘴角到眼睛，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不是礼貌的假笑，不是茫然的微笑，是真正的、属于崔十四的笑容。
阳光的，不羁的，带着点痞气的，又藏着深深温柔的笑容。
他回抱住安子轩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这次不走了。”
“打死也不走了。”
两人就这样抱着，在虚空中，在记忆碎片的环绕下，在墨璃和北辰长老震惊的目光中。
过了很久，安子轩松开了手。
他站起来，擦干脸上的泪，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。但仔细看，会发现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像是冰封了万年的湖面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，有光透了出来。
他转身看向墨璃，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短短三个字，却让墨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想说什么，却哽咽得说不出话，只能用力点头。
安子轩又看向北辰长老：“多谢。”
北辰长老长长舒了口气，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然后安子轩看向崔十四。
崔十四也看着他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两人对视，谁都没说话。
但空气中有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。
过了几秒，安子轩忽然说：
“你瘦了。”
崔十四眨眨眼：“你也是。”
“伤还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你呢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
简单的对话。
却让旁边的墨璃又哭又笑。
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但就在这温馨的时刻——
虚空中，那枚一直悬浮着的金色钥匙，忽然再次亮了起来。
光芒中，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孩子们。”
“叙旧时间结束了。”
“该回家了。”
“父亲在等你们。”
这一次，声音不再只存在于脑海。
它响彻了整个空间。
随着声音落下，金色钥匙化作一道光门。
门的那一头，传来一股浩瀚到无法想象的吸引力。
那不是力量。
是召唤。
血脉的召唤。
本源的召唤。
安子轩和崔十四的身体，同时不受控制地，被光门吸了过去！
“哥！上神！”
墨璃想要抓住他们，却被光门的力量狠狠弹开。
北辰长老想帮忙，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。
那是维度层面的压制。
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。
光门缓缓闭合。
最后一刻，崔十四回头，对墨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。
“别担心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们很快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。
光门关闭。
两人消失。
只留下虚空中，一点金色的光尘，缓缓飘落。
墨璃跪在地上，看着空荡荡的虚空，看着那点光尘，忽然觉得浑身冰凉。
而北辰长老的脸色，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盯着光门消失的地方，一字一句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
“那个气息……”
“是‘起源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