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璃在第一百年的冬天，拆掉了轮回神殿里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衣冠冢。
不是放弃，是觉得他们不需要冢。
墓是用来纪念死人的，而墨璃坚信，那两个人没死。
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，远到信号传不回来而已。
她把两人的遗物——崔十四那把灰蓝色的剑，安子轩那柄冰蓝色的剑，还有从昆仑墟带回来的玉佩——全部收进一个特制的阵法匣里，放在自己寝宫最深处。
然后她继续工作。
魔界需要管理，三界联盟需要协调，终焉虽然被跳过了，但留下的后遗症还在。实验室覆灭了，可那些散落在各个维度的实验体、失控的兵器、还有被篡改过的历史记录，都需要清理。
墨璃成了实际上的三界共主。
不是自封的，是大家推举的。因为她是最了解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人，也是最冷静、最果断、最适合做决定的人。
叶尘则成了三界联盟的最高战力。
火灵圣体在那一战之后彻底觉醒，少年只用三十年时间就突破到仙帝巅峰，五十年后隐隐有超越仙帝的趋势。但他没给自己封什么尊号，只是默默地接下所有最危险的任务——清理实验室残党，镇压失控的实验体，修复破损的维度屏障。
两人很少见面。
一个在魔宫处理政事，一个在四处奔波执行任务。偶尔传讯，也只是简单几句公事。
直到第一百零三年的春天。
叶尘拖着重伤的身体回到北冥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，还带回来一个俘虏——一个穿着白大褂、但胸前编号是“记录者009”的中年女人。
墨璃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，看到叶尘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时，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实验室还有残党。”叶尘咳嗽着坐下，血沫从嘴角溢出，“他们在尝试重建时空通道，想定位崔师父和安前辈的位置。”
墨璃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看向那个被封印了力量、但眼神依然冷静得可怕的女人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女人坦然承认，“记录者003虽然被抹除了，但他留下的备用计划还在执行。我们要找到那两个人，把他们从时空夹缝里拖出来，抽取他们的神性力量，完成真正的维度迁跃——这一次，不需要牺牲一千个世界，只需要牺牲他们两个人就够了。”
墨璃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他们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女人摇头，“时空夹缝是无限大的，没有坐标，没有参照物，漂流在其中就像一粒灰尘掉进大海。但我们在尝试建立一种共振追踪法——利用他们留下的物品，反向定位他们的灵魂波动。”
她看向墨璃。
“你手里有他们的剑，对吧？把剑交出来，我们可以让你也参与这个计划。等抽取出神性力量后，分你一部分，足够让你突破到真正的神级，永远统治三界。”
墨璃笑了。
笑得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你以为我会信？”
“为什么不信？”女人平静地说，“权力，力量，永恒——这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最终追求。你现在虽然统治三界，但你的力量只是仙帝级别，你的寿命还有尽头。而我们可以给你更多。”
墨璃没再理她。
她走到叶尘身边，蹲下身，魔气涌入他体内，帮他稳定伤势。
“伤你的人在哪？”
“虚空回廊废墟深处。”叶尘喘着气说，“他们用实验室残留的设备建了个临时基地，大概有二十个人，全是记录者级别。我杀了三个，抓了这个，剩下的……暂时封在废墟里了。”
“还能动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墨璃站起来，“在他们定位成功之前，把那个基地彻底抹掉。”
叶尘咬牙站起身。
两人甚至没看那个记录者009一眼，直接撕开空间裂缝，前往虚空回廊。
女人在他们身后笑了，笑得很诡异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共振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那两个人……很快就会被拖回来。”
“然后，一切都将结束。”
虚空回廊废墟。
这里原本是巨大的银色空间，现在只剩下一片破碎的金属残骸。残骸深处，十几个白大褂的身影正围着一个复杂的仪器忙碌。
仪器中央，悬浮着一个小小的光球。
光球里，有两道模糊的影子在缓缓旋转。
那是崔十四和安子轩的灵魂印记——记录者003在最后时刻偷偷留下的备份。虽然不足以复活他们，但足以作为共振的锚点。
仪器正在疯狂抽取周围维度的能量，试图打通一条通往时空夹缝的通道。
“能量填充百分之七十。”一个记录者汇报。
“继续。”领头的记录者008推了推眼镜，“必须在三界联军赶来前完成定位。”
话音刚落，头顶的金属天花板炸开了。
墨璃和叶尘从天而降。
魔气与火焰交织，瞬间吞没了三个记录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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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下的记录者们立刻反击，各种能量武器齐射。
但墨璃和叶尘根本不躲。
他们像两道影子，在密集的火力网中穿梭，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生命。
这不是战斗，是屠杀。
是憋了一百年的怒火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墨璃的弯刀斩下第八个记录者的头颅时，终于看到了那个仪器。
看到了光球里的两道影子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叶尘也停住了。
两人看着那两道熟悉的影子，眼睛红了。
“师父……”叶尘喃喃道。
“哥……”墨璃的声音在发抖。
就在这时，仪器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能量填充完成了。
通道打开了。
一条扭曲的、不稳定的时空裂缝，在仪器上方缓缓张开。
裂缝另一端，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深处，隐约能看到两个相拥的身影。
崔十四和安子轩。
他们闭着眼睛，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，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芒还在闪烁。
仪器开始疯狂抽取他们的光芒。
那光芒被抽离后，通过仪器转化为纯粹的能量，注入记录者们体内。
记录者008仰头，发出舒服的呻吟。
“神性力量……这就是神性力量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膨胀，力量开始飙升。
其他记录者也一样。
而裂缝另一端，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身体，开始彻底消散。
像风化的沙雕，一点点碎成光点。
“不——”墨璃嘶吼着冲上去。
但记录者008抬手一挥，一道神性能量形成的屏障将她弹开。
墨璃撞在金属墙壁上，一口血喷出来。
叶尘的火焰全开，疯狂攻击屏障，但无效。
神性能量构成的屏障，不是仙帝级别能打破的。
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，看着那两个人一点点消失。
看着记录者们一点点变强。
看着一切希望，一点点破灭。
墨璃趴在地上，眼泪混着血往下淌。
她想起一百年前，崔十四抱着她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想起安子轩握着她的手说“我们会赢”。
想起昆仑墟里，两人相视一笑说“那就一起”。
骗子。
都是骗子。
说好要回来的，说好要赢的，说好要一起的。
现在呢？
现在连最后一点存在，都要被夺走了。
她握紧弯刀，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但伤太重了，站不起来。
叶尘还在疯狂攻击屏障，火焰已经烧到极致，连他自己的皮肤都在龟裂。
但屏障纹丝不动。
裂缝另一端，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身体，已经消散到只剩下胸口最后一点光芒。
仪器还在抽取。
记录者008的力量，已经飙升到超越仙帝，接近神的境界。
他张开手，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，笑了。
“看到了吗？这就是我们的胜利。”
“用两个伪神的牺牲，换取真正的神级力量。”
“从此以后，三界将迎来真正的秩序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裂缝另一端，那最后一点光芒，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被抽取的亮，是自己亮起来的。
崔十四睁开了眼睛。
安子轩也睁开了眼睛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笑了。
“睡得够久了。”崔十四说。
“该醒了。”安子轩说。
他们同时抬手。
不是攻击，不是防御。
只是轻轻一握。
握住了彼此的手。
然后，光芒爆发。
不是从他们身上爆发，是从裂缝的这一端爆发——从那个仪器内部，从那些被注入神性能量的记录者体内，从墨璃和叶尘身上，从整个虚空回廊废墟，从魔界，从仙界，从人界，从三界所有维度，所有世界，所有生灵身上——
所有被他们的牺牲拯救过的存在，在这一刻，同时亮起一点光芒。
亿万点光芒汇聚，穿过时空裂缝，注入那两道即将消散的身影。
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身体，重新凝聚。
从透明到半透明，从半透明到实体。
他们站了起来。
从裂缝里走了出来。
踏在了虚空回廊的地面上。
记录者008呆呆地看着他们，看着他们身上流转的那种光芒——不是神性，是比神性更纯粹、更浩瀚、更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？”
“是愿力。”崔十四说，“是所有被拯救的生命，对我们的感谢，对我们的祝福，对我们的……爱。”
他看向墨璃和叶尘。
墨璃已经哭成了泪人。
叶尘在笑，笑到流泪。
“我们说过会回来的。”安子轩轻声说，“虽然迟了一百年。”
崔十四走向记录者008。
每走一步，身上的光芒就亮一分。
记录者008想逃，但动不了。
想攻击，但力量不听使唤。
那些从崔十四和安子轩身上抽取的神性能量，此刻全部倒流，全部叛变，全部回到了它们真正的主人那里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……”记录者008的声音在颤抖。
崔十四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。
“我们是我们。”
“是崔十四，是安子轩。”
“是轮回体，是北冥上神。”
“也是……三界所有生灵，共同承认的英雄。”
他抬手，轻轻一点。
记录者008的身体，连同那个仪器，连同所有记录者，连同整个虚空回廊废墟——
全部化作光点，消散。
干干净净，不留痕迹。
就像一百年前，他抹除记录者003那样。
做完这一切，崔十四转身，走向墨璃和叶尘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擦掉墨璃脸上的泪。
“哭什么，不是回来了吗？”
墨璃抓住他的手，死死抓住，像怕他会再次消失。
“哥……哥……”
“嗯，我在。”
他又看向叶尘。
少年已经擦干眼泪，站得笔直，但眼睛还是红的。
“师父。”
“长大了。”崔十四拍拍他的肩，“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叶尘摇头，想说“不辛苦”，但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安子轩走到崔十四身边，看向虚空回廊的出口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，该回去了。”
四人相视一笑，像一百年前那样，并肩走出废墟。
外面，三界的阳光正好。
百年又百年。
风采依旧。
而新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