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轻轻划拉,却丝毫吹不散镇上大集的热乎气儿。今儿是农历初十,邢家村旁的镇上逢集,土路被踩得光溜溜的,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镇中心,两旁的摊位挨挨挤挤,红的对联、绿的青菜、白的蒸馍,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混着炸油条的油香、煮肉的卤味,勾得人心里发痒。
邢成义骑着三轮车,车斗里垫着厚棉被,邢人汐裹着红棉袄窝在棉被里,旁边挤着史建涛、申晓光、荣玉东,还有廖光辉、王明哲几个半大孩子。车轱辘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,颠得车斗里的人东倒西歪,邢人汐却扒着车斗沿,小脸红扑扑的,指着远处飘着的红灯笼喊:“爸爸!你看那个灯笼,比咱家的还大!”
史建涛伸手把邢人汐往棉被里拽了拽,怕她冻着:“汐汐坐稳点,别摔下去。”申晓光则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塞进邢人汐嘴里:“先吃颗糖,到集上再给你买好吃的。”邢人汐含着糖,眯着眼睛笑,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漫开,连冷风都变得柔和了。
三轮车拐过镇口的老榆树,集市的热闹瞬间涌到眼前。路边第一个摊位是卖春联的,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汉,手里攥着一支大毛笔,砚台里的墨汁散着淡淡的松烟香。他手腕一转,浓黑的墨汁落在红纸上,一个遒劲的“福”字便跃然纸上,金粉镶边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邢成义停下车,蹲在摊前挑拣:“叔,给我来两幅对联,要‘国泰民安’和‘合家欢乐’的,再拿十个‘福’字,大门、堂屋、厨房都得贴。”
老汉笑着应着,麻利地把对联卷好,用红绳捆住:“放心,都是我亲手写的,墨汁用的是老牌子,不褪色!”史建涛凑过去看老汉写字,指着纸上的笔画说:“叔,您这撇捺写得真劲道,有柳体的味儿。”老汉眼睛一亮,放下毛笔和他唠起来:“小伙子懂行啊!我练了四十年书法,就爱柳体的骨劲儿。”
邢人汐早被旁边的糖画摊勾走了魂,拉着荣宁宁的手就往那边跑。糖画摊前围了一圈孩子,摊主是个中年汉子,手里舀着融化的麦芽糖,手腕轻轻一转,金黄的糖丝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。邢人汐踮着脚尖,小手攥着荣宁宁的衣角:“宁宁小叔叔,我想要个孙悟空!”
摊主听见了,笑着冲她招手:“小姑娘,叔给你画个齐天大圣!”他手腕翻飞,糖丝如流水般落下,先勾出孙悟空的金箍棒,再画出猴脸、披风,最后点上一双灵动的眼睛,眨眼间,一个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糖画就成了。邢人汐捧着糖画,舍不得吃,举在手里给众人看:“爸爸你看!孙悟空的金箍棒好长!”
申晓光笑着掏出钱递给摊主:“再给孩子们各画一个,要不一样的。”摊主应着,又陆续画出龙、老虎、小花猫,廖光辉选了条龙,举着糖画炫耀:“我这个是龙王,能呼风唤雨!”王明哲则选了只老虎,小心翼翼地舔着糖丝,生怕把老虎的耳朵碰掉。
顺着人流往里走,是卖蔬菜的摊位区。绿油油的菠菜带着霜气,水灵灵的芹菜根上还沾着泥土,胡萝卜红得透亮,白萝卜圆滚滚的像个小胖子。邢成义蹲在一个大娘的摊前,捏起一把菠菜:“大娘,这菠菜咋卖?”大娘掀开盖在菜上的棉被,露出底下鲜嫩的菜叶:“三块钱一斤,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拔的,没打农药,你看这根儿多壮实!”
史建涛也蹲下来帮忙挑拣,把发黄的叶子摘掉:“再买点香菜,炖肉的时候撒点,味儿更香。”荣玉东则盯着旁边的蒜苗:“买点蒜苗回去炒腊肉,过年吃正好。”大娘麻利地把菜装进塑料袋,秤杆翘得高高的:“放心,少不了秤!你们邢家村的人都实在,我也不糊弄。
旁边的肉摊前挤满了人,案板上摆着刚宰的猪肉,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、鲜嫩的里脊肉、油光发亮的猪蹄,摊主拿着大刀,“哐哐”地剁着骨头,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邢成义挤进去,指着一块五花肉:“老板,给我称二斤五花肉,再剁一根排骨。”
老板掂起大刀,几下就把五花肉切好,放在秤上:“五花肉做红烧肉最香,排骨炖玉米,孩子爱吃!”申晓光凑过来,指着猪蹄说:“再称两个猪蹄,回去卤着吃,下酒正好。”老板笑着应着,把肉装进塑料袋,还贴心地送了一把干辣椒:“自家晒的,卤猪蹄放几个,味儿绝了!”
邢人汐突然拉着邢成义的衣角,指着不远处的炸货摊:“爸爸,我要吃油条!还有麻球!”炸货摊前油烟缭绕,大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着,渐渐变得金黄酥脆,麻球炸得圆滚滚的,咬一口能掉芝麻。摊主是个胖大嫂,拿着长长的筷子翻着油条:“刚出锅的油条,热乎着呢!麻球甜而不腻,小姑娘肯定爱吃!”
邢成义买了十根油条、五个麻球,邢人汐接过一根油条,吹了吹热气,咔嚓咬了一口,酥脆的口感混着面香,让她眯起了眼睛。史建涛也拿起一根油条,感慨道:“还是镇上的油条好吃,城里的总觉得少点味儿。”申晓光嚼着麻球,含糊地说:“那是,这是柴火灶炸的,烟火气足!”
往前走是牲口市,黄牛、山羊被拴在木桩上,甩着尾巴赶苍蝇,卖鸡的摊贩掀开鸡笼,里面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,咯咯地叫着。邢成义想起王红梅坐月子时爱喝鸡汤,蹲在鸡摊前挑拣:“老板,给我挑只三年的老母鸡,要散养的。”
老板拎起一只母鸡,展示着油亮的羽毛和粗壮的爪子:“放心,这鸡天天在坡上刨虫子吃,肉质紧实,炖汤最补!”史建涛伸手摸了摸鸡的嗉子,确认是空的,点点头:“这鸡不错,称吧。”老板麻利地把鸡拴好,递给邢成义:“回去用温水焯一下,撇去血沫,加黄豆慢炖,香得很!”
廖光辉和王明哲被旁边的兔子摊吸引了,几只小白兔缩在笼子里,红眼睛滴溜溜转,啃着青菜叶。廖光辉蹲在摊前,舍不得走:“成义,你看这兔子多可爱,我想买一只回去养。”王明哲也附和:“我也想要!过年有只兔子作伴,多有意思。”
邢成义笑着问摊主:“这兔子咋卖?”摊主说:“二十块一只,都是满月的小兔,好养活。”邢成义掏钱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只,廖光辉和王明哲小心翼翼地抱着笼子,生怕惊着兔子,脸上乐开了花。
走到集市尽头,是卖年货的摊位,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在玻璃罐里,水果糖、奶糖、酥心糖堆得像小山,还有包装精美的饼干、点心,以及红彤彤的中国结、彩灯。荣玉东拿起一串中国结:“买一串挂在门上,过年看着喜庆。”申晓光则挑了几盒点心:“回去给爸妈带点,他们爱吃这个。”
邢人汐盯着玻璃罐里的水果糖,邢成义笑着给她买了半斤,装进小布袋里:“慢慢吃,别蛀牙。”史建涛则走到书摊前,翻看着一本《乡村医生手册》:“这本书记载了不少常见病的治疗方法,买回去看看,以后回村里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笑着说:“小伙子是学医的?这本手册实用得很,村里的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,都能照着看。”
夕阳渐渐西沉,把天空染成了暖红色,集上的人慢慢散去,摊主们开始收拾摊位,地上散落着烂菜叶、糖纸,还有没卖完的零星货物。邢成义骑着三轮车,车斗里堆满了年货:对联、糖果、青菜、猪肉、老母鸡,还有孩子们的兔子和糖画。邢人汐窝在棉被里,怀里抱着孙悟空糖画,嘴里含着水果糖,眼皮慢慢耷拉下来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史建涛和申晓光坐在车斗里,看着渐渐远去的集市,申晓光感慨道:“还是乡下的集有意思,城里的超市再大,也比不上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”史建涛点点头:“是啊,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温度,是城里找不到的踏实。”
三轮车驶在乡间的土路上,晚风卷着饭菜的香味从村里飘来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邢成义回头看了看车斗里的人,邢人汐睡得香甜,嘴角还沾着糖渍,孩子们抱着兔子笼,小声聊着天,伙伴们则说着来年的打算,心里暖洋洋的。
回到家,王红梅早已站在院门口等候,看见他们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逛了一下午,冻坏了吧?快进屋,我炖了红薯粥,还蒸了包子。”邢成义把年货搬进屋里,史建涛和申晓光也帮忙收拾,荣宁宁和廖怀微则带着邢人汐去院里放小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孩子们的笑声,在腊月的空气里回荡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,桌上摆着卤猪蹄、红烧肉、炖排骨,还有从集上买的凉拌菜和蒸馍。邢人汐坐在儿童椅上,啃着排骨,含糊地说:“爸爸,下次赶集我还要去,我要再买一个孙悟空糖画!”邢成义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:“好,等十五逢集,再带你去,那时候的集更热闹,还有灯会呢。”
史建涛举起酒杯,对着众人说:“来,喝一杯!祝咱新的一年,日子像这桌上的菜,红红火火,甜甜蜜蜜!”众人纷纷举杯,酒杯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屋里的笑声传出去,飘在腊月的夜风里,久久不散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院里的红灯笼亮着,映得满院温馨。邢成义看着身边的妻儿和伙伴,心里想着,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——有家人相伴,有朋友相聚,有热腾腾的饭菜,还有这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,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