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集上的烟火气
夜色漫上来时,院里的红灯笼被邢成义点上了,暖融融的光透过镂空的纸罩子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王红梅端上最后一碗炖排骨,砂锅里还咕嘟着热气,肉香混着玉米的清甜,漫得满屋子都是。
邢人汐扒着炕桌,小手里攥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,眼睛却瞟着桌上的卤猪蹄。申晓光见状,笑着掰了一块猪蹄递过去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邢人汐接过,小嘴塞得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晓光小叔叔,这比集上卖的还好吃!”
史建涛放下筷子,摸出兜里的《乡村医生手册》翻了两页,抬头看向邢成义:“成义,开春后村里要是有老人孩子闹小病,我能搭把手看看,这本册子上的法子都挺实用。”邢成义点点头,给史建涛碗里添了块排骨:“那敢情好,咱村离镇上卫生院远,有你在,大家也踏实。”
荣玉东喝了口酒,咂咂嘴说:“过完年我和晓光还得回厂里,听说开春订单能多些,争取多挣点,年底回来把老房子翻修翻修。”申晓光接话:“是啊,等攒够了钱,也学学建涛,琢磨着干点别的,总在外头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廖光辉和王明哲凑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捧着兔子笼,小白兔缩在里面,啃着王红梅递过来的青菜叶。“成义,这兔子咋养啊?”廖光辉抬头问,邢成义笑着说:“好养得很,每天喂点青菜萝卜,别让它冻着就行,开春还能下小兔崽呢。”
酒过三巡,外头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落在灯笼上,瞬间化在暖意里。邢人汐困了,揉着眼睛靠在王红梅怀里,嘴里还念叨着糖画和兔子。王红梅抱起她,往炕里挪了挪,盖好小被子:“睡吧,明早起来看雪。”
伙伴们也起身告辞,邢成义拎着灯笼送他们到门口,雪粒子打在灯笼纸上,沙沙作响。“十五集上有灯会,咱再一起去!”申晓光回头喊,邢成义摆摆手:“一定!到时候我提前炖上肉,回来喝两杯。”
送走众人,邢成义回到屋里,王红梅正收拾碗筷,锅里的排骨汤还温着。他走到炕边,看着熟睡的邢人汐,又摸了摸旁边襁褓里的强强,小家伙咂着嘴,睡得香甜。“今儿逛集累坏了吧?”王红梅擦着手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,“孩子们玩得开心,你也跟着乐呵。”
邢成义搂住她,看向窗外的雪,红灯笼的光映着飘落的雪花,温柔又安宁。“日子就这样挺好,”他轻声说,“有你们,有朋友,有这热乎的烟火气,比啥都强。”王红梅点点头,伸手拢了拢灯芯,屋里的光更亮了些,照着满墙的年货,照着炕头的孩子,照着彼此眼里的笑意。
第二天一早,邢人汐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扒着窗户往外看,只见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,史建涛和荣宁宁正蹲在地上堆雪人,廖光辉举着雪球追着王明哲跑,申晓光和荣玉东则在扫院门口的雪,邢成义扛着梯子,正往门框上贴昨天买的对联。
“妈妈,下雪啦!”邢人汐喊着,麻利地穿好衣服,蹬着小棉鞋跑到院里,抓起一把雪就往廖光辉身上扔。“汐汐你耍赖!”廖光辉笑着反击,雪球擦着她的衣角飞过,落在雪地里,溅起细碎的雪沫。
史建涛堆的雪人已经有了模样,用煤球做眼睛,胡萝卜做鼻子,邢人汐跑过去,把自己的红围巾给雪人围上:“这样雪人就不冷啦!”众人看着憨态可掬的雪人,都笑了起来,笑声震落了院角槐树上的积雪,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王红梅端着姜汤出来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:“喝点姜汤暖暖身子,别冻着了。”申晓光接过姜汤,喝了一口,辣乎乎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:“还是红梅嫂子想得周到,这姜汤比城里的奶茶还好喝。”
喝完姜汤,邢成义带着大伙去地里看麦苗,雪盖在绿油油的麦苗上,像铺了一层棉被。“瑞雪兆丰年,明年肯定是个好收成,”邢成义蹲下来,拨开雪摸了摸麦苗,“等开春化了雪,麦苗就能使劲长了。”史建涛也蹲下来,仔细看着麦苗的长势:“要是有病虫害,记得喊我,我从书里学了些防治的法子。”
中午回到家,王红梅炖了酸菜猪肉锅,锅里的酸菜酸香浓郁,五花肉炖得软烂,配着刚蒸好的馒头,吃得众人满头大汗。邢人汐捧着小碗,夹了一块肉喂给强强,小家伙咂着嘴,吃得津津有味。“等强强长大了,咱带他一起赶大集,一起堆雪人,”王红梅笑着说,邢成义点点头,给她碗里夹了块肉:“那是自然,咱爷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”
下午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邢人汐和小伙伴们在院里玩雪,邢成义则和史建涛他们坐在屋里,聊着来年的打算。史建涛说复试完想留在镇上卫生院实习,申晓光和荣玉东打算在厂里学学技术,廖光辉和王明哲则想着好好学习,将来考个好大学。
“不管干啥,只要踏实肯干,日子总会越来越好,”邢成义说,给每个人都添了杯热茶,“咱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互相帮衬着,啥坎都能过去。”众人都点点头,热茶的热气氤氲着,模糊了彼此的脸,却清晰了眼底的期盼。
傍晚时分,伙伴们陆续回家了,院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邢人汐堆的雪人,戴着红围巾,站在夕阳里,像个守护小院的卫士。邢成义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看着夕阳慢慢落下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王红梅抱着强强走过来,坐在他身边,递给他一个烤红薯。
“甜不甜?”王红梅问,邢成义咬了一口,软糯的红薯混着焦糖的甜,从嘴里甜到心里。“甜,”他笑着说,“比集上买的还甜。”王红梅靠在他肩上,看着怀里的孩子,看着身边的丈夫,看着远处的炊烟,心里满是安稳。
腊月的日子,就在这样的热闹与温馨里慢慢走,赶大集的欢喜,堆雪人的快乐,亲友相聚的温暖,还有对来年的期盼,都像慢炖的汤,熬出了最浓的味,最暖的情。而这人间的烟火气,就藏在这一碗一筷里,藏在这一笑一语里,藏在这平凡又珍贵的日常里,岁岁年年,不曾消散。
腊八过后,年味儿渐浓
腊八一过,苏门楼村(老辈人也叫它柏树谷堆)的年味儿就像灶膛里烧得旺的柴火,噼里啪啦地漫开了。清晨的霜花凝在窗棂上,像撒了层碎银,邢母踩着板凳,把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、干豆角往屋里收——腊八那天熬的腊八粥还剩大半锅,盛在粗瓷盆里,搁在灶台旁的温水上焐着,每天早晚舀一碗,甜糯的香味儿飘得满院都是,连院角的大黄狗都总蹲在灶房门口,耷拉着舌头眼巴巴瞅着。
邢人汐刚扒着炕沿坐起来,就被这甜香勾到了灶房,扒着锅沿踮脚看:“奶奶,腊八粥里的枣儿比昨天更甜了!”邢母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,粥稠得能挂住勺,红豆、绿豆煮得烂成了沙,红枣和桂圆的甜味儿浸在每一粒米里。她笑着刮了下邢人汐的小鼻子:“慢点喝,放了一夜,豆子都融到粥里了,小心烫嘴。”这粥是邢母按老规矩熬的,江米、小米、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足足八种食材,头天晚上就泡在大瓷盆里,腊八天不亮就上锅,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,熬得连米粒都快化了,喝一口,从舌尖暖到心窝。
到了腊月十一,粥还没喝完,邢母的算盘珠子就噼里啪啦响起来了。她坐在炕沿上,翻着个用了多年的蓝布账本,上面记着往年置办年货的名目,字是邢父早年写的,有些泛黄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:对联两对、福字十个、猪肉十斤、粉条五斤、糖果三斤、鞭炮两挂邢成义凑过去看,邢母指着账本念叨:“今年添了强强,得多备点东西,给汐汐和强强各扯块花布做新衣裳,再给你丈人丈母送点年货过去,礼数不能少。”王红梅抱着强强坐在一旁,轻轻拍着孩子,补充道:“还得买些冻梨、冻柿子,孩子们爱吃,再称点瓜子花生,过年串门的人多,也好招待。”
说干就干,第二天邢成义就骑着三轮车,带着王红梅和邢人汐往镇上赶。腊月的日头斜斜地挂着,风里带着点柏树谷堆特有的松香味儿,土路两旁的麦田盖着层薄霜,像铺了层白毡子。邢人汐坐在车斗里,手里攥着个小篮子,一路念叨着要吃糖画、买鞭炮,王红梅则把强强裹在厚襁褓里,怕他冻着,时不时掀开襁褓看看,小家伙睡得香甜,嘴角还抿着笑。
到了镇上,集市比初十那天更热闹了,摆摊的从街口一直排到镇尾,卖对联的、卖糖果的、卖冻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混着炸麻花的油香、煮肉的卤味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邢成义先拉着王红梅去了布店,布店老板是个胖婶,见了邢成义就笑:“成义来啦?给孩子扯布做新衣裳吧?今年新进的花布,红的绿的,可鲜亮了!”邢人汐一眼就看中了一块印着小兔子的红布,拽着王红梅的衣角喊:“妈妈,我要这个,做过年的新棉袄!”王红梅笑着摸摸她的头,又挑了块嫩黄色的细棉布:“这块给强强做小袄,软和,不伤皮肤。”胖婶麻利地扯布、剪边,嘴里还唠着:“这布是纯棉的,贴身穿舒服,过年穿新衣裳,孩子长得快!”
扯完布,邢成义又去肉摊割了十斤五花肉、五斤排骨,肉摊老板剁排骨的“哐哐”声震得人耳朵发麻,边剁边喊:“成义,这排骨是今早刚宰的猪,炖玉米最香!”邢人汐则被旁边的冻货摊吸引了,冻梨黑黢黢的,冻柿子红彤彤的,摊主掀开盖着的棉被,一股冷气冒出来,邢人汐伸手摸了摸冻柿子,凉得缩手,却嚷嚷着要买:“爸爸,买冻柿子!冰甜冰甜的!”邢成义笑着称了几斤,又买了些冻豆腐,想着过年炖酸菜锅用。
买完吃的用的,邢成义特意拐到糖画摊前,给邢人汐画了个孙悟空的糖画,邢人汐举着糖画,舍不得吃,一路举着回家,引得村里的小孩都围着她看。回到柏树谷堆,邢母早就站在院门口等了,看见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冻着了吧?快进屋烤烤火,我熬了姜汤。”邢人汐举着糖画给邢母看:“奶奶,你看孙悟空!”邢母笑着捏捏她的脸:“咱汐汐有福气,过年啥都有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苏门楼村的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了,扫房子、糊窗户、蒸馒头,忙得脚不沾地。邢家也不例外,腊月十四那天,邢成义搬来梯子,拿着扫帚爬上房梁,邢母则在屋里扫墙,王红梅带着邢人汐擦桌椅、抹柜子。邢人汐拿着个小抹布,踮着脚擦炕沿,擦得认认真真,时不时还凑到强强跟前,小声说:“弟弟,你看姐姐多能干,过年家里要干干净净的!”强强躺在摇篮里,咿咿呀呀地回应着,小脚丫蹬得欢。
扫完房子,邢母就开始蒸馒头、蒸花糕。大铁锅烧得旺旺的,蒸笼摞得老高,白面在邢母手里揉得光滑筋道,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馒头,还有捏成鱼形、兔形的花糕,点上红胭脂,看着就喜庆。邢人汐蹲在灶台旁,帮邢母烧火,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,时不时掀开蒸笼看看:“奶奶,馒头熟了没?我闻到香味了!”邢母笑着说:“别急,蒸馒头要火候足,这样才暄腾,过年吃了,日子也过得蒸蒸日上。”一锅锅馒头蒸出来,摆在案板上晾凉,屋里飘着浓浓的麦香,邢父则把蒸好的花糕用红线串起来,挂在堂屋的房梁上,说这样能“留住福气”。
腊月二十,邢母开始炸年货了,炸丸子、炸麻花、炸藕盒,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,邢成义负责切菜、拌馅,王红梅则帮着捏丸子,邢人汐还是蹲在灶台旁,不过这次是等着吃刚炸好的丸子,邢母刚捞起一勺丸子,她就伸手捏一个,吹凉了塞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,却吃得津津有味:“奶奶炸的丸子最好吃!”炸好的年货用瓷盆装起来,盖好盖子,放在阴凉处,等着过年的时候吃,也等着串门的亲戚来尝。
日子一天天近了小年,柏树谷堆的年味儿也越来越浓,村里的柏树上挂起了红灯笼,是村里的年轻人一起挂的,风吹过,灯笼晃悠悠的,像一串串红柿子。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上了倒福,有的人家还开始贴春联,红通通的对联贴在门上,看着就心里暖和。邢父则带着邢成义去砍了棵小柏树,栽在院门口,说这是柏树谷堆的老规矩,过年栽柏树,能辟邪,也能留住松柏的常青气,来年日子过得旺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到了。这天一早,邢母就起来祭灶,灶台上摆上了糖瓜、柿饼,还有一碗清水、一把草料,邢母点上香,嘴里念叨着:“灶王爷,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,甜甜你的嘴,多给咱苏家门楼村说好话。”邢人汐也学着邢母的样子,双手合十,小声念叨:“灶王爷,保佑我和弟弟健健康康,保佑爸爸妈妈平平安安。”逗得一家人都笑了。
祭完灶,邢母开始煮糖瓜,糖瓜熬得黏黏的,邢人汐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,甜得齁人,却舍不得吐,说:“这是灶王爷吃的糖,吃了嘴甜,说话也甜。”中午,邢家炖了肉,炖的是邢成义前几天买的排骨,锅里还放了玉米、土豆,炖得肉烂脱骨,玉米吸满了肉汤的香味,邢人汐啃着排骨,强强则坐在小推车里,啃着邢母给他煮的软烂的玉米,小脸上沾着玉米粒,逗得王红梅直笑。
下午,村里的锣鼓队敲起来了,是村里的老人们组织的,敲锣的、打鼓的、扭秧歌的,从村头走到村尾,邢人汐拉着邢成义的手,挤在人群里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,跟着秧歌队的节奏晃着身子。锣鼓队走到邢家门口时,邢母端出一盘糖瓜、一盘花生,分给敲锣打鼓的人,还有围观的小孩,大家边吃边笑,锣鼓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在柏树谷堆的上空回荡着。
傍晚时分,夕阳落在柏树谷堆的柏树上,把树影拉得长长的,邢家的院里,红灯笼亮了起来,邢成义把煮好的腊八粥热了热,虽然已经过了腊八,但邢母说小年喝碗粥,来年日子稠。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,喝着粥,吃着糖瓜,邢父抿着小酒,看着眼前的妻儿,笑着说:“咱柏树谷堆的年,一年比一年热闹,日子也一年比一年甜。”邢人汐则趴在窗边,看着村里的红灯笼,数着: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好多红灯笼,过年真好!”
王红梅抱着强强,轻轻哼着村里的童谣:“小孩小孩你别馋,过了腊八就是年,二十三,糖瓜粘,二十四,扫房子,二十五,磨豆腐”强强在她怀里眨巴着眼睛,似乎也听懂了这年的喜悦。窗外的风里带着甜香,是各家煮糖瓜的味道,还有柏树的清香,混在一起,成了苏门楼村(柏树谷堆)独有的年味儿,浓得化不开,暖得人心颤。
邢成义看着窗外的夜色,看着院里的红灯笼,看着身边的家人,心里踏实又温暖。他知道,这就是过年,是柏树谷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热闹与温情,是一家人守在一起的幸福,是无论走多远,都惦记着的烟火气。而这小年的夜,只是这幸福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