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事定下来的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霜花还凝在院墙外的枯草上,边外公就揣着两斤用油纸包好的桃酥,踩着冻得发硬的土路,往村东头王媒婆家去。那桃酥是邢母前晚特意烤的,面和得匀,糖放得足,咬一口能掉渣,是王媒婆最稀罕的吃食。
王媒婆家的院门虚掩着,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屋里传来“咔嗒咔嗒”的纺车声。边外公轻轻推开门,院子里的老枣树上还挂着残雪,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纺车旁坐着的王媒婆身上。王媒婆年过半百,脸上堆着富态的肉,头上梳着油亮的发髻,插着一根银簪子。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边外公手里的点心匣子,眼睛先亮了三分,手里的纺车却没停,依旧转得飞快。
“老边叔,这大冷的天,你咋这么早?”王媒婆笑着起身,拍了拍围裙上的棉絮,伸手接过点心匣子,捏着油纸的边角,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哟,是桃酥!我就爱吃你家老婆子烤的这个。”
边外公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脸上堆着笑:“他王婶,这不是老大的事儿嘛,想着早点来麻烦你。”
王媒婆把点心匣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转身给边外公倒了一碗热水,这才眯着眼,慢悠悠地说:“老边叔,你家老大这事儿,包在我身上!正月十六的日子我早打听好了,黄历上明明白白写着,宜嫁娶,宜纳采,天作之合的好日子,保准顺顺当当。”她顿了顿,又拍了拍胸脯,“彩礼、嫁妆、拜堂的规矩,我都给你们捋得清清楚楚,保准让两家都体面。”
边外公悬着的心落了地,连声道谢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,往王媒婆手里塞。王媒婆假意推搡了两下,还是收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“放心吧,不出三天,我就去张翠家走一趟,把话说得熨熨帖帖。”
这话落了地,邢家院子就彻底热闹起来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在苏门楼村平静的日子里,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喜庆的涟漪。
从正月初八开始,邢家的篱笆院里就没断过动静,笸箩里的红纸堆得像小山,浆糊盆就没干过。邢母揣着那副用了十几年的老花镜,坐在炕沿上剪红纸。她的老花镜腿断了一根,用细麻绳缠着,却一点不耽误干活。剪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,“咔嚓咔嚓”几下,一对展翅的鸳鸯就剪好了,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真的一样。再剪几个大红的喜字,方方正正,透着一股子喜气。剪一张,她就用小刷子蘸着浆糊,仔仔细细地粘在窗棂上。东屋的窗棂粘满了,又粘西屋的,红得晃眼,把满屋子的光线都染得暖融融的。
王红梅则带着村里的几个媳妇,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纳鞋垫。八仙桌上铺着粗布底子,摆着五彩的丝线,红的、绿的、粉的、黄的,像打翻了的染缸。王红梅的手巧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接头,她手里的鞋垫上,并蒂莲开得正艳,花瓣层层叠叠,连花蕊都绣得清清楚楚。旁边的二婶子手慢些,时不时要问王红梅针法,王红梅就耐着性子教她,嘴里还聊着家常:“翠儿那姑娘性子稳,跟大舅正好配,以后肯定是个过日子的好手。”几个媳妇跟着附和,手里的针线穿梭得更麻利了,屋子里满是丝线拉扯的细微声响,混着女人家的说笑声,暖洋洋的。
邢成义被派去镇上的供销社采买,天不亮就套上家里的小毛驴车,往镇上赶。镇上的供销社里人头攒动,年货的气息还没散,货架上摆满了红绸子、喜糖、鞭炮,还有花花绿绿的彩纸。邢成义挑了最好的红绸子,颜色正得像火,又买了两大袋水果糖,是孩子们最爱的那种,剥开糖纸,里面的糖块亮晶晶的。鞭炮选的是大地红,响声脆,寓意好。他还特意给张翠扯了两匹布,一匹藏青色的粗布,做日常穿的衣裳,一匹艳红色的花缎子,做嫁衣的面子,摸着滑溜溜的,透着光。连带着打酒的陶坛、装瓜子的牛皮纸袋子、招待客人用的搪瓷碗,都置办得妥妥当当。
小毛驴车往回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车轱辘碾过镇上的青石板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车上的东西堆得像小山,红绸子的一角露在外面,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红旗。路过邻村的时候,有人笑着打趣:“成义,这是给大舅办喜事呢?”邢成义咧着嘴笑,大声应着:“是啊,正月十六,来喝喜酒!”
边大舅反倒成了院子里最清闲的人,却也是最忙的人。邢母勒令他在家“养精神”,不许他干重活,说新郎官得有个好模样。可他哪里闲得住,总忍不住往灶房跑,琢磨着婚宴的菜谱。他蹲在灶膛前,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,在地上划拉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得做八大碗,这是咱苏门楼村的规矩,少一碗都不行。扣肉、酥肉、丸子、炖鸡、蒸排骨、炸带鱼、八宝饭、银耳汤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邢父在一旁劈柴,斧头落下,木屑纷飞,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。他听着边大舅的话,笑着说:“知道你手艺好,到时候让你掌勺,不过得先把柴火备足,这八大碗,每一碗都得炖上大半天,柴火少了可不行。
边大舅应着,转身就往院子角落走,那里堆着一堆旧家什。他扒开一堆干草,搬出一口沉甸甸的旧铁锅。这口锅是他年轻时娶媳妇时用的,锅底厚得很,炖出来的肉香得能飘出半里地。锅沿上有些锈迹,边大舅却宝贝得很,他找来砂纸,蹲在地上,一点一点地打磨,又用碱水刷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锅底锃亮,能照出人影,这才满意地笑了。
村里的乡亲们也都来帮忙,不用喊,不用叫,听见邢家院子里的动静,就主动凑了过来。李大爷扛着一架长长的梯子,梯子腿上缠着防滑的麻绳,他爬上邢家的土坯房,手里拿着红绸子,往房檐的木椽上系。风一吹,红绸子就飘起来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,把土黄色的房顶衬得格外喜庆。李大爷年纪大了,爬梯子有些费劲,邢成义在手,声音洪亮:“没事,我这身子骨,硬朗着呢!”
二婶子则带着几个姑娘,提着一桶白石灰,拿着刷子,把院子里的篱笆墙刷了一遍。原本灰扑扑的篱笆墙,被刷得雪白雪白的,看着就干净。刷完墙,二婶子又让人从自家菜园里搬来几盆白菜花,摆在墙根处。白菜花是寒冬里少有的亮色,绿油油的叶子,嫩黄的花芯,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。
连邢人汐和村里的小孩子们都闲不住,他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孩子们捡来红石子,在院子的泥地上拼出大大的“囍”字。红石子不够,就用红纸剪成小块,铺在泥地上。拼好了,孩子们就围着“囍”字跳,踩上去,泥点子沾在鞋帮上,裤腿上,却笑得格外欢,清脆的笑声,飘出了篱笆院,飘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上。
正月初十那天,是送彩礼的日子。天刚亮,邢家院子就忙活开了。边外公牵着家里的那头老黄牛,老黄牛的犄角上系着红绸子,身上驮着一个红漆木匣子。木匣子是邢父年轻时亲手做的,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,红漆有些褪色,却透着一股子厚重。匣子里装着八千八的彩礼钱,用红纸包着,整整齐齐地码着,还有四斤点心、四斤糖、两匹布,都是按村里的规矩备下的,不多不少,图个吉利。
边大舅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褂子被邢母熨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,里面是他亲手做的一对木梳子。为了做这对梳子,他熬了三个晚上,找来最好的桃木,一点一点地打磨,梳子柄上刻着并蒂莲的花纹,浅淡却精致,摸着光滑得很。
一行人往邻村走,老黄牛的蹄子踩在土路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太阳渐渐升起来,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,驱散了清晨的寒气。路边的麦苗上还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风里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清香,吸一口,沁人心脾。
走到张翠家门口时,张老汉和张翠娘早就等在篱笆门口了。张老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,却没点着。张翠娘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脸上堆着笑,看见他们来,连忙往里让:“快进来,快进来,屋里烧着炕呢,暖和。”
边外公牵着老黄牛进了院子,邢成义把木匣子从牛背上卸下来,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张老汉连忙倒茶,招呼他们坐下。边大舅站在一旁,手脚都有些局促,眼睛却忍不住往堂屋的门帘处瞟。
张翠就躲在门帘后,偷偷往外看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,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,垂在背后。看见边大舅的身影,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,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她手里攥着一块碎花帕子,帕子被汗浸湿了,却舍不得松开。
边大舅瞥见门帘后露出的一角粉色棉袄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他走上前,把手里的红布包递过去,声音有点发颤:“翠儿,这是我我亲手做的,你拿着。”
张翠娘连忙接过红布包,笑着说:“这孩子,还这么有心。”她打开红布包,看见那对木梳子,眼睛一亮,“哟,这梳子做得真精致,翠儿,快拿着。”
张翠从门帘后走出来,低着头,接过木梳子,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边大舅的耳朵里。边大舅的脸更红了,咧着嘴笑,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两家人坐在堂屋里,聊着家常,说着亲事的规矩,气氛热热闹闹的。张翠娘拉着邢母的手,说:“翠儿这孩子,从小就懂事,就是性子慢了点,以后还得靠你们多担待。”邢母连忙说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翠儿是个好姑娘,我们疼还来不及呢。”
送完彩礼,日子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,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。这天是“暖房”的日子,按照苏门楼村的规矩,新郎要在新房里住一晚,沾沾喜气,这样往后的日子才能和和美美。
边家的西厢房被收拾出来,做了边大舅的新房。墙面用白报纸糊过,白报纸是邢成义从镇上的供销社买的,糊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,原本昏暗的屋子,一下子变得干净明亮。炕上铺着新褥子,是王红梅用新棉花弹的,暄腾腾的,躺在上面,像躺在云朵里。褥子上叠着新被子,被子是大红的,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是邢母和王红梅一起绣的,针脚细密,透着一股子喜气。窗台上摆着一对红烛,烛台上刻着“百年好合”四个大字,红烛高高的,等着晚上点燃。
王红梅抱着邢志强,站在新房里,指着墙上的红喜字,对怀里的孩子说:“强子,你看,这是大舅的新房,以后舅妈就住在这里啦。”邢志强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看着墙上的红喜字,咯咯地笑,小手伸出来,想去摸。
邢成义则带着几个小伙子,在院子里搭戏台。戏台是用木板和竹竿搭的,木板是从村里的仓库里借来的,竹竿是从河边砍的,结实得很。他们把木板铺在竹竿上,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红毡子,红毡子有些旧,却干干净净的。戏台搭好后,远远望去,喜气洋洋的。村里的戏班子早就答应了要来,唱一出《天仙配》,算是给新人添喜。
边大舅这天却有点坐立不安,像丢了魂似的。他一会儿去灶房看看柴火够不够,一会儿又去摸摸锅里炖着的肉烂不烂,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,看看戏台搭得牢不牢。邢母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忍不住笑:“看把你急的,明天才是正日子呢,今天就慌成这样。”
边大舅挠挠头,嘿嘿一笑,转身又往灶房跑。灶房里的大铁锅里,炖着一锅酥肉,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。酥肉是边大舅亲手做的,选的是最好的五花肉,切成小块,裹上面粉,炸得金黄酥脆,再放进锅里,加上葱姜蒜和各种调料,炖得软烂入味。
傍晚的时候,边大舅盛了一碗酥肉,用一个白瓷碗装着,上面盖着一个盘子,悄悄往张翠家去。夕阳的光洒在土路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走到张翠家门口,他看见张翠一个人在院子里喂鸡,手里拿着一把玉米粒,撒在地上,一群鸡围着她,咕咕地叫着。
张翠的爹娘去邻村走亲戚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边大舅走上前,把碗递过去,声音有点发颤:“翠儿,尝尝,我做的,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张翠抬起头,看见边大舅,脸又红了。她接过碗,低着头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酥肉,放进嘴里,酥肉软烂入味,香得很。她抬起头,看了边大舅一眼,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。
夕阳的光洒在她的脸上,柔和得像一幅画。边大舅看着她,心里像揣了一块暖玉,暖洋洋的,舍不得挪开眼。
暖房的晚上,邢家院子里灯火通明,像白昼一样。红烛点起来了,烛火跳着,映得满院子都是红的。鞭炮放起来了,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,却透着一股子喜庆。戏班子的锣鼓敲起来了,“咚咚锵,咚咚锵”,声音洪亮,飘出了篱笆院,飘向了苏门楼村的夜空。
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,挤在院子里,黑压压的一片。有人搬来板凳,坐在戏台前,有人站着,嗑着瓜子,聊着天,等着听戏。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糖葫芦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笑得格外欢。
边外公坐在八仙桌的上首,桌上摆着一壶白酒,几个小菜。他端着酒杯,和旁边的李大爷碰了一杯,酒辣辣的,却暖到了心里。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眼睛里闪着光,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景象,心里满是欢喜。
邢成义带着孩子们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一把糖,见人就发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却笑得格外开心。王红梅则和几个媳妇,在灶房里包着饺子。饺子是素馅的,用白菜和粉条做的,寓意着素素净净,平平安安。她们的手巧,包出来的饺子,一个个像小元宝,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。
边大舅坐在新房的炕沿上,看着窗外的热闹,心里却格外平静。他拿起那对木梳子,放在手里摩挲着,梳子柄上的并蒂莲花纹,摸着光滑得很。他想着明天,想着张翠穿着红嫁衣的样子,想着往后的日子,想着两个人一起做饭,一起种地,一起守着这个家,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笑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也落在那对木梳子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院子里的戏班子唱起了《天仙配》,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”的调子,悠扬婉转,飘出邢家的篱笆院,飘向苏门楼村的夜空,和着风,和着月光,和着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,酿成了最醇厚的年味。
正月十六的天,是被苏门楼村的唢呐声喊醒的。
天刚擦亮,东方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红,村口就响起了“嘀嘀嗒嗒”的唢呐声。吹唢呐的是邻村的老王头,他年逾花甲,腮帮子鼓得像个圆气球,手里的唢呐在晨光里泛着黄铜的光。调子是村里办喜事专用的《百鸟朝凤》,时而高亢嘹亮,时而婉转悠扬,像百鸟在枝头啼叫,穿街过巷,钻进家家户户的院墙,惊得鸡飞狗跳,也把邢家院子的热闹掀到了顶。
院子里早就站满了人,比集市还要热闹。李大爷带着两个后生,正往门框上贴大红的双喜字。李大爷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,蘸着浆糊,在门框上抹得匀匀的。后生们捧着大红的喜字,小心翼翼地往上贴,贴好后,又用手轻轻抚平,生怕皱了一点。喜字贴得端端正正,风一吹,红纸角儿轻轻晃,像两只展翅的红蝴蝶,扑棱棱地要飞起来。
二婶子领着几个媳妇,正往院子里的铁丝上挂彩纸。彩纸是邢成义从镇上买的,红的、粉的、绿的、黄的,一串串的,像彩色的瀑布。她们站在板凳上,把彩纸挂得高高的,风一吹,彩纸就飘起来,把土坯墙的院子衬得花花绿绿,喜气洋洋的。二婶子仰着头,喊着:“再往东边挂点,对,那边空着呢!”
邢成义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,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正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抬八仙桌,八仙桌是从村里各家各户借来的,一张挨着一张,摆满了整个院子。“往东边挪挪,对,再靠点,别挡着戏台子!”他嗓门洪亮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,却笑得合不拢嘴。小伙子们抬着桌子,脚步轻快,嘴里喊着号子,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。
王红梅抱着邢志强,怀里还揣着一大把喜糖。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脸上带着笑,见着来帮忙的乡亲就塞两颗糖:“尝尝,甜着呢,沾沾喜气。”孩子们围着她,伸着小手,嘴里喊着:“婶子,我要糖,我要糖!”王红梅笑着,把糖塞进孩子们的手里,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跑开,眼里满是温柔。
灶房里更是热气腾腾,香气飘出了半里地。边大舅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,正站在大铁锅前颠勺。大铁锅里的红烧肘子滋滋作响,油星子溅起来,落在灶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肘子是选的最好的前肘,炖了大半天,皮都炖得透亮,裹满了浓稠的酱汁,红亮诱人。边大舅手里的铁勺翻飞,动作麻利,手腕一转,肘子就在锅里翻了个身,酱汁均匀地裹在肘子上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
邢父在一旁烧火,柴火填得足足的,火苗子窜得老高,映得边大舅的脸通红通红的。他看着边大舅颠勺的样子,笑着喊:“慢点颠,别把肘子颠出去了!这可是压轴菜,不能出岔子。”
边大舅应了一声,手里的勺子却没停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旁边的案板,案板上,八大碗的食材已经备得差不多了。扣肉切得薄厚均匀,一片片码在碗里,肥瘦相间;酥肉炸得金黄酥脆,摆在盘子里,像小山一样;丸子圆滚滚的,一个个都透着劲道;炖鸡早就炖得软烂,骨头都快酥了。所有的食材都码在瓷碗里,等着上锅蒸,只等客人到齐,就能端上桌。
西厢房的门帘被轻轻撩开了,邢母扶着穿着红嫁衣的张翠走了出来。
那嫁衣是邢母亲手缝的,红缎子的面,上面绣着并蒂莲和鸳鸯的图案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。嫁衣的领口和袖口,都镶着一圈粉色的花边,透着一股子喜庆。张翠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圆髻,髻上插着一朵大红的绒花,绒花是邢母亲手做的,鲜艳夺目。她脸上擦了一点胭脂,原本清秀的脸,透着一股子娇羞的红。她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大红的手帕,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,脚步迈得轻轻的,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喜气。
邢母牵着她的手,走得很慢,嘴里不停地叮嘱:“慢点走,别慌,新娘子要稳当点。”张翠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眼角却偷偷瞟了一眼院子里的动静。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景象,看着一张张笑着的脸,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块暖玉,暖洋洋的。
迎亲的队伍是从卯时中出发的。边大舅骑着一头披红挂彩的毛驴,毛驴的头上系着大红的绸子,身上披着一块红毡子。边大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袍,棉袍是邢母特意给他做的,里面絮着厚厚的新棉花,暖和得很。他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,红花是用红绸子做的,鲜艳夺目。他手里攥着缰绳,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,眼睛里满是欢喜。
身后跟着的是吹唢呐的老王头,他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,《百鸟朝凤》的调子,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。老王头后面,是抬嫁妆的后生们。嫁妆不算多,却是实打实的心意:一对红漆木箱,里面装着张翠的衣裳和被褥,箱子上贴着大红的喜字;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是边大舅攒了半年的钱买的,车把上系着红绸子,在阳光下闪着光;还有两床新棉被,红底白花,暄腾腾的,看着就暖和。
后生们抬着嫁妆,脚步轻快,嘴里喊着号子,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邻村走去。路上碰到早起的乡亲,都站在路边,笑着看热闹,有人喊着:“大舅,新婚快乐啊!”边大舅咧着嘴笑,大声应着:“谢谢,来喝喜酒!”
队伍走到邻村张翠家门口时,院门是虚掩着的。张老汉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酒,酒是自家酿的米酒,醇香扑鼻。他看见边大舅骑着毛驴过来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多了几分郑重。他走上前,把碗递给边大舅,声音有点沙哑:“喝了这碗酒,以后翠儿就交给你了。你要好好待她,不能让她受委屈。”
边大舅接过碗,双手捧着,仰头一口干了。米酒辣辣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他抹了抹嘴,大声说:“爹,您放心,我一定对翠儿好!这辈子,我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!”
张老汉点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他转过身,往屋里喊:“翠儿,出来吧!”
张翠被她娘扶着走出来,她的眼眶也是红的。她穿着红嫁衣,低着头,看了看爹娘,又看了看骑在毛驴上的边大舅,脚步顿了顿。张翠娘摸着她的头,小声说:“孩子,去吧,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张翠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,落在红嫁衣上,晕开了一小片湿痕。
她被扶着,慢慢坐上了旁边的驴车。驴车也是披红挂彩的,车轱辘碾过土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和唢呐声混在一处,格外热闹。张老汉和张翠娘站在门口,看着驴车走远,直到看不见踪影,才慢慢转过身,回了院子。
回到苏门楼村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暖融融的光洒在大地上。迎亲的队伍刚进村口,就被看热闹的乡亲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,手里拿着小旗子,旗子上系着红绸子,嘴里喊着:“新娘子来了!新娘子来了!”邢人汐跑得最快,她梳着两个小辫子,辫子上系着红头绳,钻到最前面,仰着小脸看张翠,大声喊:“舅妈好!舅妈好!”
张翠被喊得红了脸,她从兜里摸出一把糖,递给邢人汐。邢人汐接过糖,咧着嘴笑,转身就跑,分给其他的小伙伴。乡亲们看着这一幕,都哈哈大笑起来,院子里的气氛,热烈得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拜堂的仪式是在院子里的八仙桌前举行的。八仙桌上铺着红毡子,摆着香炉和红烛,烛火跳着,映得喜字更红了。王媒婆站在一旁,穿着一身新衣裳,脸上堆着笑,扯着嗓子喊:“吉时到,拜堂开始——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边大舅和张翠身上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王媒婆的声音拖得长长的。边大舅和张翠并肩站着,对着天地深深鞠了一躬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红嫁衣和红绸子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两人转过身,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边外公和邢父邢母磕了头。边外公笑得合不拢嘴,忙不迭地往他们手里塞红包。邢母的眼睛红红的,擦了擦眼角,脸上却满是笑容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王媒婆的声音带着喜气。边大舅和张翠对视一眼,都红了脸。他们慢慢弯下腰,头挨着头,惹得院子里的乡亲们一阵哄笑。笑声里,满是祝福和欢喜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随着王媒婆一声喊,几个年轻媳妇笑着上前,簇拥着两人往西厢房走去。边大舅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张翠的手,两人的手都烫得厉害,猛地缩了一下,又忍不住相视一笑。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他们的身上,像撒了一层金子。
院子里的喜宴开了桌。八大碗被端上桌,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扣肉肥而不腻,酥肉外酥里嫩,丸子劲道十足,炖鸡软烂入味。乡亲们围坐在一起,喝酒吃肉,划拳行令,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。老王头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,调子欢快得能让人跟着跳起来。
边外公端着酒杯,挨桌敬酒。他的脸喝得通红,脚步有点踉跄,却笑得格外开心。他走到每一桌前,都要说一句:“大家吃好喝好,不醉不归!”乡亲们也都端着酒杯,回敬他,嘴里说着祝福的话:“老边叔,恭喜啊,祝您家老大新婚快乐,早生贵子!”
夕阳西下的时候,喜宴才渐渐散了。乡亲们扛着板凳,打着饱嗝,说着笑着往家走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醉意,嘴里还念叨着:“今天的菜真好吃,大舅的手艺真不赖。”
邢成义和王红梅忙着收拾碗筷,碗碟碰撞的声音,和着他们的说笑声,在院子里回荡。邢母在灶房里煮着醒酒汤,醒酒汤里放了姜丝和红糖,暖乎乎的,能驱散酒意。边外公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,看着西厢房的门帘,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。他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,烟袋锅里的烟丝,燃了又灭,灭了又燃。
西厢房里,红烛燃得正旺,烛火跳着,映得满屋子都是红的。边大舅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张翠,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今天累着了吧?忙活了一天,肯定累坏了。”
张翠摇摇头,低着头,小声说:“不累。”她抬起头,看见边大舅手里拿着那对木梳子,正是他亲手雕的,梳子柄上的并蒂莲花纹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边大舅走过去,把梳子递给她,声音温柔得像院里的月光:“以后,我给你梳头。”
张翠接过梳子,攥在手里。她抬起头,看着边大舅,眼里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星。她的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,这一笑,像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红嫁衣上,落在喜字上,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。院子里的唢呐声停了,只有风吹过红绸子的声音,沙沙的,像一首温柔的歌。
苏门楼村的夜,静悄悄的,却又暖融融的。月光洒在土路上,洒在篱笆院里,洒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。藏着一对新人往后的岁岁年年,和一整个村庄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