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门楼村十七记:车轮扬起的尘土
正月十九的风,还带着正月里的寒峭,刮在人脸上,像小刀子似的割着。苏门楼村的土路上,霜花还没化透,被人踩过的地方,露出黑黢黢的泥,一脚下去,能沾起半鞋底的泥点子。
这天是边大舅新婚的第三天,按照苏门楼村的规矩,新媳妇要早起给家里长辈敬茶,还要擀一碗长寿面,寓意着往后的日子长长久久、和和美美。天刚蒙蒙亮,邢家的灶房就飘出了面香,张翠系着邢母给她缝的蓝布围裙,正低着头,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。案板上的面团,被她擀得薄薄的,像一张透亮的纸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能看见面团上细密的麦麸纹路,带着一股子新鲜的麦香。
邢母站在一旁,手里剥着蒜,看着张翠的样子,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“翠儿啊,慢着点,别擀太快了,这面得擀得匀匀的,煮出来才筋道。”
张翠抬起头,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,用手背擦了擦:“姐姐,我晓得呢,在家的时候,我娘也教过我擀面,就是好久没做了,怕手生。”她改口叫“姐姐”时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刚嫁过来的生疏,却又透着真诚——她记着邢母是丈夫的亲姐姐,按村里的规矩,该这么称呼。
邢母笑着摆摆手:“不生不生,你看这擀得多好,比我年轻时强多了。”
边大舅坐在灶膛前烧火,火光映着他的脸,红扑扑的。他看着张翠忙碌的样子,嘴角的笑就没停过,手里的柴火添得勤,灶膛里的火苗子窜得老高,把锅底烧得通红,噼里啪啦地响。“翠儿,累了就歇会儿,让我姐来弄,你刚嫁过来,可别累着。”
张翠摇摇头,手里的擀面杖没停:“不累,姐夫(边大舅称呼邢母丈夫为姐夫)都给我烧着火呢,暖和得很。”
院子里的动静,惊醒了睡在东屋的邢人汐。两岁的小姑娘揉着眼睛,从被窝里爬起来,光着脚丫子就往灶房跑,王红梅在后面追着喊:“汐汐,慢点跑,穿上鞋!地上凉!”
邢人汐跑到灶房门口,看见案板上的面条,拍着小手喊:“舅妈,吃面面!”
张翠听见声音,放下擀面杖,蹲下身,把邢人汐抱起来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屎:“汐汐乖,等会儿给你煮大碗的,放好多好多的鸡蛋,还有你爱吃的葱花。”
邢人汐搂着张翠的脖子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,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。王红梅抱着邢志强跟进来,邢志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着案板上的面条,小手伸出来,想去抓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。
正笑着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还带着说话的声音。邢成义挑着门帘进来,脸上带着点匆忙,笑着说:“娘,翠儿,二舅来了,说收拾好了,就等着动身了。”
这话一出,灶房里的笑声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,一下子停了。邢母手里的蒜掉在了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,叹了口气:“这日子过得可真快,眼瞅着就到十九了,老二这就要走了。”
边大舅也从灶膛前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柴火灰:“二弟呢?我去看看他。”
说着,就往外走。张翠也跟着站起来,把怀里的邢人汐递给王红梅:“姐,你看着汐汐和强子,我去给二舅装些点心路上吃,昨天剩的桃酥还不少呢。”
王红梅点点头,抱着邢人汐,看着张翠快步往堂屋走的背影,笑着对邢母说:“娘,你看翠儿,多懂事,刚嫁过来就这么上心。”
邢母笑着应了,眼里却有点湿。她知道,二弟边二舅这一走,又是一年半载回不来。边二舅是边外公的二儿子,边大舅的亲弟弟,从小就聪明,是边家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。高考时考去了青岛的一所工科院校,毕业后就留在了青岛的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,工作稳定,就是离家太远,一年也就回来一次,还是趁着过年的假期。
堂屋里,边二舅正坐在八仙桌前,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正往里面塞东西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袖口磨得有点发白,肩膀上还带着点风尘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点疲惫,却也透着一股年轻人的干练和精神。
边外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,烟袋锅里的烟丝燃了又灭,灭了又燃,他却一口都没抽。看见边大舅进来,他抬起头,叹了口气:“老二,东西都收拾好了?别落下啥要紧的,身份证、火车票都带了吗?”
边二舅点点头,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,拍了拍:“爹,都收拾好了,身份证和票都在兜里揣着呢,错不了。”
说着,他站起身,看着边外公,眼里有点红:“爹,你在家好好保重身体,少抽点烟,我姐的腰不好,别让她干重活,地里的活要是忙不过来,就雇人,别累着自己。”
边外公摆摆手,声音有点沙哑:“知道知道,你在外面好好干活,别惦记家里,自己照顾好自己,按时吃饭,别熬夜,厂里的活再忙,也得歇着。”
边大舅走上前,拍了拍边二舅的肩膀:“二弟,到了青岛,给家里捎个信,让我们放心。厂里的活要是累,就别硬扛着,钱挣多少是够啊,身体要紧。”
边二舅笑了笑,拍了拍边大舅的胳膊:“哥,我晓得,你和嫂子好好过日子,等明年我回来,争取能抱上大侄子。”
边大舅的脸一下子红了,挠了挠头,嘿嘿地笑:“借你吉言,借你吉言。”
正说着,张翠端着一个油纸包进来了,里面包着邢母前几天烤的桃酥,还有一些麻花和饼干,都是家里过年剩下的好东西。她把油纸包递给边二舅:“二舅,路上饿了就吃点,别饿着,这些都是干净的,没动过。
边二舅接过油纸包,捏了捏,厚厚的一层,看着张翠,笑着说:“嫂子,谢谢你,辛苦你了。以后家里就麻烦你和我哥多照顾着点,我爹年纪大了,我姐也不容易。”
张翠的脸也红了,低着头说:“二舅说啥呢,都是一家人,该做的。你在外面也别太省着,该吃就吃,该穿就穿。”
这时候,邢成义也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一些煮熟的鸡蛋,还有一小罐咸菜。他把布袋子递给边二舅:“二舅,这是娘腌的芥菜丝,你带着路上吃,下饭得很。还有这些鸡蛋,饿了就剥两个吃,比外面买的干净,也顶饱。”
边二舅接过布袋子,沉甸甸的,心里也沉甸甸的。他看着眼前的一家人,鼻子有点酸。他知道,这些东西,都是家里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过年时都没舍得多吃,现在全给了他路上带。
“成义,谢谢你了。”边二舅拍了拍邢成义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你在家也好好的,照顾好我姐和我姐夫,还有汐汐和强子,他们还小,得细心看着。”
邢成义点点头,咧嘴笑:“二舅放心,有我呢,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,好好上班就行。”
说话间,邢母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进来了,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,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,香气扑鼻。她把面条放在边二舅面前:“老二,快吃碗面再走,这是你嫂子擀的,筋道着呢,吃了暖和,路上也有劲。”
边二舅拿起筷子,夹起一根面条,放进嘴里,果然筋道爽滑,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,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,咬一口,蛋黄流出来,香得很。他吃得很快,几口就把一碗面条吃完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。
放下碗,他抹了抹嘴,站起身:“爹,姐,哥,嫂子,成义,我该走了,再晚就赶不上去县城的头班车了,还得换车去市里,别耽误了火车。”
这话一出,屋子里的气氛就沉了下来,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边外公站起身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又不知道说啥,只是叹了口气。邢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她走上前,拉着边二舅的手,哽咽着说:“老二,到了青岛,记得给家里写信,天冷了就多穿点衣服,别冻着,要是厂里忙,没时间回来,也别勉强,家里都挺好的”
边二舅点点头,握着邢母的手,手指有点发凉,声音也有点发颤:“姐,我知道,你别哭,我明年一定回来,到时候给你和姐夫带青岛的海货。”
张翠也红了眼圈,转过身,偷偷用围裙擦了擦眼泪。邢人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看着大人们都红了眼睛,也跟着瘪起了嘴,小声地哭了起来,嘴里喊着:“二舅,不走,二舅陪我玩。”
王红梅赶紧哄着她:“汐汐乖,不哭,二舅是去上班挣钱,回来给你买糖吃,买花裙子穿。”
邢人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抽噎着,小手紧紧攥着边二舅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
边二舅蹲下身,摸了摸邢人汐的头,又捏了捏邢志强的小脸蛋,笑着说:“汐汐乖,二舅明年回来给你带最大的糖,强子也乖,等二舅回来,给你带小火车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轻轻掰开邢人汐的手,提起帆布包,又拿起那个装着点心和鸡蛋的布袋子,对众人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边外公说:“我送送你。”
“爹,你别送了,路不好走,风又大,你年纪大了,摔着就不好了。”边二舅说。
“我送送你,又不远,到村口就回来。”边外公坚持着,从墙角拿起拐杖,就往外走。
边大舅和邢成义也赶紧跟上:“爹,我们也送送二弟。”
张翠想说也去送送,却被邢母拉住了:“翠儿,你在家看着孩子,我们去送就行,路上泥多,带着孩子不方便。”
张翠点点头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村口的土路上,风刮得更紧了,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尘土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边二舅走在前面,脚步迈得很快,像是怕走慢了,就舍不得走了。边外公拄着拐杖,跟在后面,脚步有点蹒跚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:“到了县城,记得先去车站买票,别着急,火车赶不上就等下一班,别慌慌张张的”
边大舅走在旁边,时不时地扶着边外公一把,生怕他被风吹倒。邢成义提着边二舅的帆布包,跟在最后面,脚步沉稳,心里却像压了点什么,沉甸甸的。
路上碰到了早起的乡亲,看见他们,都笑着打招呼:“老边叔,送二小子去上班啊?”
边外公点点头,笑着应:“是啊,这小子,又要走了。”
乡亲们又对边二舅说:“二小子,到了外面好好干,给咱苏门楼村争光!”
“放心吧,李大爷,我一定好好干!”边二舅笑着应着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他知道,乡亲们都盼着他有出息,可他也知道,自己这一走,就又要离开家,离开爹娘,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心里满是不舍。
走到村口的公交车站,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,都是等着去县城的,有赶集的老人,有上学的孩子,还有外出务工的年轻人。边二舅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边外公和边大舅,还有邢成义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爹,哥,成义,你们别送了,回去吧,风大,别冻着。”边二舅说。
边外公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叠叠的,递给他:“老二,这是家里攒的一点钱,你拿着,路上用,到了青岛,买点好吃的,别亏着自己,厂里食堂的饭菜肯定不如家里的合口。
边二舅看着那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能摸到里面零钱的轮廓,知道里面都是爹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,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他推回去:“爹,我不要,我有钱,上个月发了工资,还剩不少呢,够用了。”
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!”边外公的声音有点严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这是我和你娘的心意,你拿着,我们心里才踏实。不然我和你娘这一年都惦记着。”
边大舅也劝道:“二弟,拿着吧,爹娘的一片心意,别辜负了。”
边二舅拗不过,只好接过布包,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是攥着爹娘的牵挂。他看着边外公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,看着边大舅脸上憨厚的笑容,看着邢成义年轻的脸庞,哽咽着说:“爹,哥,成义,我走了,你们多保重,爹娘要是身体不舒服,一定要及时去看医生,别硬扛着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大步朝着公交车停靠的方向走去。
就在这时,一辆绿色的公交车从远处驶了过来,车身上印着“苏门楼村——县城”的字样,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阵尘土。车停稳后,车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,司机探出头喊:“去县城的,快上车了!再等两分钟就走了!”
边二舅深吸一口气,提着行李,就往车上走。他没有回头,他怕一回头,眼泪就会掉下来,让爹娘和哥嫂担心。
边外公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上了车,车门关上,车缓缓驶离,才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,嘴里念叨着:“老二,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啊”
风刮着他的头发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,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土路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很快就被风吹干了。
边大舅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爹,回去吧,二弟到了青岛,会给家里写信的,别担心了。”
边外公点点头,转过身,和边大舅一起往回走。邢成义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公交车渐渐远去的背影,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。他想起小时候,和边二舅一起在田埂上跑,一起掏鸟窝,一起摸鱼摸虾。那时候,边二舅总是护着他,有好吃的先给他吃,有好玩的先给他玩。后来,边二舅考上了大学,去了青岛,见面的次数就少了,每次回来,都觉得他变了,变得更成熟了,也变得更陌生了,不再是那个能和他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二舅了。
走了没多远,边外公突然停下脚步,对邢成义说:“成义,你去送送你二舅吧,送到县城,看着他坐上去市里的车再回来。我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,你哥还要在家照顾你姐和翠儿,只有你去最合适。”
邢成义一愣,随即点点头:“爹,我晓得,我这就去。”
说着,他放下手里的帆布包,对边外公和边大舅说:“爹,大舅,你们先回去,我去送送二舅,送他到县城火车站再回来。”
边外公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点,到了县城,给你二舅买点热乎的吃的,别让他饿着,火车上的东西贵,也不好吃。”
“晓得了,爹。”邢成义应着,转身就往村口跑。
他跑得很快,风在耳边呼啸着,吹得他脸颊生疼。他知道,那辆公交车开得不快,他能追上。他心里想着,一定要看着二舅坐上火车,看着他平安离开,这样,家里人才能放心。
跑了大概有二里地,他终于看见那辆绿色的公交车了,正慢悠悠地行驶在土路上。他挥着手,大声喊:“师傅,停车!停车!”
公交车司机听见了,从后视镜里看了看,缓缓地停了下来。车门打开后,边二舅探出头,看见邢成义气喘吁吁的样子,额头上全是汗,愣了一下:“成义?你怎么来了?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?”
邢成义扶着车门,喘着粗气说:“二舅,爹让我送你去县城,看着你坐上火车再回来,不然他不放心。”
边二舅的心里一暖,眼眶又红了:“成义,不用了,太麻烦了,你快回去吧,这么远的路,跑过来多累啊。”
“不麻烦,二舅,我年轻,跑得快,不累。”邢成义说着,就上了车,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,“我送你到火车站,看着你上车我再走,这样家里人都放心。”
边二舅看着他憨厚的样子,知道他性子实诚,说了就一定会做到,只好点点头:“那行,辛苦你了,成义。”
公交车缓缓地驶离了,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。车窗外,是一望无际的田野,越冬的麦苗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片绿色的海洋。远处的村庄,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的声音,随着风飘进车里,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。
边二舅看着窗外的风景,眼神有点迷茫,也有点怀念。他想起自己刚去青岛的时候,也是坐着这样的公交车,一路颠簸到县城,然后换车去市里,再坐火车去青岛。那时候,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,觉得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,一定有很多机会。可真的到了青岛,才发现,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,却也充满了艰辛。每天挤公交车上班,加班加到深夜,吃着食堂里寡淡的饭菜,住着狭小的出租屋,逢年过节看着别人阖家团圆,他才知道,家里的日子虽然清贫,却也安稳踏实,充满了烟火气。
“二舅,你在青岛那边,住得还好吗?宿舍里冷不冷?”邢成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边二舅回过神,笑了笑:“还好,厂里给分的宿舍,虽然小点,但是有暖气,比家里暖和。就是人多,住了四个人,都是厂里的同事,相处得还不错。”
“那厂里的活累不累?要不要加班?”邢成义又问,他一直很好奇城里人的工作是什么样的。
“还行,有时候会加班,尤其是赶工期的时候,可能要加到半夜。不过习惯了就好了,年轻人,多干点活也没啥。”边二舅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却也透着一股坚韧。
“那工资高不高?”邢成义小声问,这是他一直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问题。
边二舅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还行,够自己花,还能攒下一点,年底回来给爹娘买点东西。”
邢成义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,二舅肯定不想让家里人担心,就算工资不高,也会说够用。
两人聊着天,时间过得很快。公交车在土路上颠簸着,时不时地停下,拉上几个乘客,又放下几个。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,公交车终于驶进了县城的汽车站。
县城比苏门楼村热闹多了。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楼房,虽然不高,却也透着城里的气息。街道上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有骑自行车的,有步行的,还有偶尔驶过的汽车,鸣着喇叭,显得格外喧嚣。路边的商店里,放着欢快的歌曲,还有卖糖葫芦的小贩,吆喝着“糖葫芦,甜又甜,一元一串”,吸引着过往的行人。
边二舅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,却有点不习惯。他还是喜欢苏门楼村的安静,喜欢村里的泥土香,喜欢家里的烟火气。在这里,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,融入不进去。
“二舅,我们先去火车站买票吧?还是先吃点东西?”邢成义问。
边二舅看了看天色,说:“先去火车站看看吧,看看去市里的火车几点开,别耽误了。等买了票,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邢成义应着,接过边二舅手里的行李,“我来拿吧,二舅,你前面带路。”
边二舅点点头,领着邢成义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。县城不大,汽车站离火车站不远,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。
火车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,有些地方已经脱落,露出了里面的红砖。门口挂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县城火车站”几个大字,字体有点陈旧,却很醒目。门口站着不少人,有背着行李的农民工,有带着孩子的妇女,还有像他们这样送行的人,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,有期待,有不舍,有焦急。
两人走进火车站,里面人不多,显得有点空旷。售票窗口前排着一小队人,都是买票的。边二舅走到售票窗口前,问售票员:“同志,请问今天去市里的火车几点开?还有票吗?”
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去市里的火车,上午十点半有一班,下午两点还有一班,现在十点半的票还有几张,要不要买?”
边二舅看了看手表,现在已经九点多了,连忙说:“买,买一张十点半的。”
“身份证出示一下。”售票员说。
边二舅从兜里掏出身份证,递了过去。售票员核对了一下信息,打印出一张火车票,递给他:“三十五块钱。”
边二舅从兜里掏出钱,递给售票员,接过火车票,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,生怕弄丢了。
买完票,两人走出火车站,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饭馆。饭馆不大,里面摆着几张桌子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,看见他们进来,连忙迎上来:“两位,想吃点啥?我们这儿有面条、米饭、炒菜,还有包子饺子,都是家常口味。”
边二舅看了看菜单,说:“来两碗面条吧,一碗牛肉面,一碗西红柿鸡蛋面,再加两个馒头。”
“好嘞!”老板应着,转身就去后厨忙活了。
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的行人。邢成义好奇地问:“二舅,青岛比这儿大吧?是不是有很多高楼大厦?还有大海?”
边二舅笑了笑,点点头:“嗯,青岛比这儿大多了,高楼大厦很多,还有大海,海边可漂亮了,夏天的时候,很多人去海边游泳、散步。”
“大海是什么样子的?是不是全是水?”邢成义追问,他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大海,只在课本上看过图片。
“是啊,全是水,一眼望不到边,海水是蓝色的,比天空还蓝,浪涛拍打着岸边,声音可大了。”边二舅描述着,眼里带着点向往,“等以后有机会,你也去青岛看看,我带你去海边玩。”
“真的吗?”邢成义眼睛一亮,满脸期待,“那太好了,我一定去!”
正说着,老板端着面条和馒头过来了,放在桌子上:“两位,面条来了,慢用!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边二舅说。
面条冒着热气,香气扑鼻。牛肉面里有几块牛肉,炖得软烂入味,西红柿鸡蛋面酸甜可口,都是家常的味道。两人拿起筷子,大口地吃了起来,一路走过来,确实饿了。
“二舅,你多吃点,火车上的东西不好吃,吃饱了路上才有力气。”邢成义一边吃,一边说,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边二舅。
“你也吃,成义,别光给我夹。”边二舅笑着,又把鸡蛋夹了回去。
两人一边吃,一边聊着天。边二舅问起家里的情况,问起邢成义的庄稼,问起孩子们的情况。邢成义一一回答,说庄稼长得很好,孩子们也很健康,让他放心。
吃完面条,已经快十点了。边二舅结了账,两人朝着火车站走去。
到了火车站,离火车开车还有半个小时。边二舅说:“成义,你回去吧,不用再送了,我自己进去就行。”
邢成义摇摇头:“不,二舅,我送你进站,看着你上火车再走。”
边二舅拗不过他,只好点点头。两人走进候车室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,都在等着检票。候车室里没有暖气,显得有点冷,人们都裹紧了衣服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小声聊天。
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,等着检票。气氛有点沉闷,邢成义想找点话题,却不知道说啥。
边二舅看着他,突然说:“成义,你也老大不小了,家里的担子也重,上有老下有小,以后要多担待点,照顾好你娘和你爹,还有你媳妇和孩子们。”
“我晓得,二舅,你放心吧。”邢成义点点头。
“还有你哥,他性子憨厚,不善言辞,翠儿刚嫁过来,你多照应着点,有啥矛盾多劝劝,别让他们吵架。”边二舅又说。
“嗯,我会的,二舅。”邢成义应着。
“我在外面,也帮不上家里什么忙,只能靠你们了。”边二舅叹了口气,眼里满是愧疚。
“二舅,你别这么说,你在外面好好工作,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了。”邢成义说。
正说着,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通知:“各位乘客,前往市里的列车开始检票了,请各位乘客携带好自己的行李,到检票口检票进站。”
边二舅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:“成义,我该进站了。”
“二舅,我送你到检票口。”邢成义也站起身,提着边二舅的行李。
两人走到检票口,边二舅拿出火车票和身份证,递给检票员。检票员核对了一下,给了他一张站台票,说:“送行的只能送到站台,火车开之前要下来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邢成义接过站台票,跟着边二舅一起走进了站台。
站台上风很大,刮得人睁不开眼睛。火车还没到,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都在等着火车的到来。远处的铁轨延伸向远方,消失在天际线,显得格外漫长。
“二舅,到了市里,还要换车去青岛吗?”邢成义问。
“嗯,到了市里的火车站,再买去青岛的火车票,大概下午就能到青岛了。”边二舅说。
“那到了青岛,一定要给家里写信报平安。”邢成义叮嘱道。
“放心吧,我一到就给家里写信。”边二舅点点头,看着邢成义,“成义,你也别太辛苦,家里的活能干多少就干多少,别累着自己。要是有啥解决不了的事,就给我写信,我想办法。”
“好,二舅。”邢成义应着,心里暖暖的。
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了火车的鸣笛声,越来越近。很快,一列绿色的火车缓缓地驶进了站台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音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火车停稳后,车门打开了,乘务员喊着:“各位乘客,上车了,注意安全!”
边二舅深吸一口气,接过邢成义手里的行李:“成义,我上车了,你回去吧,路上小心点,别着急,慢慢走。”
“二舅,你也小心点,到了青岛记得写信。”邢成义的眼睛有点红,声音也有点哽咽。
“知道了,你快回去吧。”边二舅说着,转身登上了火车。
他在车窗边找到一个位置,坐下后,朝着邢成义挥了挥手:“成义,回去吧!”
邢成义也挥着手,大声喊:“二舅,一路平安!”
火车缓缓地开动了,越来越快,朝着远方驶去。邢成义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视线里,才转过身,慢慢地走出了火车站。
走出火车站,外面的风依旧很大,刮得他脸颊生疼。他心里空荡荡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他想起二舅刚才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话,心里满是不舍。他知道,这一别,又要等一年才能再见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在县城里逛了逛。他很少来县城,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。他走进一家百货商店,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,有衣服、鞋子、日用品,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玩具。他看着那些玩具,想起了邢人汐和邢志强,心里想着,下次来县城,一定要给他们买个玩具回去。
逛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觉得有点累了,也有点想家了,就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。他买了一张回苏门楼村的公交车票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公交车缓缓地驶离了县城,朝着苏门楼村的方向开去。车窗外,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,麦苗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远处的村庄,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的声音,随着风飘进车里。
邢成义看着窗外的风景,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。他想起了二舅,想起了家里的亲人,想起了苏门楼村的一切。他知道,无论二舅走多远,无论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,苏门楼村永远是他的家,家里永远有亲人在等着他回来。
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阵尘土,像一道淡淡的痕迹,很快就消散在风里。就像二舅的离开,虽然带着不舍,却也充满了希望。他相信,二舅在青岛一定能好好工作,家里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公交车颠簸着,朝着苏门楼村驶去。邢成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,等回去了,一定要告诉娘和爹,二舅已经平安上车了,让他们放心。他还想着,等春天来了,要好好打理地里的庄稼,争取有个好收成,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红火。
风从车窗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苗的清香,沁人心脾。邢成义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,他知道,生活就像这车轮一样,虽然会有颠簸,会有离别,但总会朝着前方驶去,朝着充满希望的方向驶去。
苏门楼村的土路上,车轮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,就像离别的不舍,慢慢沉淀在心里,变成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亲人的牵挂。而那些藏在尘土里的温情和牵挂,会像地里的麦苗一样,在时光的浇灌下,慢慢生长,变得越来越浓厚,支撑着每一个在外漂泊的人,也支撑着每一个守在家乡的人,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。
当公交车终于驶进苏门楼村的村口时,邢成义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张望的爹娘。他心里一暖,站起身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风依旧刮着,却好像不再那么冷了,因为他知道,家里有温暖的炉火,有可口的饭菜,有亲人的等待,这就是他心中最踏实、最温暖的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