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的时候,郭家菜后厨的油烟气渐渐淡了,换了种暖融融的饭菜香。郭厨是个红脸膛的胖汉子,嗓门跟洪钟似的,一拍巴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:“都别忙活了!今个儿咱新伙计成义来,晚上咱聚聚,我做东!”
这话一出,后厨里顿时热闹起来。赵师傅放下手里的蒸屉布,笑着冲邢成义挤挤眼:“小子,你可有口福了,郭厨轻易不掌勺,今儿个是给你面子。”邢成义脸一红,搓着手连连摆手:“郭厨太客气了,还让您破费。”郭厨大手一挥,指了指后厨旁边的小饭厅:“客气啥!咱后厨的人,就得热热闹闹才像样!”
饭厅里摆着一张长条木桌,油渍麻花的,却擦得锃亮,一看就是常年用的老物件。几条长板凳一摆,师傅们各自找了位置坐下,脱了后厨的白褂子,露出里头的家常衣裳,瞬间少了几分灶台前的麻利,多了几分庄稼人的憨厚。
张杰师傅先拎着个白瓷盘过来,盘子里是他的拿手醋溜绿豆芽。安徽人做醋溜菜,讲究的是“快、准、狠”,火要旺,醋要淋得及时。那绿豆芽掐头去尾,嫩得能掐出水来,炒得根根分明,不见半点汤水,上头撒了点鲜红的辣椒丝和翠绿的葱花,看着就喜人。他往桌上一放,笑着说:“咱没啥好东西,一道醋溜豆芽,开胃!”邢成义伸筷子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,酸香直冲鼻腔,豆芽脆生生的,嚼起来咯吱响,半点不塌秧,忍不住赞道:“张师傅,这味儿绝了!”张杰眯着眼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小意思,下回给你做醋溜木须,咱回民馆子的招牌,鸡蛋滑嫩,牛肉鲜香,那才叫地道。”
话音刚落,王志鹏师傅端着个大汤盆过来了,是河南烩面。洛阳烩面讲究“三汤五料”,汤是用羊骨熬了整整一下午的,奶白奶白的,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烩面片拉得又薄又匀,像玉色的绸子,里头卧着几片鲜嫩的羊肉,撒了一把香菜和蒜苗,还放了几颗炸得金黄的油豆腐。他把汤盆往桌上一墩,热气腾腾的,香味瞬间漫了满屋子。“天冷,喝碗烩面暖和暖和!”王志鹏嗓门粗,带着河南人特有的豪爽,“咱这面,得用羊骨汤熬,少了半点火候都不行。”邢成义捧着个大碗,舀了一碗,喝了一口汤,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,羊肉炖得烂熟,一点膻味都没有,面片筋道,吸溜一口下肚,浑身的寒气都散了。
张军师傅端来的是砂锅丸子,陕西风味的。砂锅是粗陶的,咕嘟咕嘟还在冒着泡,丸子是牛肉做的,手打的,紧实弹牙,里头还加了豆腐块和白菜叶,汤头鲜醇,带着点胡椒的微辣。他坐在邢成义旁边,给邢成义夹了个丸子:“尝尝咱的砂锅,冬天吃这个最舒坦,从里暖到外。”邢成义咬了一口丸子,汁水四溢,牛肉的香味混着豆腐的嫩,满口生津,连连点头:“香!太香了!”张军嘿嘿笑:“咱陕西人,就好这口砂锅,下回给你做砂锅羊肉泡馍,保管你吃了还想吃。”
李传江师傅带来的是小炒腊牛肉,湘西风味的。腊牛肉是他自己熏的,用松柏枝熏了半个月,颜色深红,切得薄薄的,和青椒、蒜苗一起炒,火候足,香味浓。腊肉的烟熏味和青椒的鲜辣融合在一起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他话不多,只是给邢成义夹了一筷子菜,轻声说:“尝尝,自家熏的,没放啥调料,都是家常味。”邢成义放进嘴里,腊牛肉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越嚼越香,那股子烟熏味,让他想起了苏门楼村冬天的烟火气,心里头暖暖的。
最后上桌的是王思雨师傅的麻辣豆腐,四川妹子做川菜,那叫一个地道。豆腐嫩得像水,用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,上头铺着一层红油,撒了花椒和辣椒,看着红彤彤的,闻着麻香扑鼻。王思雨长得秀气,说话却脆生生的:“咱这麻辣豆腐,讲究的是麻、辣、鲜、香,豆腐得用嫩豆腐,调料得用正宗的四川花椒,不然就没那味儿了。”邢成义尝了一口,辣得过瘾,麻得舒服,豆腐吸足了汤汁,鲜得不行,他吃得额头冒汗,却停不下来,连声说:“王师傅,这味儿太正了!”王思雨笑着说:“喜欢就多吃点,下回给你做水煮牛肉,更过瘾!”
郭厨压轴出场,端来的是一道红烧牛尾,回民馆子的硬菜。牛尾炖得酥烂,色泽红亮,用筷子一挑,骨肉就分了家,酱汁浓稠,裹着牛尾,香得人直流口水。“来,成义,尝尝咱的红烧牛尾!”郭厨给邢成义夹了一块最大的,“咱这牛尾,得用小火炖三个小时,少一分都不行,软烂入味,才叫好吃。”
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,都是家常的味道,却比城里大饭店的菜还要香。师傅们都端起了酒杯,是郭厨自己泡的枸杞酒,度数不高,喝着顺口。王铁柱也在,他端着酒杯,冲邢成义举了举:“成义,欢迎你加入咱郭家菜!以后咱就是兄弟了!”
邢成义也端起酒杯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他看着满桌的人,张杰师傅和王志鹏师傅在争论安徽菜和河南菜哪个更下饭,张军师傅在给李传江师傅倒酒,王思雨师傅在笑着看他们闹,郭厨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,赵师傅拍着他的肩膀,说:“小子,好好干,咱后厨的人,都是实在人,以后有啥不懂的,尽管问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师傅们的话匣子都打开了。张杰师傅说起自己刚来城里的时候,兜里就揣着五十块钱,在火车站睡了三天,后来遇到郭厨,才安定下来;王志鹏师傅说他老家的麦子快熟了,等收麦的时候,得回去帮衬几天;张军师傅念叨着陕西的窑洞,说冬天住在里头,比暖气还暖和;李传江师傅说他熏的腊牛肉,每年都要寄一些回老家;王思雨师傅说她想家了,想四川的火锅,想老家的辣子。
邢成义听着他们的话,心里头泛起一阵共鸣。他想起了苏门楼村的麦田,想起了邢母种的辣椒,想起了红梅和孩子,眼眶有点发热。他喝了一口枸杞酒,酒液温润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乎乎的。郭厨看他有点走神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成义,想家了吧?”
邢成义点点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郭厨笑了:“想家是好事,说明咱心里有牵挂。好好干,等攒够了钱,就把家人接过来,咱郭家菜的伙计,都跟一家人似的。”
这话一出,满桌的人都点头附和。“是啊,成义,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!”“有啥难处,尽管开口!”“好好干,郭厨不会亏待咱的!”
邢成义看着眼前的一张张笑脸,心里头那点漂泊的孤单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他举起酒杯,冲着满桌的人,大声说:“谢谢郭厨,谢谢各位师傅!以后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大家的期望!”
众人齐声叫好,酒杯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暖黄的灯光下,格外悦耳。
饭厅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郭家菜的招牌灯亮了起来,红彤彤的,照亮了门口的小胡同。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吠,还有远处汽车的鸣笛声,却不显得嘈杂,反而透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的安稳。
邢成义喝了一口酒,看着满桌的热气腾腾的饭菜,看着身边的师傅们,心里头暗暗发誓:一定要好好干,在城里站稳脚跟,把红梅和孩子接过来,过上好日子。
窗外的风,吹得窗户纸轻轻响,屋里的笑声,却越来越响亮,和着饭菜的香味,飘出了很远很远。
郭家菜
酒足饭饱,师傅们三三两两散了场,有的回宿舍歇着,有的还凑在饭厅门口抽着烟唠嗑。郭厨叫住邢成义,递给他一个印着郭家菜字样的搪瓷缸,缸子外壁磕了个小坑,却擦得锃亮:“拿着,往后喝水盛汤都方便,后厨的开水炉24小时烧着,别总喝凉水。”
邢成义双手接过来,搪瓷缸还带着郭厨手心的温度,他摩挲着缸壁上的字,心里头熨帖得厉害:“谢谢郭厨。”
“谢啥,”郭厨摆摆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赵师傅跟我说了,你是个踏实肯干的,蒸箱岗看着简单,实则最磨人,火候、时间、摆盘,哪样都不能含糊。明儿个你跟着赵师傅学,先从蒸馒头、蒸花卷练起,把底子打牢。”
邢成义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了郭厨,一定好好学。”
夜色渐深,宿舍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。王铁柱已经躺下了,嘴里还哼着苏门楼村那边也流行的老梆子戏,调子跑了八丈远,却听得人心里暖和。邢成义坐在床沿,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,又打开帆布包,把邢母炕的干辣椒拿出来,找了个干净的纸箱子装好,塞到床底下——这是给后厨的师傅们带的,明儿个让大家尝尝家乡的味道。
他躺下的时候,棉絮的太阳味混着屋里淡淡的油烟味,竟一点也不违和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床脚,像撒了一层霜。他想起白天给家里打的电话,想起邢母的哽咽、邢父的叮嘱、红梅的软语,还有人汐奶声奶气的“要布娃娃”,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迷迷糊糊间,他好像听见了后厨的动静,是蒸笼掀开的“哗啦”声,是张杰师傅颠勺的“叮当”声,是王思雨师傅切辣椒的“嚓嚓”声。他好像看见自己站在蒸箱前,赵师傅在旁边指点着:“成义,这馒头得蒸够十五分钟,火大了会裂,火小了会塌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邢成义就醒了。宿舍里静悄悄的,王铁柱还在打呼噜,赵师傅已经起身了,正对着镜子刮胡子,刀片在脸上蹭出“沙沙”的响。邢成义轻手轻脚地起来,叠好被子,又把搪瓷缸洗干净,去开水炉打了满满一缸热水。
刚回宿舍,就听见楼下传来郭厨的大嗓门:“都起来了!今儿个客人多,早点备货!”
邢成义心里一紧,连忙拿起白褂子穿上,跟着赵师傅往后厨跑。后厨里已经热气腾腾了,张杰师傅正蹲在地上择豆芽,手指又快又准,根根豆芽都掐得干干净净;王志鹏师傅在熬羊骨汤,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飘得满后厨都是;张军师傅在洗砂锅,粗陶的砂锅被他擦得油光锃亮;李传江师傅在切腊牛肉,刀工利落,肉片薄得透光;王思雨师傅在剁辣椒,案板上红通通的一片,辣香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“成义来了,”赵师傅指了指角落里的一袋面粉,“先和面,咱今儿个蒸三屉馒头,两屉花卷,记住,面要和得软硬适中,醒面得够一个时辰。”
邢成义挽起袖子,手脚麻利地干起来。和面是邢母教过他的,温水和面,边倒水边揉,揉得面团光滑细腻,不粘手不粘盆。他揉着面,鼻尖萦绕着面粉的麦香,忽然觉得,这和面的滋味,竟和在家里帮邢母揉面的滋味一模一样。
“力道够,”赵师傅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就是慢了点,别急,熟能生巧。”
邢成义点点头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。后厨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,师傅们的吆喝声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、蒸笼的蒸汽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热闹的歌。张杰师傅的醋溜豆芽已经炒好了几盘,放在备菜架上;王志鹏师傅的羊骨汤熬得奶白,正往烩面里浇;张军师傅的砂锅丸子咕嘟咕嘟地炖着,香气扑鼻;李传江师傅的小炒腊牛肉出锅了,红亮诱人;王思雨师傅的麻辣豆腐淋上红油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前厅传来服务员的吆喝声:“一份醋溜豆芽!”“两碗烩面!”“一个砂锅丸子!”
师傅们应声忙碌着,邢成义的馒头也醒好了,他跟着赵师傅把面团搓成长条,切成剂子,一个个揉成圆圆的馒头,又把剩下的面团擀成薄片,撒上葱花和盐,卷起来切成花卷。
“上锅蒸!”赵师傅一声令下,邢成义连忙把馒头和花卷放进蒸笼,小心翼翼地抬到蒸箱上。
蒸箱的热气扑面而来,烫得他手背微微发红,却烫不散他心里的那股子干劲。他看着蒸箱上的压力表,心里默念着时间,像守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时间到了,掀笼!”
邢成义深吸一口气,伸手掀开蒸笼盖。一股热气腾地冒出来,带着馒头和花卷的麦香,直冲鼻腔。白胖胖的馒头挤挤挨挨地躺在笼屉里,花卷的葱花绿得鲜亮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
“成,”赵师傅拿起一个馒头,捏了捏,“暄腾!够劲道!”
邢成义看着那一个个白胖胖的馒头,看着后厨里忙忙碌碌的师傅们,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,忽然觉得,这郭家菜的日子,是真的踏实,真的暖。他想起昨晚上郭厨说的话,想起自己心里的誓言,嘴角扬起一抹笑。
他知道,往后的日子,会像这蒸笼里的馒头一样,蒸蒸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