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，漫过黑岩城错落的屋檐。昨夜地宫崩塌的闷响被大多数人当作春雷，只有少数敏锐者察觉到脚下大地短暂的震颤，以及怀中驱魔玉化作齑粉的诡异。但生活的惯性很快淹没这些异样，城门照常开启，贩夫走卒涌入街市，一夜惊变仿佛只是梦魇残影。
林枫与璃没有回归云居。
两人借着晨雾掩护，沿城墙根阴影向北移动。林枫的脸色比昨夜更差，嘴唇灰白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。逆转龙符带来的反噬远超预估，不仅抽干了道元气血，更在神魂上留下灼痕。此刻他体内如同被野火燎过的荒原，经脉干涸龟裂，混沌道胎黯淡无光，唯眉心那枚归墟印记反常地幽亮，边缘蔓延的血纹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更麻烦的是丹田深处传来持续的隐痛——那是道基受损的征兆。
璃的状况稍好，但也灵力见底。她搀扶着林枫，大半重量倚在她肩上。两人谁都没说话，只偶尔交换眼神，确认前路安全。
北城门比主城门冷清许多，多是运送矿石的车队进出。守卫依旧盘查，但显然松懈不少。林枫取出一枚低阶匿息符捏碎，两人气息进一步收敛，混在一队运煤的牛车后，顺利出城。
城外是连绵丘陵，黑褐色土地上稀疏长着耐旱的荆棘灌木。走出三里，璃寻到一处废弃的窑洞，洞口被藤蔓半掩，洞内虽阴湿却有股干燥的柴草味，应是早年烧炭人所留。
扶林枫坐下后，璃立刻在洞口布下三层警戒与隔绝阵法。她的阵法造诣虽不及林枫，但胜在灵力纯净，布下的青鸾禁制能预警金丹期以下探查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跪坐在林枫对面，掌心泛起柔和青光按在他胸口。
不可。林枫握住她手腕，声音嘶哑，你灵力所剩无几，再渡给我会伤及本源。
璃摇头，固执地将灵力注入。青光如涓涓细流渗入干涸经脉，所过之处带来微弱的滋润感。林枫闭目，引导这股灵力护住心脉，同时全力运转残存道元，试图修复体内创伤。
一个时辰后，璃撤回手掌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。
林枫睁开眼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布满裂痕的镇渊龙符，符身冰凉，再无半点温热，那些曾游走的龙纹也彻底黯淡，像一条死去的蚯蚓。
坤字符……废了。
璃轻声问，还能修复么？
林枫沉默良久。龙符铸造之法早已失传，且此符核心的‘镇渊一击’已耗尽，即便勉强修复，也再无镇封之能。他将龙符收回，又取出那片逆鳞。
逆鳞表面裂痕纵横，但入手依旧温热，甚至比之前更烫。林枫以神念探查，鳞片深处隐约有微光流转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昨夜最后时刻，是它挡下了那一爪。
璃伸手轻触逆鳞边缘，指尖传来刺痛感，好似被无形锋芒所伤。她收回手，鳞片上有你的血。
林枫低头，果然发现逆鳞裂缝中残留着暗红血渍——是昨夜他七窍渗血时沾染的。此刻那些血渍已干涸发黑，却与鳞片本身的纹路隐隐融合。
他尝试注入一丝道元。
逆鳞骤然亮起！
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龙气光辉，而是一种灼目的暗金色！光芒中，鳞片表面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，那些干涸血渍被鳞片彻底吸收，化作脉络般的暗红纹路，与原本银白底色交织，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威严的美感。
更惊人的是，林枫感到自己与这片逆鳞之间，建立了某种血脉相连的感应。
它……认主了？
璃也察觉到变化，但这颜色……
话音未落，逆鳞突然脱离林枫手掌，悬停半空，缓缓旋转。每旋转一圈，就有一圈暗金光晕荡开，光晕中浮现出极其古老的龙族符文，那些符文林枫一个都不认识，却莫名能理解其含义——
“血契已成，逆鳞归位。”
“以吾残鳞，承汝血脉。”
“龙皇遗泽，深渊为敌。”
光晕收敛，逆鳞飞回林枫掌心。触感依旧温热，但重量似乎增加了，且边缘锋利如刃。林枫心念微动，逆鳞竟化作一道暗金流光，没入他右手手背！
皮肤下，一片龙鳞纹路缓缓浮现，形如烙印。
璃抓住他的手细看，那烙印栩栩如生，每一片鳞隙都清晰可见，触感微凸，却与肌肤完全融合。她尝试以灵力探查，灵力竟被弹开。
林枫闭目感应。烙印深处，沉睡着一股浩瀚却残缺的力量，那股力量与他自身的混沌道元格格不入，却又因血脉契约而紧密相连。他能调用，但每次调用都需付出代价——很可能是加剧道基损伤。
这是……传承？璃不确定地问。
更像是枷锁。林枫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暗金光泽，逆鳞之主需背负龙皇遗志，与深渊为敌。昨夜我们破坏了魔族的计划，这烙印便是‘标记’，也是‘责任’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右手。烙印并无不适，反而让整只手臂充满力量感，只是那种力量带着难以驯服的野性。
先离开这里。黑岩城不能再待，魔族必有后手。
两人收拾痕迹，正要离开窑洞，璃忽然按住林枫肩膀。
洞外有动静。
她撤去一层禁制，神念谨慎外探。窑洞外三十丈处的矮坡后，隐约有灵力波动，很微弱，但频率特殊——那是传讯符即将激发的征兆。
林枫也感知到了，不止一人，三个，都是筑基后期。埋伏？
璃摇头，不像埋伏，倒像是在等什么。
正说着，一道灰影从矮坡后窜出，速度极快，直奔窑洞方向！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，约莫十五六岁，衣衫破烂，脸上满是煤灰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。他奔跑时脚步踉跄，显然受了伤。
少年身后，两道黑衣身影紧追不舍，身法诡谲，手中各持一柄短刃，刃身泛着幽绿毒芒。
杀手。林枫眼神一冷。
那少年似乎知道窑洞位置，拼命朝这边冲来。在距离洞口还有十丈时，脚下一绊，扑倒在地。布包脱手飞出，滚落草丛。
布包散开一角，露出里面东西——是半截断裂的黑曜石碑，碑上刻着残缺的龙纹。
林枫瞳孔微缩。
追杀者已至，其中一人挥刃刺向少年后心！
少年绝望闭眼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嗡鸣。
那杀手手中短刃在距离少年背心三寸处骤停，刃身剧烈震颤，随即寸寸断裂！杀手虎口崩裂，惨叫后退。
另一名杀手见状，毫不犹豫掷出三枚毒镖，目标却是地上那半截石碑！
毒镖在空中被无形之力定住，随即调转方向，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！杀手狼狈翻滚躲开，毒镖钉入身后树干，树干瞬间枯萎发黑。
林枫走出窑洞，右手虚握，手背烙印微微发亮。
两个杀手对视一眼，眼中闪过惊惧，毫不犹豫捏碎遁符。灰光闪过，两人身影消失。
少年趴在地上，惊魂未定地看着林枫，又看看他身后的璃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林枫走到石碑前，蹲身细看。石碑断裂处很新，应是近日所为。上面龙纹虽残，却能看出与镇渊龙符、地宫石柱上的纹路同出一源，只是更加古老粗粝。
这是从哪里来的。
少年回过神，连滚爬起跪下，咚咚磕头，仙、仙师救命之恩……这、这是从矿坑深处挖出来的……我爹说这东西不祥，让我带出来交给寻古会陈掌柜……可陈掌柜他、他昨夜……
他声音哽咽，昨夜陈掌柜家的人全死了，七窍流血，死状恐怖……我偷偷去看，发现陈家宅子外面有黑衣人守着……我不敢进去，就想带着石碑先躲起来……
林枫与璃对视一眼。
陈墨果然被灭口了。寻古会这条线，彻底断了。
你爹呢。
少年低下头，眼泪混着煤灰淌下，半个月前……矿坑塌方，我爹和二十多个矿工……都没出来。这石碑，就是塌方后露出来的。
林枫沉默片刻，将石碑碎片收好，扔给少年一瓶低阶疗伤丹，离开黑岩城，越远越好。别再回来。
少年接过丹药，又重重磕了三个头，转身踉跄跑远。
璃走到林枫身边，矿坑深处……会不会还有线索。
可能性不大。林枫望向黑岩城方向，魔族既然灭口陈墨，必然也会清理矿坑。我们现在去，只会自投罗网。
那这石碑——
先收着。林枫将石碑碎片放入储物戒，或许以后有用。
两人继续北行。
半日后，深入丘陵地带。天色渐暗，铅云低垂，似有雨意。前方出现一条废弃的官道，道旁有座破败的路亭，亭顶半边坍塌，亭柱上满是刀剑劈砍痕迹。
就在两人准备在亭中暂歇时，林枫突然转身，看向来路方向。
有人跟踪。
璃也察觉到了，气息很淡，时隐时现，至少是金丹期，而且不止一个。
林枫手背烙印微微发热，体内残存道元开始流转。他扫视四周，官道两侧是起伏的丘陵，视野尚可，但若有埋伏——
破空声骤响！
三道乌光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，快如闪电，角度刁钻，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！
林枫右手虚握，暗金流光自手背涌出，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巴掌大的逆鳞虚影！
叮叮叮！
三声脆响，乌光撞在逆鳞虚影上，尽数弹飞，竟是三枚刻满符文的透骨钉！
丘陵后跃出三道身影，皆着黑色劲装，面覆青铜鬼面。为首者手持一柄蛇形软剑，剑身幽蓝，显然淬有剧毒。另外两人各持刀斧，气息凶悍。
三位金丹中期。璃低声道，握紧剑柄。
鬼面首领目光落在林枫右手手背的烙印上，眼中闪过贪婪，交出龙皇逆鳞，饶你们不死。
林枫笑了，你们是魔族，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首领冷哼，将死之人，何必多问。
他软剑一抖，剑身如毒蛇吐信，化作七道蓝影刺向林枫周身大穴！另外两人同时出手，刀光斧影封死退路！
林枫不退反进，右手五指张开，逆鳞烙印光芒大盛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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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道暗金丝线自指尖激射而出，细如发丝，却锋利无匹，瞬间穿透刀光斧影，直刺两名杀手面门！
那两人骇然后撤，刀斧横挡。暗金丝线却诡异转弯，绕开兵器，缠向他们手腕！
嗤嗤——
血光迸现！
两人手腕同时被丝线割开深可见骨伤口，兵器脱手！丝线顺势上缠，勒住脖颈！
林枫五指一握！
两颗头颅滚落！
从出手到斩杀两人，不过一息之间！
鬼面首领瞳孔骤缩，身形暴退，软剑护住周身，你、你明明道基受损，为何——
话音未落，林枫已至他身前！
右手如龙探爪，直接抓向软剑剑锋！
找死！首领厉喝，剑身蓝芒暴涨，毒气翻涌！
然而林枫手爪与剑锋相触的瞬间，逆鳞烙印浮现，暗金光华流转，竟将剑身蓝芒与毒气尽数吞噬！五指合拢——
咔嚓！
蛇形软剑应声而断！
首领骇然欲退，林枫左手已按在他胸口。
混沌道元虽弱，归墟之力尚存。
掌心灰暗漩涡一闪而逝。
首领身体僵住，眼中神采迅速黯淡，皮肤以掌心为中心开始枯萎、灰化，转眼化作一具干尸，颓然倒地。
林枫收手，踉跄后退半步，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强行催动逆鳞烙印与归墟之力，让本就受损的道基雪上加霜。
璃扶住他，取出一枚清香丹药塞入他口中。丹药入腹化作暖流，暂时压下翻腾气血。
搜身。林枫喘息道。
璃快速检查三具尸体，除了一些毒药暗器和灵石，每人怀中都有一块黑色铁牌，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，形如盘绕的怪蛇。
这是什么。
林枫接过铁牌，入手冰凉沉重，符文线条中隐约有血光流动。他以神念探查，符文深处传来微弱的神魂波动——是某种追踪标记。
他们不是魔族。林枫捏碎铁牌，牌中血光欲逃，被他以归墟之力湮灭，是某个专门猎杀身怀异宝修士的‘清道夫’组织。这铁牌能感应逆鳞气息，我们被盯上了。
璃脸色凝重，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。
两人不再停留，连夜赶路。
天明时分，雨终于落下。细雨如丝，笼罩四野。前方出现一条宽阔河流，河水浑浊湍急，对岸是连绵群山，山林葱郁。
河畔有座荒废渡口，木栈道朽烂大半，唯有一艘破旧乌篷船系在岸边，随波摇晃。
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艄公，正抽着旱烟，见两人到来，也不抬头，哑声道，过河十块灵石。
林枫打量老艄公，气息普通，像个凡人。但他神念扫过乌篷船时，却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——船上有阵法，而且是极高明的隐匿阵法。
璃也察觉异常，传音道，这船不简单。
林枫却迈步上船，抛过去二十块灵石，开船。
老艄公收了灵石，敲掉烟灰，起身撑篙。乌篷船离岸，驶入河中。
船至河心，水流愈急。两岸景物在雨幕中模糊。
老艄公忽然开口，二位昨夜在黑岩城，闹出的动静不小。
林枫抬眼，阁下是？
老艄公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遍布伤疤的脸，眼神却清澈锐利。老夫只是个摆渡人，偶尔也做点情报生意。他撑着篙，声音混在雨声里，有人出高价买你们的行踪，还有……那片逆鳞的下落。
林枫右手烙印微热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老艄公却笑了，别紧张。老夫若想动手，刚才在岸上就动手了。他顿了顿，买主是‘玄阴宗’，南疆三大魔宗之一，专修血祭炼魂之术。他们对龙皇遗物很感兴趣，尤其是蕴含龙魂精粹的逆鳞。
为何告诉我们这些。
因为老夫讨厌魔宗。老艄公重新戴上斗笠，更因为……你们毁了黑岩城地宫里的那个‘眼睛’，算是帮了我一个忙。
眼睛？
深渊裂隙不仅是通道，也是深渊那头某些存在的‘眼睛’。它们通过裂隙窥视此界，寻找合适的降临之躯。老艄公撑篙的动作稳健，黑岩城那只‘眼睛’盯了我三十年，现在总算清净了。
林枫沉默片刻，阁下究竟是谁。
老艄公回头看他一眼，眼神深邃，一个本该死在三百年前的老家伙罢了。他望向对岸群山，过了河，往北走三百里，有个叫‘落霞镇’的地方。镇子东头有家铁匠铺，铺主姓韩，他或许能帮你修复道基。
说完，他不再言语。
乌篷船靠岸，对岸是一片茂密芦苇荡。
林枫与璃下船，老艄公重新点起旱烟，挥了挥手，船身调头，消失在雨幕河面。
两人站在岸边，望着浑浊河水。
落霞镇……璃轻声道。
林枫握了握右手，烙印微微发烫。
走吧。
两人身影没入芦苇深处。
雨越下越大。
河心乌篷船上，老艄公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在雨中久久不散。
他低头看向船舷水渍，水面倒影中，他的脸模糊变幻，隐约可见龙角虚影。
三百年了……龙皇陛下，您选的这个继承者，会不会太弱了点。
他摇摇头，撑篙远去。
水面涟漪荡开，倒影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