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林子里的声音变了。
风穿过树枝,叶子摩擦,虫在土里爬,远处有狼嚎。
林枫睁开眼睛。
他靠着一棵树,璃在对面,闭着眼睛,呼吸长而轻。她的剑横在膝上,剑刃映着篝火。
篝火很小,几根枯枝,火苗跳。
林枫动了动手腕。手背上的烙印暗着,不烫了,但皮肉底下有东西在跳,像心跳,但不是他的心跳。
是锁的心跳。
离火锁在几百里外,他感觉到它的搏动,稳而沉,像山在呼吸。
他低头看胸口。衣服底下,那片银色的鳞贴着皮肤,凉,一直凉。
母亲。
他不记得她的脸。林家的人说,她是夜里来的,披着斗篷,帽檐遮着脸。她把孩子放下,留下钱和一句话,就走了。
钱不多,话只有一句:他叫林枫。
别的没了。
璃也睁开了眼睛。她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醒了?
嗯。
痛吗。
好点了。
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两粒丹药。一粒自己吞了,一粒递过来。
固本培元的,我只有这些了。
林枫接过,放进嘴里。药化开,苦,带着草腥味。暖流顺着喉咙下去,散到四肢。
道基的裂痕没愈合,但稳住了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安静的地方闭关。但他没有时间。
玄阴宗的人死了,但消息会传回去。蚀骨龙王会知道。下一批追杀者只会更强。
还有那些黑袍人。魔族。
林枫看了看璃的侧脸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睫毛的影子很长。
你想回青鸾谷吗。
璃摇头。
回去有什么用。谷主不会告诉我巽风锁的事。历代只有谷主知道。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而且……我出来找你,本就没打算回去。
林枫没说话。他知道青鸾谷的规矩。弟子擅自离谷,视同叛门。
但他也知道,璃不是叛徒。
她只是选了另一条路。
就像他选了那条路一样。
篝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火星。
林枫突然抬头。
林子里有声音。
不是风,不是虫,不是狼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落叶上,一步,停,又一步。
三个人,不,四个。
从西边来,扇形散开,距离五十丈。
璃也听到了。她的手按上剑柄。
林枫摇头,示意别动。
脚步声停了。
四十丈。
沉默持续了十个呼吸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,男人的声音,不高,但传得很清楚。
林道友,璃姑娘。请现身一叙。
林枫没动。
那人又说,在下镇海城护卫统领,姓方。奉城主之命,前来接应二位。
璃看向林枫,眼神询问。
林枫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璃跟着站起。
两人走出藏身的树影。
林间空地上,站着四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深蓝劲装,腰佩长刀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斜到右颊。他身后三人,两个年轻些,一个老者,都作同样打扮,手按刀柄。
自称方统领的男人拱了拱手,林道友。
林枫还礼。
方统领目光落在林枫右手手背上。烙印被袖子遮着,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离火锁激活了?
林枫点头。
方统领神色微松,好。城主一直在等消息。他顿了顿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请随我来。
林枫没动,城主如何知道我们会来。
韩重山传的信。三天前,信鹰到了镇海城。方统领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,牌面刻着火焰纹,是韩重山的印记。
林枫接过铁牌,入手温热。确实是离火锁的气息。
他看向方统领身后三人。那三人气息沉稳,呼吸节奏一致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。但那个老者的手,始终没离开刀柄。
璃忽然开口,城主叫什么名字。
方统领愣了一下,城主姓楚,楚云澜。
璃点头,我听过这个名字。三十年前,楚云澜是东海剑派的弃徒,后来失踪了。
方统领眼神一厉,姑娘慎言。城主当年是被冤枉的。
冤枉与否,与我无关。璃平静地说,我只是确认,他是不是那个楚云澜。
是又如何。
璃看向林枫,楚云澜的妻子,姓白。
林枫瞳孔微缩。
白是海外龙族的姓氏。
方统领沉默片刻,姑娘知道得不少。
璃不再说话。
林枫看着铁牌,所以城主找我们,是为了坎水锁。
是。坎水锁异动三年,最近一个月,镇海城每天都有百姓失踪,海水倒灌,夜里能听到锁链崩断的声音。方统领声音沉重,城主说,只有持钥人能稳定封印。
林枫收起铁牌,带路。
方统领转身,走。
四人护卫前后,林枫和璃在中间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出了林子,前面是条官道。道旁停着两辆马车,车篷漆黑,马匹也黑,融在夜色里。
方统领拉开车门,请。
林枫上了第一辆,璃跟着。方统领和老者上了第二辆。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石板,声音均匀。
车厢里很暗,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。
璃忽然握住林枫的手。
她的手指冰凉。
小心。
林枫点头。
他知道。
马车走了一夜。
天亮时,停下。
方统领拉开车门,到了。
林枫下车。
眼前是一座城。
城墙很高,石料是青黑色的,表面布满苔藓和海水侵蚀的痕迹。城门开着,守卫穿着蓝甲,持长戟。
城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大字:镇海城。
但城楼上挂的不是城旗,而是一串串风干的鱼骨。风吹过,鱼骨碰撞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方统领引路,进城。
街道很窄,石板路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咸腥味。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窗户钉着木板。偶尔有行人走过,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没人说话。
整座城像在屏息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座府邸。门匾写着“楚府”,但漆色斑驳,字迹模糊。
方统领推开门,请。
院内空旷,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草。正厅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。
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着门,站在厅中,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片海,海上悬着一枚巨大的锁。
坎水锁。
男人转过身。
他看起来四十多岁,面容清癯,眼窝深陷,鬓角有白发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像海面下的暗流。
林道友,璃姑娘。
他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海风般的沙哑。
我是楚云澜。
林枫拱手,楚城主。
楚云澜摆手,不必多礼。他走到桌边,倒了三杯茶,茶汤碧绿,冒着热气,坐。
三人落座。
楚云澜看着林枫,韩重山说,你受了伤。
林枫点头。
能让我看看吗。
林枫迟疑一瞬,伸出手。
楚云澜握住他手腕,三指搭在脉门。他的指尖冰凉,但有一股温和的水行灵力探入,顺着经脉游走。
片刻后,楚云澜松手。
道基裂了三处,经脉淤塞过半。你强行催动逆鳞烙印,又受了离火锁反噬。
他顿了顿,还能活下来,是奇迹。
有救吗。
楚云澜沉默,有,但需要时间,需要安静,需要丹药。他看向璃,青鸾谷的‘青鸾涅盘诀’,或许能助他重塑道基。
璃摇头,涅盘诀只有谷主能传,且需在青鸾圣地闭关三年。
楚云澜轻叹,那来不及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。
坎水锁撑不过一个月了。
林枫握紧茶杯,怎么回事。
楚云澜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,三年前,东海深处裂开一道缝隙。魔气从裂隙渗出,污染了海水。坎水锁镇在海眼之上,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灵力镇压魔气。但锁的灵力来源,是海中龙脉。如今龙脉被魔气侵蚀,锁的灵力供应越来越少。
他转身,眼中露出疲惫,我试过用自身修为填补,杯水车薪。一个月前,锁链开始崩断。每断一根,封印就弱一分。现在已经断了三根。
还剩几根。
九根。
林枫沉默。
楚云澜走到他面前,林道友,我需要你的逆鳞烙印。坎水锁与离火锁同源,你的烙印能短暂激活锁中残存的龙皇意志,或许能争取一些时间。
多久。
最多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呢。
楚云澜闭眼,锁毁,魔气爆发,镇海城沦陷,东海沿岸三千里,化为魔域。
林枫放下茶杯。
璃握住他的手。
楚云澜看着他们,我知道这要求过分。你们可以拒绝,现在离开,还来得及。
林枫摇头,带我去看锁。
楚云澜眼中闪过一丝波动,好。
他引着两人穿过正厅,来到后院。
后院有口井。
井口很大,直径丈许,井壁光滑,往下看,深不见底,只有水声轰鸣。
这不是井。楚云澜说,是海眼入口。
他纵身跃下。
林枫和璃对视一眼,跟着跳下。
下坠。
耳边风声呼啸,水汽越来越重。
约莫下坠了百丈,脚下出现光亮。
林枫调整身形,落在一块平台上。
平台悬在巨大的地下空间中,下方是翻滚的黑色海水。海水中央,九根粗大的青铜锁链从虚空中垂下,锁链末端,缠着一枚湛蓝色的巨锁。
坎水锁。
锁身布满裂纹,表面符文黯淡。三根锁链已经断裂,断口处锈蚀严重,漂浮在海面上。剩余六根锁链也布满裂痕,随海浪起伏,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锁链下方的海水中,隐约可见无数黑影游弋。它们形似鱼类,但眼睛猩红,口裂至腮,獠牙外露。
魔化的海兽。
楚云澜站在平台边缘,就是这里。
林枫走近,手背烙印开始发烫。
他抬手,对准坎水锁。
烙印光芒亮起,暗金龙纹浮现。
坎水锁似有所感,锁身一震,湛蓝光芒微微亮起。
但下一秒,海中黑影暴动!
数十条魔化海兽跃出水面,直扑平台!
楚云澜拔剑。
剑光如潮,斩落数条。
但更多的海兽涌来!
璃挥剑相助,剑光如风,绞杀魔物。
林枫没动。
他全神贯注,将烙印之力引向坎水锁。
暗金光芒如丝线般延伸,缠上锁身。
锁链剧烈震颤!
六根完好的锁链同时绷直,表面符文逐一亮起!湛蓝光芒大盛,与暗金光丝交织!
海中魔物发出尖利嘶叫,纷纷后退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一根锁链崩断了!
第四根!
锁链断裂的刹那,坎水锁光芒一暗,裂纹又扩大数分!
林枫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。烙印反噬,经脉如被撕裂。
还不够!
他咬牙,催动全身道元,注入烙印!
逆鳞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暗金龙纹脱离手背,在空中化作一道虚影,撞入坎水锁!
锁身巨震!
湛蓝光芒冲天而起,照亮整个地下空间!
剩余五根锁链上的符文全部点亮,锁链绷紧如弓弦!
海中魔物惨叫着沉入水底。
光芒持续了十息,缓缓消退。
坎水锁表面的裂纹没有愈合,但不再扩大。锁链停止震颤,海面恢复平静。
林枫踉跄后退,被璃扶住。
他脸色惨白,气息微弱,但眼中有一丝光芒。
成了。
楚云澜收剑,深深看了林枫一眼,多谢。
他顿了顿,你们可以在这里疗伤。府中有丹药,有静室。三个月内,不会有人打扰。
林枫点头。
楚云澜转身离开。
璃扶着林枫,沿着平台边缘坐下。
海水在下方翻涌。
林枫闭目调息。
璃看着他,忽然轻声说,你会死吗。
林枫睁开眼,不会。
他顿了顿,至少现在不会。
璃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远处,坎水锁静静悬浮,湛蓝光芒微弱而坚定。
像黑夜里的灯塔。
像深海中最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