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府的静室没有窗。
墙壁是整块的黑石,地面铺着蒲席,蒲席上放着两个蒲团。墙角有个香炉,炉里烧着安神香,烟是青色的,笔直向上。
林枫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慢,慢到几乎听不见。胸口几乎没有起伏,只有喉咙深处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嘶鸣,像漏风的笛子。
璃坐在他对面,膝盖上横着剑。她没闭眼,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林枫睁开眼睛。
璃立刻开口,如何。
林枫摇头。
经脉淤塞没有好转。道基的裂痕还在扩大,虽然慢,但确实在扩大。
他伸出手,手背上的烙印暗着,但皮肤底下有蓝光在流动,像水纹。
坎水锁的反噬比离火锁轻,但持续。它一直在抽取我的生机,虽然很慢。
璃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
能断吗。
不能。烙印和锁的连接已经建立,除非锁毁,或者我死。
璃的指尖收紧。
林枫看向她,三个月后,如果锁稳不住,会怎样。
楚云澜会死。他会用自己填海眼,争取时间让城里的人撤离。
你呢。
林枫沉默片刻,我也会死。烙印反噬,道基崩塌,没有第二种可能。
璃松开了手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没有别的办法吗。
有。
林枫从怀里掏出那片银色鳞片。鳞片在昏暗的静室里泛着微光。
用它洗去烙印,斩断联系。我就能活。
但你会忘记。
会忘记。忘记逆鳞,忘记锁,忘记母亲,忘记这一切。
璃抬头,看着我。
林枫看着她。
你会记得我吗。
璃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林枫收起鳞片,现在还不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楚云澜推门进来。他换了身深蓝长袍,袖口绣着浪花纹,手里端着个木盘,盘里有两个玉瓶。
抱歉打扰。
他放下木盘,盘腿坐在蒲团旁边。
这是‘海心髓’,东海深处的灵液,能温养经脉。这是‘镇元丹’,稳固道基的。
他把玉瓶推到林枫面前。
林枫没动。
楚云澜看着他,城主府的库房里有三瓶海心髓,十颗镇元丹。这只是一部分。
为何帮我。
楚云澜沉默。
因为他欠我的。
谁。
白素心。你母亲。
林枫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你认识她。
认识。楚云澜说,三十年前,我在东海之滨遇到她。她受了重伤,从海里漂上来,我救了她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她在我府上养了三个月伤。伤好后,她离开了。再见面时,她抱着一个婴儿。
林枫的手指握紧。
那个婴儿……
是你。楚云澜看着他,她把孩子托付给我,说这孩子身负龙皇嫡血,命中有劫,不能留在她身边。她让我找个普通人家收养你,越普通越好。
所以林家。
是我安排的。林家祖上是东海渔民,世代清白,与修真界毫无瓜葛。我以为那样最安全。
楚云澜苦笑,看来我错了。
林枫看着玉瓶,她去哪了。
不知道。楚云澜摇头,她把孩子交给我,留下一片银鳞,说如果有一天你觉醒了龙血,遇到生死之劫,就把银鳞给你。然后她就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静室里只剩下香炉里烟丝燃烧的细响。
璃忽然开口,白素心……是龙族?
是。楚云澜说,而且是龙皇一脉的直系后裔。她的本名不叫白素心,叫敖素心。白是她母亲的姓氏。
他看向林枫,你体内流淌的,是纯正的龙皇之血。这也是为什么逆鳞会选择你,为什么锁会与你共鸣。
林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血脉。
所以他生来就注定要背负这些。
楚云澜站起身,海心髓每日一滴,镇元丹三日一颗。一个月后,你的经脉应该能恢复七成。道基……要看造化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。
三个月后,如果锁稳不住,我会送你离开。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,不能死在这里。
门关上。
静室重新陷入寂静。
璃拿起一个玉瓶,拔开塞子。瓶里是深蓝色的液体,粘稠,泛着微光。
她倒出一滴在手心。
液体冰凉,带着海盐的气味。
喝。
林枫接过玉瓶,仰头喝下一滴。
液体入喉,化作一股寒流,顺着食管下去,散入四肢百骸。经脉里淤塞的地方被寒流冲刷,传来刺痛,但刺痛过后是舒缓。
有效。
璃把镇元丹也递过来。
林枫吞下丹药。
药力化开,像一张网,兜住破碎的道基。裂痕没有愈合,但停止了扩张。
他呼出一口气。
璃看着他,你打算怎么办。
等。林枫说,等伤好些,去海底看看坎水锁的本体。光在这里输入灵力不够,必须找到锁灵力枯竭的根源。
你想下海。
必须下。
璃沉默片刻,我陪你。
林枫摇头,海底魔气浓重,你的青鸾灵力会被压制。
我不怕。
我怕。
璃看着他。
林枫别开视线,如果我回不来,你得活着。你得回青鸾谷,告诉谷主坎水锁的事,让他们早作准备。
璃不说话。
林枫握住她的手,答应我。
璃抽回手,不。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背对着他。
你以为我会看着你去死?
林枫没说话。
璃转过身,眼睛里有光在闪,林枫,我不是你母亲。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你自己选。
林枫看着她。
良久,他点头。
好。
一起。
璃走回来,坐下。
接下来做什么。
睡觉。林枫躺下,闭上眼睛,养足精神,明天开始疗伤。
璃也躺下。
两人并排躺在蒲席上,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。
静室里只有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璃轻声说,林枫。
嗯。
如果你用了银鳞,忘记了一切,我会去找你。
然后呢。
我会告诉你,你是谁,你从哪里来,你要去哪里。
你会很烦。
烦就烦。
林枫笑了。
笑声很轻,在静室里回荡。
璃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她转过身,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别死。
嗯。
一定别死。
好。
第二天。
楚云澜又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张地图。
地图画在鲸皮上,很大,铺满了半个静室。图上绘制的是东海海底地形,山脉、裂谷、海沟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坎水锁在这里。
楚云澜指着图中央一个红点。
海眼正上方,深度一千两百丈。锁的根基扎在海底龙脉的节点上,龙脉从东海深处延伸过来,经过十七个节点,最后汇聚于此。
他沿着一条蓝线移动手指,但现在,这条龙脉被污染了。
污染源在哪。
这里。楚云澜指向图边缘一个黑色标记,距离坎水锁三百里,有一道海底裂隙。三年前的地震震开的,魔气从裂隙渗出,顺着龙脉蔓延。
他看向林枫,要救坎水锁,必须堵住裂隙,净化龙脉。
林枫盯着地图,裂隙多大。
不知道。派下去的三批探子都没回来。
有什么线索。
楚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石头。石头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,泛着金属光泽。
这是从第二批探子的遗物里找到的。他们在失踪前一天传回来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林枫接过石头。
石头很重,触感冰凉。他输入一丝灵力,石头内部亮起暗红纹路,纹路扭曲,组成一个符文。
他认识这个符文。
在逆鳞烙印的记忆碎片里见过。
这是深渊魔文。
写的是什么。
楚云澜摇头,我不认识。府中的古籍里没有记载。
林枫握紧石头。
石头里的暗红纹路突然活跃起来,像活物般游动,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!
璃拔剑!
但林枫抬手制止。
他任由纹路蔓延,直到布满整条手臂。纹路所过之处,皮肤下浮现出黑色血管,血管跳动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林枫闭上眼睛。
逆鳞烙印亮了。
暗金龙纹浮现,与黑色纹路对抗。
两股力量在他手臂上交锋,皮肤表面不断鼓起又平复,发出滋滋声响。
楚云澜脸色凝重,这是……
深渊魔种的寄生符文。林枫睁开眼睛,纹路已经退去,但手臂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黑色印记,他们在用魔气污染龙脉的同时,也埋下了魔种。一旦龙脉完全魔化,魔种就会苏醒,把整条龙脉变成活体的魔巢。
楚云澜倒吸一口凉气。
璃的剑握得更紧。
林枫放下石头,我必须下海。越快越好。
楚云澜沉默片刻,我跟你去。
林枫摇头,你是城主,镇海城需要你坐镇。
楚云澜苦笑,坐镇有什么用。锁一毁,城必亡。与其在这里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
他看着林枫,而且,我对海底地形熟。没有我带路,你找不到裂隙。
林枫与他对视。
良久,点头。
好。
什么时候出发。
三天后。我需要时间熟悉海心髓的药力,稳固道基。
楚云澜站起身,我去准备潜舟和避水符。
他离开后,璃开口。
你真的要带他去。
他必须去。林枫说,只有他知道裂隙的确切位置。
璃沉默。
林枫看向她,你留在岸上。
不。
璃,这次不行。海底魔气浓重,你下去太危险。
那你就安全?
我有烙印护体,魔气侵蚀不了我。
璃盯着他,如果烙印失效呢。
林枫不说话。
璃转身,我去准备。
林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。
他知道拦不住她。
从来都拦不住。
第三天。
天没亮。
楚云澜带着两人来到城西码头。
码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艘黑色的潜舟系在岸边。舟身狭长,像条梭子鱼,表面刻满符文。
这是‘墨鳞’,最快的潜舟。楚云澜拍了拍舟身,能潜到两千丈,抗压,抗魔气侵蚀。
他打开舱盖,进去。
三人陆续进入。
舱内很窄,刚好够三人并排坐。前方有扇水晶窗,窗外是漆黑的海水。
楚云澜坐在操控位,启动符文。
潜舟震动,缓缓下沉。
海水漫过窗户。
光线越来越暗。
下潜到一百丈时,窗外已经全黑,只有舟身符文发出的微光,照亮周围几尺的海水。
楚云澜打开一盏灵光灯。
光束穿透黑暗,照出飘浮的藻类和游鱼。
鱼的眼睛是红的。
继续下潜。
三百丈。
五百丈。
八百丈。
水压越来越大,舟身发出咯吱声响。符文亮度增加,稳住舟体。
一千丈。
楚云澜关掉灵光灯。
窗外有光。
不是舟身符文的光,是海底自然的光。幽蓝的,从下方透上来。
林枫透过窗户看去。
下方是海底山脉。
山脉连绵,峰顶有发光的珊瑚,珊瑚丛中游弋着发光的鱼群。更深处,有巨大的海兽缓缓游过,轮廓模糊。
很美。
但美丽下面,是死亡。
楚云澜调整方向,潜舟朝山脉深处驶去。
又下潜了两百丈。
前方出现一道裂谷。
裂谷很宽,两侧崖壁上长满发光的苔藓。谷底漆黑,深不见底。
就是这里。
楚云澜降低速度,潜舟贴着崖壁缓缓下沉。
裂隙在谷底最深处。
潜舟继续下沉。
三百丈。
五百丈。
七百丈。
谷底的光线越来越暗,发光苔藓越来越少。
终于,谷底出现在视野中。
那不是普通的谷底。
那是堆积如山的骸骨。
巨大的海兽骸骨,人类的骸骨,还有一些奇形怪状、无法辨认的骸骨。骸骨堆成山,山中央,裂开一道口子。
口子宽约十丈,长不见尽头。
裂隙深处,涌出暗红色的雾。
魔气。
浓稠如血,翻滚如沸。
潜舟停在骸骨山上方。
楚云澜的声音很轻,就是这里。
林枫看着那道裂隙。
手背上的烙印开始发烫。
这一次,烫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