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内很安静。
只有符文运转的嗡鸣，和水流摩擦舟身的嘶嘶声。
璃先开口，现在怎么办。
林枫盯着裂隙。
楚云澜说，魔气浓度太高，潜舟的护罩撑不了太久。最多一炷香。
林枫解开安全带。
璃按住他的手，你要做什么。
下去看看。
你疯了。
林枫转头看她，烙印在指引我。裂隙里有东西。
什么东西。
不知道。但烙印的反应很强烈，比见到坎水锁时还强烈。
楚云澜沉默片刻，我和你一起。
林枫摇头，你留在这里操控潜舟。如果我们出事，你得把消息带回去。
楚云澜还想说什么，林枫已经打开舱盖。
海水涌进来，带着刺骨的寒和浓重的魔气。
林枫跃出。
璃紧随其后。
两人落在骸骨山上。
骸骨在脚下碎裂，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魔气如浓雾般包裹过来，触到皮肤的瞬间，传来灼烧感。
林枫手背的烙印亮起暗金光芒，光芒形成一层薄膜，覆盖全身，将魔气隔绝在外。
璃撑起青鸾灵罩，但灵罩在魔气侵蚀下迅速变薄。
林枫握住她的手，把她的灵罩和自己的烙印薄膜融合。
璃的灵罩稳定下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朝裂隙走去。
裂隙边缘很不规则，像被巨力撕开的伤口。裂口处的岩石呈暗红色，表面有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。
林枫蹲下，触摸岩石。
岩石很烫。
烙印传来更强烈的悸动。
他抬头看向裂隙深处。
暗红魔气翻滚，深处隐约有光。
什么光。
璃也看到了，蓝色，很微弱。
林枫站起身，下去。
他纵身跃入裂隙。
璃跟上。
下坠。
魔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不到三尺。林枫只能靠烙印的感应辨别方向。
下坠了约莫百丈，脚下出现实地。
两人落地。
地面是黑色的岩石，粗糙，布满裂纹。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像血，但更粘稠，散发着腐臭味。
前方有光。
蓝色的光，从一堵石壁后透出。
两人朝石壁走去。
走近了才发现，那不是天然石壁。
是一面人工修砌的墙。
墙很高，表面刻满符文。符文是龙族的古文字，林枫一个都不认识，但烙印在共鸣。
墙中央有道门。
门是开的，门内透出蓝光。
林枫跨进门内。
门后是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，四四方方，中央有个石台。
石台上，放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鳞片。
湛蓝色的鳞片，巴掌大小，边缘圆润，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。
鳞片旁，躺着一具骸骨。
骸骨已经半化石，但从骨骼形状能看出，是龙。
一条龙的骸骨。
林枫走近石台。
烙印的光芒与蓝色鳞片的光辉交织，石室内亮如白昼。
璃看着骸骨，这是……
坎水锁的守护者。林枫轻声说，一条龙，在这里镇守裂隙，直到死去。
他伸手，拿起蓝色鳞片。
鳞片触手冰凉，内部有一股浩瀚的水行灵力流转。
灵力与他的烙印共鸣。
一段记忆碎片涌入脑海——
海。
无尽的海。
一条蓝色的龙在海底游弋。
它很老了，鳞片失去光泽，动作迟缓。
但它还在游，绕着一条巨大的裂隙。
裂隙中涌出暗红的雾。
龙吐出寒气，将雾气冻结，封回裂隙。
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直到某天，雾气突然暴涨。
龙拼尽全力，将最后的力量注入一枚鳞片，然后把鳞片放在这个石室里。
它用身体堵住裂隙。
然后死去。
记忆结束。
林枫睁开眼睛。
璃看着他，你看到了什么。
他把记忆告诉她。
璃沉默良久，所以这枚鳞片……
是这条龙留下的最后力量。林枫握紧鳞片，里面有纯净的水行龙力，可以用来净化被污染的龙脉。
他看向骸骨，躬身行了一礼。
谢前辈。
骸骨无声。
林枫收起鳞片，走吧。
两人转身离开石室。
刚走出门，整面墙突然震动！
墙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！
不好！璃拉着他疾退。
但已经晚了。
红光化作锁链，从四面八方缠来！
林枫挥动手臂，烙印光芒爆发，斩断数根锁链。
但锁链无穷无尽。
更多锁链从墙壁、地面、甚至头顶的岩层中伸出！
陷阱！
璃的剑光如风暴般卷起，斩断锁链。
但锁链断裂后立刻重生，反而越来越多。
两人背靠背，被困在锁链的牢笼中。
林枫咬牙，催动烙印全部力量。
暗金龙影浮现，撞向锁链牢笼！
轰！
牢笼破碎。
但破碎的瞬间，石室方向传来一声低吼。
不是人声。
是龙的吼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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充满愤怒和痛苦的吼声。
林枫回头。
石室里，那具龙骸站了起来。
空洞的眼眶里，亮起两团猩红的光芒。
魔气从骸骨的每一处关节涌出，将骨骼染成暗红色。
它被魔化了。
璃的声音发紧，怎么会……
林枫握紧蓝色鳞片，龙骸镇守裂隙太久，死后尸身被魔气侵蚀，成了魔傀。
龙骸迈步。
一步，地面震动。
第二步，已到两人面前。
它抬起前爪，爪尖乌黑，带着腐臭的魔气，拍下！
林枫举臂格挡。
烙印光芒与龙爪相撞！
巨响！
林枫倒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喷出一口血。
璃的剑刺向龙骸眼眶。
剑尖触及红光的瞬间，一股狂暴的魔气顺着剑身反冲！
璃闷哼一声，剑脱手，整个人被震飞。
龙骸转向她，张开巨口，喉咙深处凝聚暗红光芒。
林枫挣扎爬起，将蓝色鳞片按在胸口。
鳞片光芒大盛！
纯净的水行龙力涌入体内，与逆鳞烙印的力量融合。
林枫感觉到，烙印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
不是龙皇的力量。
是更古老，更原始的东西。
属于他血脉本源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，瞳孔变成了金色。
竖瞳。
龙瞳。
他张口，发出一声长吟。
吟声不高，却带着无上威严。
龙骸的动作僵住。
眼眶中的红光剧烈闪烁。
林枫一步步走向它。
每走一步，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。
走到龙骸面前时，他伸出手，按在骸骨额头上。
前辈，安息吧。
蓝色鳞片的光芒通过他的手掌，注入龙骸。
骸骨表面的暗红魔气如冰雪消融。
眼眶中的红光渐渐熄灭。
龙骸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，缓缓跪下，重新化为枯骨。
这一次，枯骨不再有魔气。
林枫收回手，踉跄后退。
璃扶住他。
他眼中的金色褪去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你没事吧。
林枫摇头，只是消耗太大。
他看着手中的蓝色鳞片，鳞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。
但足够了。
楚云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林枫！璃！你们怎么样！
两人抬头。
潜舟悬浮在裂隙上方，灵光灯的光束照下来。
林枫扬声，我们没事。找到了净化龙脉的方法。
先上来！
林枫收起鳞片，和璃一起御气上浮。
回到潜舟。
楚云澜立刻关闭舱盖，启动上浮符文。
潜舟迅速上升。
林枫瘫坐在座位上，大口喘气。
璃拿出丹药给他服下。
楚云澜一边操控潜舟，一边问，下面有什么。
林枫简单说了。
楚云澜听完，沉默良久。
龙骸镇守三万年，死后不得安宁，还要被魔气侵蚀成魔傀。这就是守护者的宿命吗。
林枫看着手中的蓝色鳞片。
或许吧。
但宿命可以改变。
潜舟浮出水面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刺眼。
林枫眯起眼睛。
璃说，接下来怎么做。
用鳞片净化龙脉。林枫说，但需要布阵，把鳞片的力量引导到龙脉的每一个节点。
楚云澜点头，我知道节点位置。给我三天时间准备布阵材料。
三天后，我们开始。
潜舟靠岸。
三人上岸。
码头上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者，穿着深蓝长袍，须发皆白，手里拄着根拐杖。
楚云澜看到老者，脸色一变。
大长老。
老者点头，云澜。然后看向林枫，这位就是林道友吧。
林枫拱手，前辈是。
老朽楚沧，镇海城大长老。老者打量着林枫，目光落在他手背的烙印上，逆鳞持钥人，果然不凡。
楚云澜上前，大长老怎么来了。
楚沧说，城里出事了。
什么事。
昨夜，又有一根锁链崩断。第五根。
楚云澜脸色一沉。
楚沧继续说，而且，有人在城里散播谣言，说城主勾结外人，意图毁掉坎水锁，献祭全城百姓，换取自己飞升。
璃皱眉，谁会信这种谣言。
很多人信。楚沧叹气，锁链崩断是事实，百姓恐慌，总需要个发泄的对象。现在城里已经乱成一团，有人在组织民众，要求城主给个说法。
楚云澜握紧拳头，谁组织的。
楚沧看他一眼，你猜不到吗。
楚云澜沉默片刻，楚云天。
楚沧点头，你弟弟。
林枫看向楚云澜。
楚云澜声音低沉，他一直想当城主。三年前，我提出用自身修为填补坎水锁时，他就反对，说应该放弃镇海城，举城搬迁。
楚沧说，现在他有了借口。如果你不能在一个月内稳住坎水锁，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逼你退位。
楚云澜冷笑，那就让他来试试。
他看着林枫，抱歉，让你看笑话了。
林枫摇头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
他顿了顿，三天后布阵，需要安静，不能被打扰。
楚沧说，我可以安排。城东有座废弃的灯塔，灯塔下有条密道直通海底龙脉的主节点。在那里布阵，不会有人发现。
楚云澜点头，那就拜托大长老了。
楚沧转身离开。
三人回府。
路上，楚云澜一直沉默。
到了府门口，他忽然说，林枫。
嗯。
如果我死了，帮我照顾镇海城。
林枫停下脚步。
楚云澜看着他，我不是开玩笑。楚云天一旦上位，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坎水锁，举城搬迁。但东海沿岸三千里，没有第二座城能容纳这么多人。最后的结果，只会是流离失所，饿殍遍野。
他顿了顿，所以，我不能死。但万一……
林枫打断他，你不会死。
楚云澜笑了，但愿吧。
三人进府。
璃看着林枫，你真的要帮他守城？
林枫说，我不是帮他守城。我是守那三千里百姓。
他走向静室。
璃跟上去。
门关上。
林枫拿出蓝色鳞片。
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璃说，这鳞片能净化龙脉，但净化之后呢。魔气源头还在，裂隙还在。
林枫点头，所以净化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，必须封印裂隙。
怎么封。
用锁。林枫看着她，九锁镇九渊。坎水锁镇的是海眼，不是裂隙。要封裂隙，需要另一把锁。
哪里有。
不知道。但逆鳞烙印里有九锁的方位图。等净化完龙脉，我试着找找。
璃沉默片刻，你一直在受伤。从黑岩城到现在，没有一天是好的。
林枫笑了，习惯了。
璃的眼睛红了，我不习惯。
她转身，背对着他，林枫，我害怕。
怕什么。
怕你死。怕你突然就不在了。怕哪天醒来，身边的人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。
林枫走过去，从背后抱住她。
我不会死。
你保证。
我保证。
璃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林枫抱紧她。
静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
许久，璃轻声说，等这一切结束，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，盖间房子，种点菜，养几只鸡。
林枫点头，好。
还要养条狗。
好。
生两个孩子。
好。
璃转过身，看着他，你真的答应？
真的。
璃笑了，眼泪流下来。
她擦掉眼泪，说话算话。
算话。
两人相视而笑。
窗外，天又黑了。
海风呼啸。
坎水锁的方向，传来锁链摩擦的嘎吱声。
像垂死者的呻吟。